绘图第一奇女 (清)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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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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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06-07 21:03:19

1楼

出版说明

  《第一奇女》十二卷六十六回,撰者不详。从本书刊印时间来看,似为清中、末期人。书中叙述了镇国王高廷赞一家遭奸佞陷害,历尽艰难,最终团聚的故事:高廷赞中年无子,祈祷吕仙,不久妻杨氏生一女梦鸾,许聘寇翰林之子寇潜;妾素娘生子双印。双印生时双手拘拳,吕仙降世治之,并赠高府管家郑昆十粒金丹。后杨氏去世,高廷赞续娶伏氏。正值雁门关告急,丞相吕国材与高廷赞有隙,乃荐高挂帅却敌,意欲借敌灭仇。伏氏之嫂滑氏与任婆谋占高府家产,盗走双印,被哑巴任守志所救,逃走卢龙居庄。素娘失子,被迫离家,投水自尽,被姐搭救,避祸山东。后高廷赞平定边乱,却被吕国材诬陷,发配岭南;高梦鸾又因伏氏甥伏准图谋不良,改妆出走。这时寇潜亦遭陷害,锒铛入狱,被曹文豹所救。二人逃难,又遇意外,曹文豹被官府擒拿,幸被高梦鸾救;寇潜只身逃出雁门。后雁门关又告急,江南盗寇生事,天子下诏求贤。高梦鸾应试夺魁,拜平北元帅,乃保举曹文豹为平南元帅,双印为平南先锋。双印随军南下,与父会合。高梦鸾出征告捷,与寇潜相会,回兵后金殿为父鸣冤。最后高家合府团圆,奸贼坏人个个遭报。

  因为高梦鸾女扮男妆,武艺识见,出众拔萃,终平边乱,代父鸣冤,皇后赐以“第一奇女”匾褒奖,因此著者以‘第一奇女”名之。在众人蒙难过程中,吕祖赠的十粒金丹起了救命治病的妙用,使众人在紧要关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因此又以“十粒金丹”名之。本书又名“宋史演义”,这是因为书中写的是宋神宗时事。但书中所叙,与史实毫无关系。如书中说高廷赞为高怀德之孙、高琼之子,可是据《宋史》,高怀德有子处恭、处俊,无高琼。宋初另有高琼,《宋史》称其少无赖为盗,后从太宗出征,累官归义军、保大军、彰信军节度使,无封王等事;有子八人,没有叫作廷赞的。

  本书的作者,据谭正璧《弹词叙录》引吉水《近百年来皮簧剧本作家》一文云:“《十粒金丹》系弹词,作者乃一闺秀,颇不为人所知。”定有所本。从全书行文风格来看,也近似妇女之笔。又,作者当为江苏苏州一带人,如第十六回“拉坟前坟后树木祠堂内叫找了多时”,“拉”即吴语“在”之意;第十七回“好事行子一大些”,“行子”即“行了”之意,都可证明。

  弹词作为一种讲唱文学,历史悠久,至清代尤为盛行,在江苏苏州一带,更为时尚所重。弹词演唱者,以盲人为多。顾禄《清嘉录》卷六云:“招盲女、瞽男唱新声绮调,明目男子演说古今小说,谓之说书。”阮葵生《茶余客话》云:“盲女琵琶,元时已有,至今江淮尤甚。”沈朝初《忆江南》词有“苏州好,盲女拨琵琶”之句。《红楼梦》第五十五回“史太君破陈旧腐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亦有女先儿弹弦子琵琶唱《凤求鸾》的情节。由于演唱艺人多为盲人,又多女性,他们能自由出入于大家闺阃,(道光年以后,始由非盲女演唱,并开始设书场。)一些有文化的闺秀对这种演唱文学耳濡目染既久,从喜欢听到模仿创作,出现了不少女作家。如《天雨花》的作者陶贞环、《玉连环》的作者朱素仙、《笔生花》的作者邱心如、《凤双飞》的作者程蕙英等,《第一奇女》的作者也是其中之一。

  由于妇女加入创作队伍,使弹词这种艺术形式呈现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她门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及清丽,着重于场景的描写及心理活动的刻画,头绪纷多而又井井有序,一改民间艺人粗制滥造、低级趣味的陋习。她们的作品,较其他民间文学作品或男性作者所创作的弹词,在内容上更为健康,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更为丰富和成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所创作的弹词,是妇女文学的代表和精华。这些优点,在《第一奇女》中表现的十分明显。

  在清代众多的弹词作品中,《第一奇女》是成就较高的一部。自从问世以来,便为人们所激赏。京剧、闽剧、皮影、秦腔等多种戏剧采其本事,搬上舞台,其中以清人李钟豫的京剧最为出名。吉水《近百年来皮簧剧本作家》一文说《十粒金丹》弹词“大行于世,闺阁中靡不人手一编,虽《天雨花》、《来生福》不能过也。”全书的内容虽然没有脫离才子佳人的俗套,其立意亦因循劝善惩恶、因果报应等陈腐观念,但书中所写的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一本乎人情,没有矫揉造作之态。书中鞭挞奸佞,歌颂良善,反映了大多数下层人民的普遍愿望。书中不少情节,描写了封建官吏贪赃枉法,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如写仁和知县谈德,任意索贿、草菅人命,“大凡是有碗饭吃的人家,他便千方百计的搜罗,借个因由,把人拿到监中,大开着门子要钱,只把人弄的家产尽绝方才罢手”。(第四十七回)以至合郡民恨入骨髓,终于激成民变。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腐败和丑恶,说明了官逼民反的普遍规律。又如书中虽然推重妇女贞节,但全书中用重笔突出地塑造了高梦鸾这样一位智勇双全、压倒须眉的巾帼英雄,打破了女子雌伏守闺的封建礼法道德,与“女子无才便是德”等传统观念公然背道而驰,歌颂了妇女解放,使全书闪耀着民主性的光华。

  在艺术上也为同类作品中翘楚。全书主脑鲜明,脉络清楚,人物性格的塑造、心理活动的描写,无不机心独运,入情入微,有血有肉。如高廷赞的忠义刚直,高梦鸾的机智勇略,伏准的无赖狡狯,吕国材的权变奸诈等,都写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同时,作者大胆使用机缘、巧合等手法。提炼生活中带有必然性的偶然因素,使故事情节复杂而又紧凑。奇诡而又自然。宾红阁外史说:“其可泣可歌,可惊可愕,可怨可叹,可恨可怜,忽为天女之散花,忽如壮士之舞剑,离奇夭矫,令人思议俱穷。而所叙者又皆家常之事,不同牛鬼蛇神。”可以说概括了《第一奇女》在艺术上的成就。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部小说不是写史,也不是简单地写才子佳人。书中用了大量笔墨,对人情世故,里巷风俗,乃至家庭琐事,作了惟妙惟肖的刻绘。状情摹事,无不如镜照形,毫厘纤发,毕现于前,读之令人宛如置身其间。这在其它弹词作品中是不多见的。细察作者的艺术构思及笔法,可以看出作者对当时风行的社会人情小说有较深的研究,并融合贯通到自己的作品中,甚至有些地方刻意模仿。如第八回写夏日下雨的一段,“那池上的荷叶,微风荡动,恰似万粒明珠在翡翠盘中乱滚”显然脱胎于《儒林外史》第一回王冕雨后观荷一段。又如第六十六回写李氏入镇国府听鹦鹉唤茶、听自鸣钟等,无疑是受《红楼梦》中刘姥姥入大观园等情节的影响。从此不睢可见作者善于从前人作品中汲取艺术营养,也可见《儒林外史》、《红楼梦》等文学名著在人们心中,尤其是闺阁中传播并受到重视的概况。

  本书的版本,最早的是光绪癸巳(公元1893)仲夏上海书局石印本,扉页有鸳水散人署“绘图第一奇女”,正文题“绣像宋史奇书”,卷首有光绪戊子(公元1888)仲秋漱兰居士序及宾红阁外史序并绣像八幅,十二卷六十六回,每卷前有绣像二幅。据漱兰居士序称此书“向无刊本”,可见在此以前尚未刊行过。稍后有光绪年间申报馆仿聚珍版排印本,书名署“十粒金丹”,有序无绣像,不分卷。又有上海进步书局石印本,题“绣像绘图第一奇女传”;上海广益书局石印本,题“宋史奇书”“绘图十粒金丹”,无序,分卷同光绪癸巳本。前三种本子似出一源,惟申报馆本对唱词不合韵处略有改动。广益书局本与各本异文较多,似另有所本。各本错讹、颠倒、阙漏之处,比比皆是,尤以广益书局本为甚。这次整理,以光绪癸巳本作底本,其它三种本子作校本。底本有误,则参校本改正;各本均误,则据文意改正,不出校记。各本异文,择善而从,亦不出校。书中人名往往前后不一致,如吕国材又作吕国才,郑安宁又作郑安银,杨石翰又作杨石汉,闻锦又作文锦,均以首次出现为准,予以统一。校点粗疏错讹之处,尚祈高明指正。

  一九八六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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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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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造物生人,亦不偶矣。假使大千世界,父无不慈,子无不孝,君无不明,臣无不忠,夫无不贞,妇无不烈,则亦何必於什伯庸众之中,而别之为慈,别之为孝,别之为明,别之为忠,别之为贞,別之为烈?惟为父者不尽慈,为子者不尽孝,为君者不尽明,为臣者不尽忠,为妇者不尽烈,乃弥觉此父慈、子孝、君明、臣忠、夫贞、妇烈为天壤间必不可少之人。呜呼,造物之生人,盖如此其难也!然天既以之数人者力不可必得而既已得之。则当曲体其情,顺从其志,爱惜其精神,快慰其际遇,庶足以见爱护之心。不知以宴安为爱,不若以尤患为爱;以雨露为爱,不若以冰霜为爱。将欲予之,必先靳之;将欲伸之,必先屈之;将欲荣之,必先辱之;将欲成之,必先败之。直待迟之又久,而始有吐气扬眉之一日。盖不如此,则无以全其慈,无以成其孝,无以彰其明,无以尽其忠,无以完其贞,无以见其烈也。呜呼,造物之爱人,盖又如此其挚也。一部十七史,头头是道,遇快意事,不知歌笑之何以忽生;遇不如意事,不知悲泣之何以忽作。然词旨奧衍,非缙绅先生不能道。《十粒金丹》一书,向无刊本,其立意不外劝惩,其遣词却极浅近,黄口小儿、绿窗静女阅之而解,蓬门老妪、草野蠢夫阅之而亦解。昔东坡在黃州喜听人说鬼,陶靖节隐居好与田父语,意趣襟期,各有所寄,若必以雅俗判工拙,岂是解人?

      光绪戊子仲秋  漱兰居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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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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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之《画史》曰:画魑魅魍魉易,画圣贤神佛难;画仙山异境易,画层楼叠阁难。何则?有形者必求形似,无形者可以意为之也。宾红阁外史曰:是可悟著书之法。今夫谈神说鬼,吊诡矜奇,目极盘古以前,神游太虚之境,一画中之魑魅魍魉、仙山异境也。故《聊斋志异》、《夜谈随录》、《萤窗异草》、《阅微草堂》皆优为之。家人父子,日聚一堂,曲绘悲欢欣戚之情,细摹忠佞贞淫之事,一画中之圣贤神佛、层楼叠阁也。故《红楼梦》以后,更无说部之佳者。《十粒金丹》一书,不详著书人姓氏。其以俪偶为标目,固章回书之通例;中间杂以七言有韵句,则其体又近于盲词,雅不足与于作者之林。而其可泣可歌,可惊可愕,可怨可叹,可恨可怜,忽为天女之散花,忽如壮士之舞剑,离奇夭矫,令人思议俱穷。而所叙者又皆家常之事,不同牛鬼蛇神,谁谓小说中无善本欤?戊子七夕,将作白门之游,寄鸥室主人乞制弁言,为之倚装属稿。盖昔之因作画而悟著书者,又因论著书而悟作画矣。

      宾红阁外史


      目录

      出版说明

      序  漱兰居士
      序  宾红阁外史

      卷一
      第一回 大宋朝锡爵酬庸 镇国王扶危济困
      第二回 黎德让寄书接眷 贺财主改字吞金
      第三回 老秀才暗里遭殃 周老者雪中送炭
      第四回 傳总管托访名姝 黎素娘甘守侧室
      第五回 吟诗赌酒二美和谐 扫地焚香三人祷告

      卷二
      第六回 谪尘寰金童玉女 缔夙好絮果兰因
      第七回 只为求亲牵旧恨 翻教别友动新愁
      第八回 玉臂双拳佳儿怀异宝 金丹十粒义仆结仙缘
      第九回 乘紫凤魂返大罗天 对黄花肠断西风夜

      卷三
      第十回 瑟柱频移暗弹清泪 琴弦重续谁是知音
      第十一回 吕国材借事陷忠良 高廷赞奉诏辞乡井
      第十二回 无佞府父女相逢 四贤庄姑嫂见面
      第十三回 滑氏包藏毒虺心 任婆狠试屠龙手

      卷四
      第十四回 救公子远逃黑夜 投乡村失落黄金
      第十五回 守志守仁轻财重义 黎氏伏氏醉死梦生
      第十六回 占灵卦逢凶化吉 写回书威逼势凌
      第十七回 切切悲啼伤心思往事 悠悠逝水无计吊芳魂
      第十八回 黎素娘遇救重生 隆太君改书慰婿
      第十九回 北阙献俘金缯拜赐 西陲告警墨绖从戎
      第二十回 可奈何恋恋渭阳情 归去也依依乡树色

      卷五
      第二十一回 酒后谈心心更热 筵前叱婢婢无声
      第二十二回 闻谠论独懔一心 哭墓门暗祝三事
      第二十三回 风檐下絮语关情 雪地中梅香比武
      第二十四回 轻薄子色胆推第一 端庄女舌辩自无双
      第二十五回 披图胜读荆钗记 佳节犹传绮席杯
      第二十六回 宋四失马潜逃 吕用拿人献媚

      卷六
      第二十七回 奸宰相主唆告变 贤御史细意问供
      第二十八回 饮鸩酒顷刻命归阴 羁犴狱吁嗟忠被谤
      第二十九回 刺血陈词老臣沥胆 批鳞直谏圣主回心
      第三十回 汴梁城里探监 松陵驿前遇盗
      第三十一回 曹公子挥剑斩狂寇 伏秀才改书赚赖婚
      第三十二回 觅得返魂香彼姝无恙 载吟陟岵句我马其瘏

      卷七
      第三十三回 高府旧人方走散 寇家骨肉又相残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机诈抑何深 含垢蒙羞缧绁非其罪
      第三十五回 污吏何苦害人心贪白镪 烈女岂甘堕溷血溅红裙
      第三十六回 养病女郁莲英爱才 杀解差寇云龙遇救
      第三十七回 戴守备射书报信 岳员外开阁延宾

      卷八
      第三十八回 投宿黄昏纵谈前日事 裙锣青眼结识少年郎
      第三十九回 小英雄自投罗网 好夫妇各走程途
      第四十回 高小姐山上赠金 赵知府舟中送酒
      第四十一回 赠灵药幸保千金躯 劫行囊误入三宝殿
      第四十二回 怯书生权作番王女 浪荡子惊窥绝世姿

      卷九
      第四十三回 犬吠花村常使我提心吊胆 凤随萧史不劳你夜去明来
      第四十四回 假婆媳一场勃谿 小夫妻两般情意
      第四十五回 弃亲寻亲备尝艰苦 失马得马总是前缘
      第四十六回 一棹渡长江只为着渔香猎艳 千金买小妾空费了巧语花言
      第四十七回 山寇乌合劫城池 泼妇鸩毒弒夫主
      第四十八回 琴堂上屈打成招 穗帐中佯悲洒泪
      第四十九回 雨露承恩佳人朝北阙 雌雄莫辨奸相择东床

      卷十
      第五十回 泄机密醉后狂言 识仇人心中暗喜
      第五十一回 才喜良驹归故主 又闻密友作高官
      第五十二回 不忘车笠盟寻张遇李 远寄平安字指柳说槐
      第五十三回 飘泊孤身不堪谈旧事 兵戈满目何处访仙源
      第五十四回 小英雄阵前斩白马 老将军山下设红灯
      第五十五回 放冷箭暗助佳儿 拆密缄连呼怪事

      卷十一
      第五十六回 双印纹尚留仙迹 九千岁代辨沉冤
      第五十七回 槐氏兵间逃命 王婆水里丧生
      第五十八回 掌上明珠方入手 天边破镜又重圆
      第五十九回 女将军出奇制胜 众番兵弃甲倒戈
      第六十回 奋神锤生擒小丑 降番将暗用机谋
      第六十一回 密意柔情真元帅戏假公主 将凰认凤雄娘子遇雌丈夫

      卷十二
      第六十二回 万里故乡还松楸展拜 一声河满子涕泪难禁
      第六十三回 巾帼丈夫不殊包老 飘零湖海重见云英
      第六十四回 高梦鸾金殿辩冤 吕国材黑狱自尽
      第六十五回 颁异数铁券报功 乞假期锦衣归里
      第六十六回 万种千般历尽悲欢滋味 收场结果无非善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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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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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大宋朝锡爵酬庸 镇国王扶危济困

      且说大宋神宗天子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驾下有位忠良,姓高名廷赞,表字耀侯,乃镇国王高琼之子,东平侯怀德之孙,曹夫人所生。为官正直,秉性慈仁,忠君报国,惜老怜贫,扶危济困。仗义轻财,满朝文武,无不敬畏,草野居民,多受其恩,致有善人之称。自十三岁袭侯爵为将,征南战北,立下奇功无数,十八岁封公,二十六岁封王,乃神宗驾下第一位名臣。这是为人大概,从前还有一段话说,待余粗表一番。

      当日太宗在位之时,高君保与刘金定平南之后,闲居无事。刘金定阅览古今书史。忽悟人生如白驹过隙,无常一到,难免轮回,因此弃舍红尘,归山而去。那时君保与他正是少年佳偶,免不了朝思暮想,恹恹成病。老皇姑爱子之心,时怀忧恐,入宫请安时,即将此情节奏闻太后。太后素爱甥儿,如珍似宝,即谕太宗将长皇孙女玉洁公主下嫁高琼。成亲两月,不意江南马元佑造反,太宗钦命高君保统兵平南方去。半载,公主病故。高琼兵至江南。被贼所困,老皇姑赵美容为国为子,亲提人马下江南解围破贼,母子重逢,玉洁公主的凶信,未肯告诉君保知道。

      彼时丹阳守将桂阳侯曹翰被贼将铁弹子张威打死,其女月娥精通战略,代领其众,与老皇姑合营,杀贼报仇。老皇姑见其女容貌生的与刘金定一般无二,又爱其武艺超群,因与高琼商议,假说定为次室,纳彩联姻,未敢成亲。及至平定江南回兵之时,刚至半路,太宗忽然降了谕旨,旨内所云:“因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吕惠卿一本,参劾高琼三罪:不与公主成服,临阵收妻,背主私娶。例应拿回,因念两世国戚,有功於社稷,殊恩宽宥,免罪不究。今西凉波罗国王造反犯境,着高琼带罪征剿,事平之日,以功赎罪,曹氏准其为配。”此旨一下,老皇姑星弛入京,驾前辨冤,奏云:“高琼未与公主成服,乃贱妾之罪,因他现掌大兵,为千军之主,闻公主凶信,一定悲凄哀恸,恐似前番致疾,有误军务重情,隐匿未告,所以不曾成服。曹翰之女,原因谋破妖人邪法,合营议事,并无不合。二则皇侄女已经归西。高琼无子,少不得请旨续弦,不过权且言定,候回京之日请旨完婚,此事合营将卒,人所共知。如有虚言,甘领欺君之罪。”彼时太宗并未深究,再三安慰老皇姑道:“甥已提兵西下,朕即降旨,命与曹氏完婚,待得胜回兵之日,自当殊恩升赏便了。”那时老皇姑闻谕,谢恩回府了。

      你道吕惠卿因何上此一本?原来君保南下之时,运粮官吕英,就是惠卿之子,兵至西湖,他且去观花玩景,误了军情,高君保将他打了四十大棍。吕英心中惧怕,逃回京中。吕惠卿将他藏在府内,恐高琼奏劾,因此借这个题目上了一本。

      那时高君保与曹氏夫人兵至波罗,与敌人打仗,或战或守,一十二载。曹夫人生得一位公子,就是方才所说的镇国王廷赞是也。生在万马营中,自幼聪明颖悟,膂力过人。七八岁上,习骑演射,夜晚灯下读书,习学的文韬武略,无不精通。九岁临敌,使一杆梨花枪,骑一匹银鬃马,打仗冲锋,无不取胜。夫妻父子,舍死忘生,经了数十场鏖战,才把番王征服,献了降表。差官上京报捷。老皇姑已去世一月了。

      那时太宗驾崩,真宗即位,吕惠卿已进位首相,接了捷本,虽然心怀旧恨,但真宗天子圣德英明,因此不敢作弊,只得奏闻。真宗大悦,敕召高琼班师。忽又生出事来:塞北番王耶律泰兵犯雁门关,总镇飞本告急。吕惠卿趁此机会,即保奏高琼以得胜之兵,长驱向北,定获全胜。真宗准奏,遣使赍旨迎至潼关。

      高君保安营接旨,宣读已毕,方与使臣叙话。询及家中之事,问老皇姑安否,方知亡故多日,恸哭悲哀,呼天抢地。遂换了孝服,望东遥祭,伏地泣血,几不欲生。黄昏独宿营中,含悲灯下,自叹道:“念我高琼自十六岁下南唐保太祖大破于洪,安逸未久,塞北交兵,南征马元佑,西克波罗国,这二十余年,挣个王爵在身,何曾得一日清闲?终朝铁甲缠身,金戈在手,亲冒矢石,忘生舍死。这固然是臣子分所应当,但叹我那生身老母,昊天罔极之恩,何曾得一日菽水承欢之报!从前剿贼灭寇,既尽其忠;今望归家以图少展孝思,谁知一旦永逝,竟成终天之恨!闻信急欲奔丧,又有征北敕下;即欲扶榇归土,亦所不能。为人子者,心何以安?”想至其间,放声恸哭。哭了一回。忽想起:“怪不得刘氏王妃弃家归山,原来红尘的苦恼,千劫万数,似我作武将的,将来这把骸骨还不知作何结果!”越思越想,不觉心如冰冷。渐渐神思困倦,伏几而卧。

      朦胧之间,只见刘氏王妃站在面前,说了四句偈言,拂袖而去。君保醒来,将这四句偈言细细参解,却是劝他出世离尘。当时大悟,遂换了衣裳,悄悄出营,飘然而去。行至天明,到了一座大山,也不知是何地方,坐在石上歇息。只见曹夫人与公子带领众将赶至跟前,大家再三只劝回去,夫人娇啼宛转,公子跪恳哀怜,众将也苦苦央告。君保身不得脱,心中焦灼,站将起来,说道:“罢了,罢了!我已无心於人世了。尔等既不容我出家,我情甘一死,以绝尔等之念。”说毕,挣脱双手,望涧中纵身一跳。

      忽觉两足站地,只听有人说道:“果是真心,堪以度化。”君保睁眼看时,众人俱已不见。只有刘金定站在面前,方知是他前来点化,连忙拜恳说:“多蒙指引,弟子已历尽人世之苦,一念无他,情愿法座之下为徒,乞恩收录。”刘金定此时已超凡入圣,受了玉敕封为义勇仙姑,当下遂带君保归紫芝山朝霞洞,授以礼星拜斗修真之法,到后来也登了仙果。

      且说彼时曹夫人与公子次日见桌案上有“脱垢离尘”四字,就知是他心灰意懒,出家而去,少不得差人四外寻找。找了多日,不见踪迹。思想已奉了敕命,恐被临阵脱逃之罪,只得带着一十三岁之子,亲统大兵,去征塞北。修本一道,付使臣带至京中,奏闻主上。本内陈说君保因夜间巡察营寨,失迷无踪,生死未定。臣妻母子情愿妻代夫劳、子继父志,征服凶番,赎父前罪,乞恩准请。真宗见本,叹惜良久,因降旨封曹氏为英烈太夫人,赐高廷赞袭东平侯爵,为帅征北。母子受封谢恩,领兵向北。一去五年,只杀得番王番将,魂梦皆惊,献了降表。

      此时真宗宾天,神宗即位。吕惠卿父子已死,曹氏母子才得班师回国。神宗降旨褒奖,封高廷赞镇国公,赏赐甚厚。老皇姑还停柩未葬。当日那高兴周原是燕人,渔阳东门外小燕山下就是故土。此地山明水秀,土厚人朴,当高怀德的时候,陈桥兵变,佐太祖开基平定天下。太祖封赏功臣,赐高驸马黄金十万、白银十万。高怀德就在燕山下置买地土立了庄院,名为麒麟村,盖了府第。太平时远离京邸,指望作个归隐闲人。谁知刀兵未息,身已殉国。到了君保之时,只得住了半年,就奉旨出征去了,派一个老营家郑琰看管。郑琰有个儿子,生来忠正朴实。一身的武艺,名叫郑昆,跟着曹夫人母子出征,立的功劳颇多。曹夫人欲表奏天子,替他请恩,他却再三不肯,说道:“天下那有人奴为官之理?与主人同朝,会在一处,叫小人何以自安?再者,主仆投缘,主人以骨肉看待,小人实实不能相舍。”曹夫人道:“因你有功於国,吾不忍使你埋没。你说人奴不可为官,汉之卫青岂非以功封侯者乎?”郑昆道:“卫青可,小人断断不可。必欲表奏,小人死矣。曹夫人见他如此,只得罢了。后来随主临敌,中贼冷箭,瘸了一条左腿,曹夫人将他送回渔阳家中照管。此时郑琰已死,郑昆同妻子梁氏内外照管。当下曹夫人母子扶老皇姑的灵柩回家安葬已毕,回京伴驾。

      此时镇国公年已一十八岁,身长七尺,面如美玉,目秀眉清,唇似涂朱,远望之威风凛凛,近视之温雅和平。满朝文武有女之家,咸欲得以为婿,媒婆日日来往提亲,你说张天官家小姐出众,我说李翰林家闺秀绝伦。那曹太夫人千挑万选,选中一位千金。你道是谁家女子?说起来又是一篇长话,诸位莫嫌耳絮,此书节目甚多,若不把发源的线头儿理清,恐听至后来不知从那里提起。

      且说这位小姐乃天波楼无佞府顺天侯杨石翰之妹,平西大将军杨怀玉之女,文广之孙女,乃隆氏夫人所生。这位隆夫人并非本地之人,乃西凉国鳞石山王隆海之女,号称百胜公主。因当日杨文广奉旨征西,被回国军师海大真人摆一座五鬼凶魔阵将杨文广困住,宋将死的无数。魏化回京取救,杨怀玉挂印为帅,征西救父,一路收了四位夫人:王家鸾、凤二英、李明霞、隆淑贞。到了西凉,王、李三位夫人俱已死在阵内,惟有隆淑贞受过异人传授,骑一匹点子青鬃马,使一杆五勾神飞枪,面带神威,直杀得妖道丧生,回人丧胆,破了恶阵,回王献了降表。十年的工夫,方才得胜班师。彼时杨文广已故,隆夫人夫妻带子领兵扶柩回朝。彼时真宗在位,龙颜大悦,封杨怀玉为顺天侯,封其妻隆氏为保国夫人,就将太祖所赐高祖母佘太君的龙头拐杖赐与隆氏,许他上殿奏事,参劾奸佞。

      此时隆夫人寿登花甲,怀玉已故,石翰袭爵。这位小姐乃晚年所生,名唤端娘。生来姿容秀美,性格端方,聪明沉静,言笑不苟,隆太君爱如珍宝。时当二九,欲觅乘龙。正值高府提亲,正所谓门当户对,女貌郎才,两下万分如意。当下过礼完婚,夫妻好合,相敬如宾,孝敬萱堂,尽心竭力。四五年中。不意曹太夫人寿终归西,夫妻哀恸。自不必说,即乞假归葬。隆太君与顺天侯夫妻送出城外。临别流涕,太君嘱咐道:“贤婿、姑娘,服满之日,早早回京,老身桑榆暮景,惟儿女是念,勿使我作过期之望。”高公夫妻洒泪点头,当下分手,车马起程。这一段话是镇国王三代履历,《十粒金丹》的起首发源,往下方是正传。

      却说高公扶柩,那日到了渔阳麒鳞村。早有执事人等同总管郑昆预备诸事已妥,镇国府大厅上停了太夫人的画棺,讣告亲朋。合郡文武乡官都来吊祭,披孝诵经,择日安葬已毕,高公就在墓旁草庐中茹素独眠,以尽子道。

      光阴似箭,不觉三载已满。除服之日,杨夫人带着男女家丁,抬着祭礼,至慎终源扫墓除服。正值隆冬时候,祭毕方要归家,只见天色忽变,彤云密布,朔风凛凛,飘下一天瑞雪。高公说:“天气太冷,莫如在此用了午饭,大家饱暖,也好御寒走路。”夫人说:“老爷言之有理。”遂吩咐将祭物整治上来,夫妻用毕,即赐与众人们食之。那雪越下越大,高公向夫人说道:“雪下不止,停一停再走。我合你何不到祠堂后廊下看看雪景如何?”夫人说:“也倒罢了。”于是仆妇扫出路径,丫鬟打起油伞,一同来到祠堂廊下,举目观看。

        但只见:层峦一带平铺粉,峻岭嵯峨被玉封。纷纷碎剪梨花落,万里江山一色同。
      避寒鹊鸟归巢隐,畏冷猿狐尽匿踪。宛转银河如素炼,孤舟不见钓鱼翁。万木枯枝垂败
      叶,惟有苍松桧柏青。看不真红墙围绕山头寺,只有座玉塔玲珑插碧空。荒凉四野无车
      马,阳关一望少人行。鹅毛更比从前大,朔风阵阵冷如冰。高老爷,眼望夫人呼诰命,
      未从说话叹一声:“我合你体着重裘还觉冷,似那些贫苦之人怎么经。下官久有心头愿,
      一向思量在腹中。赖有祖遗田地广,前年双俸外加增。得胜回时蒙恩赐,这而今堆聚在
      家中。我想来,资财本是通流宝,多积就要暗生凶。又道是,此家多来彼家少,一家聚
      来百家穷。况且是,无常一到难携带,纵有成山也是空。我欲要就从明朝冬至起,舍些
      棉袄共粥羹。粘补桥梁修寺院,租分三等益田丁。贫不能葬施棺木,穷不能娶助婚成。
      不敢言善求多福,惟愿人宁我也宁。”夫人陪笑将头点,说“妾心正与老爷同。”夫妻正
      讲仁德的话,只听得咕咚响了一声。丫鬟仆妇抬头看,高公夫妇各睁睛。从东来了人三
      个:妇人同着一幼童。推定独轮车一辆,车上一人用被蒙。手足冻木不知觉,人倒车翻
      在雪中。只见他浑身都被琼瑶没,哭不出来口内哼。扒起跌倒好几次,追体筛糠面色青。
      高公一见心不忍,忙令仆妇唤家丁。孙王二氏如飞去,不多时唤到家丁人四名。

    张和、王平、李清、赵泰向前打千儿,问:“爷呼唤有何吩咐?”高公用手一指道:“你们快去把那雪中跌倒之人抬至房中,与他些暖汤热饭吃。等回暖过来,带来见我。”家人们答应,如飞而去。

      高公与夫人回至行舍吃茶等候。良久,仆妇上前回说:“那贫人吃了汤饭,饱暖了,要来叩见千岁。高公、夫人说:“唤他进来。”不多时,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走进房中,双双跪倒。那妇人叩头说道:“贫妇人是那里的造化!冻倒雪内,自分必死,幸遇佛心的老爷、夫人,搭救活了,又赐香汤暖饭,真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此恩此德,谅我这穷花子今生今世也不能答报,只好来生来世变个驴儿马儿、猪儿狗儿,再答报大恩便了。惟愿老爷、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孝子贤孙都作大官。”说着,不住的磕头。引的那些仆妇丫鬟都抿口而笑。老爷、夫人说:“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妇人合小子起身,站在一旁。高公说:“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因何至此?细细说来。”妇人见问,目中落泪,说:“老爷、夫人容禀:

        小妇人,家住山东曲阜县,本是平安村内民。丈夫名叫任守理,自幼儿残疾痨病身。
      这是小叔任守志,喑哑喉咙是废人。家又贫穷无田产,仗着我说媒接喜度光阴。偏遇连
      年遭旱涝,米贵如珠柴似金。无奈投奔收成处,打听得此地丰登土脉纯。一路儿夫犯了
      病,昨朝沉重命归阴。店家撵出不容住,我叔嫂举目无亲苦万分。回家腰内无盘费,在
      此栖身难靠人。偏遇老天降大雪,腹馁衣单怎么禁。倒在雪中刚待死,幸逢千岁与夫人。
      施恩搭救回阳世,不然定作九幽魂。虽然目下得饱暖,到明朝依然无地可存身。”妇人说
      到伤心处,哑子一傍恸泪淋。高公不住将头点,开言有语叫夫人。

    “夫人,你看他叔嫂二人可谓苦之极矣!”夫人道:“老爷既然怜悯,何不施恩资助,周全到底?”高公点头问道:“你如今还是回家,还是投别处呢?”妇人道:“家中几间破房,已拆变作了盘费,回家何处栖身?”高公说:“既然如此,我那坟墙外几间草房,尽可居住,你叔嫂二人就住在此权且替我看守坟茔。与你一口棺木。先埋葬了你夫主。再与你些柴米棉衣,过了残冬。与你叔嫂十亩田地,来春耕种,足够你叔嫂糊口。等有了底本,再回故土,何如?”叔嫂闻言,双双拜倒。那哑子纵不能言,心里明白,这番感激一言难尽,不住的叩头。朱氏说:“千岁、夫人这样大恩,我们情愿在此尽心竭力看坟到死,还提什么回家!”

      当下高公命家丁安置他叔嫂二人草房住下。雪已少止,遂同夫人又到坟前焚香化纸,恸哭了一场,这才上轿回家。进了上房,唤过总管郑昆,当面吩咐与朱氏棺木一口、棉衣两件、铜钱十贯、五个月的柴米。又吩咐自冬至日起,在本庄紫竹庵施舍粥饭棉衣,到来春清明方止。贫不能娶、死不能葬者。量人资助,千万仔细察问明白,莫为奸人所骗,遗笑於人。又吩咐佃户租钱亦自明年始,丰稔之年,收起满租;八分年景,收租六分;半成之年,止收三分;若逢大歉之岁,一概免租。盖庙修桥,随时布施,出入帐写清,一月一算,禀我知道。郑昆一一领命而退。

      过了残年,钦限已近,正该面圣谢恩,不敢少停,遂打点上京。家事交与郑昆、梁氏料理,记下帐簿,一年上京呈算。择了吉日,车马起程。那日到了京都,总管傅成接进镇国府,置酒洗尘,不必细表。高公更了朝服,入朝谢恩。正遇天子在养心殿观书,侍郎吕椿侍读,伴驾太监奏道:“今有镇国公高廷赞服满回朝面圣谢恩,现在端门候旨。”天子大悦,即命吕国材暂退,宣高廷赞见驾。内臣领旨,不多时将高公宣上宝殿。拜舞山呼,谢恩已毕。天子命平身赐坐,道:“自卿丁忧葬母,遂尔暌隔,荏苒光阴,不觉三载,朕甚念卿,谅卿亦必念朕。卿今既全子道,复尽臣职,甚惬朕意。此次来朝,又深慰朕怀,卿可谓忠孝兼有之矣。”高公连忙俯伏奏道:“念臣庸材菲质,仲蒙天眷,愚母子得全骨肉私恩者,皆陛下之所赐。臣虽粉身碎骨,不足报圣德之万一!圣谕垂褒,使臣不胜惶恐惭愧。”天子复命平身,赐龙团茶一盏,问些渔阳民风优劣、官吏清贪,高公俱一一实奏。天子复又问道:“为君治国者,当以何道为先?”高公起身拜倒,说:“臣闻圣主明王,

        首重宽仁与纳谏,亲贤远佞喜直言。赏功罚罪无偏向,勤劳节俭不惮烦。慎择廷臣
      远美色,宦阉外戚勿干权。时考仓廒与府库,清除污吏并贪官。有一等粉饰是非能舌辩,
      有一等伺察圣意窥天颜,有一等险邪包蓄人难测,有一等谄媚迎合暗行奸:似这些奸佞
      臣子从来有,全凭着天聪洞鉴辨愚贤。圣上垂恩问及此,这就是苍生社稷福绵绵。微臣
      敢不倾赤胆,竭诚复奏在爷前。”高公奏毕将头叩,神宗爷龙面金腮带笑颜。

    天子道:“卿且平身,朕尚有话问。”高公叩头平身,天子问道:“侍郎吕椿,朕欲着其参知政事,卿以为可否?”高公奏道:“吕椿为人谦和机变,臣虽不深知,已见其大概。前岁蒙恩谕合朝文武送臣母归葬,至城外,臣叩谢辞行,翰林柳德元与他并立还礼,起时误踏其衣,泥污后衿,他不好直说柳德元,回头怒视家丁,家丁吓的面如土色。只此一小事,其为人鄙弃,又临下不宽可想而知矣。由此度之,岂鼎鼐之器哉?”天子闻奏,点头不语。当下君臣又谈了一回治国安邦之道。天子道:“卿一路鞍马劳乏,给假一月,回府安歇。俟朕有召,再来朝见。”高公遵旨,谢恩出朝,回至府中。次日与夫人同至杨府看望隆太君,母女相逢,顺天侯郎舅见面,这一番欢喜非常,谈心叙旧,设宴接风,不必细表。

      过了两三个月,朝中忽然有事:因高丽王造反,越海犯境,天子钦命镇国公为帅,带战将三十员,精兵十万,征讨高丽。高公受命,一去五年,血战成功,班师回国。天于大喜,封高廷赞镇国王爵,赏彩缎三百端,黄金五万两,给假三月歇息。那镇国公自封王之后,思量官高可惧,比从前更谨慎,兢兢业业,勤劳王事。

      时当春日.正与夫人上房闲坐,只见仆妇向前回话:“今有杨舅奶奶昨夜又添了一位公子,老太太甚喜,说杨门四世,今见双孙,特着人来与千岁、夫人送信报喜。”

        那仆妇,回话已完一傍站,这便就引起高公心事来。默默无言多一会,口中长叹一
      声唉。暗思量:“杨门有幸生双子,我又何曾有女孩。年已二十有八岁,就是中年光景来。
      成婚已经十数载,夫人何故不怀胎?想因那点阴功损,细味我此心端的不曾乖。不孝有
      三无后大,细思此事好伤怀。虽然眼下官极品,老来死后靠谁埋?一脉同宗无二个,连
      一个承继之人找不来。断绝香烟与祖宗,我的这不孝之名躲不开。果真人生世上十全少,
      保不齐子禄与妻才。莫不是造定命中该晚立,不必着急费疑猜。”这老爷思来想去心不定,
      紧皱双眉口不开。夫人猜透其中意,说道是千岁何须闷在怀。

    夫人说道:“老爷莫非因听见家兄得子,又引起老爷虑后之心么?这个何必忧愁?妾身上年也曾言过,劝纳几房姬妾,千岁不肯,只说且待夫人不生再纳不迟。今妾身已二十八岁,窃料不能生育,再若迟延,恐误大事。明日就差人访买姬妾便了。”高公道:“何用许多?命中若有,夫人早已见喜了。买妾不过尽人事以听天命,合该庶出,自然生育。果然命中无有,何必耽误多人的终身,反是罪孽。承夫人美意,买一房足矣。”夫人点头说道:“这件事交与妾身,管保觅一位好女子伏侍老爷就是了。”夫人忽又想起一事,要与老爷言谈。不知说些什么,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黎德让寄书接眷 贺财主改字吞金

      却说杨氏夫人望子之心,尤甚於高公,因又想起一事,说道:“妾闻虔诚一念,感格神鬼。想当初纯阳吕祖既显圣於先人,自然默佑子孙於后世,老爷何不与妾早晚到吕仙祠焚香祈祷哀求,真仙有灵,一定垂怜赐子。”列公,镇国府内为何有吕祖祠堂?不说不知。只因当年高兴周在残唐为将之时,被敌人困在一座无水山中,人马将要渴死。兴周情急,在吕仙庙中跪叩求告,一日一夜,头破出血。忽听一声响亮,不异山崩地裂,从甬路东边石缝中涌出甘泉一股,甜美异常。当下兴周大喜,率众拜谢了圣像,人马由此得生。所以家中修祠堂祭祀。遇有疑难,求打生生神数,指引之言,无不响应。至镇国王,已供奉了四辈。当下夫妻二人,每日早晚至祠堂求祝。

      且说次日夫人将总管傅成传一堂,当面吩咐道:“千岁因膝下缺嗣,欲娶偏室。你可经心察访,买一位美貌端庄女子。有时抬来我亲自相看,千万仔细。其有来历不明、容颜欠秀、年纪大一概不要,作速办理,不可迟误。”总管答应,领命而去,留心察访。恰访着一位有福的红妆。你道是谁?此女家住山东曲阜县平安村人氏,父亲秀士,乡宦出身,姓黎名德谦,母亲陈氏,名门之女。所生二女,长女淑娘,年方二十一岁,早嫁与本庄冯乡宦家,夫主是个文举;次女名素娘,一十七岁,待字未聘。黎秀才年已半百,先时与胞弟德让相守读书,指望上进。不料官星不现,连科俱是落第,把些家业渐渐花去。又遇德让妻子病故,年景又逢旱涝,德让见此光景,与兄嫂商议,弃了诗书,带几两银上东京习学买卖去了。秀才在家,训几个蒙童得些束修,将就度日。又因年少时不善保养,双腿有了脚气残疾,有时犯了,不是十天就是半月,卧床不起,散了学生,那束修也就大不周全。日往月来,看看支持不来,还幸兄弟在京买卖得意。一年寄几次银两来家;人女淑娘家也有些资助。虽然如此,那里接济得上?偏遇岁歉,柴米价高,不免少衣缺食。

      这日正是初秋时节,金风吹败叶,白露散清凉,三口儿坐在房中,好生萧条冷落。

        只觉得情绪恹恹愁漠漠,忧心悄悄意悬悬。秀才叹气呼娘子,“想不到科甲功名这等
      难。想当初费尽家私图上进。寒窗苦守砚磨穿。又谁知玉堂金马无我分,空被诗书误少
      年。到而今,功名未得身先老,饥寒交迫有谁怜?亲朋疏淡绝来往,无帖邀请孔方还。
      是我无能该自受,带累你母女受饥寒。大丈夫不能饱暖妻共女,好教我又悲又恨又羞惭。”
      林氏说:“相公说的什么语,自古说夫乃妇之天。终身一体同甘苦,妇人家耐贫守富理当
      然。万一晚年交好运,难道一生是这般?虽然无子现有女,大女婿已入黉门可望官。他
      登甲第大家幸,半子之劳有靠山。”秀才说:“未来的事先莫讲,目下的饥寒怎么耽?” 素
      娘说:“若依孩儿愚拙见,耐性宽心听自然。徒劳无益伤身体,多虑多愁疾病添。人口平
      安便是福,我劝爹爹且耐烦。苍天必无绝人路,儿还有,针指生活几百钱。明朝还可一
      日用,且待我加工细作不偷闲。”秀才听毕长吁气,又是伤心又喜欢。夫妻父女正讲话,
      忽听门外有人言。

    外面招呼:“黎相公在家么?令弟寄了书信来了。”秀才连忙答应:“来了,来了。”遂出房开门观看,原来是左邻徐明,从京中买卖回来,带了黎德让一封书信,三十两银子。老秀才欢喜不尽,拿进房中,与他母女观看。笑向陈氏说道:“怪不得女儿方才说天无绝人之路,果然来了这点接绪。我儿真是聪明之见。”陈氏说:“且看看书上有什么言语。”老秀才忙叫素娘点灯,偏偏灯里油少,昏昏暗暗,看不真切。取过眼镜儿带上,慢慢观看。书中大概:自别兄嫂,倏忽数裁。殷勤贸易,颇得利益。积得五六百银,今与仁义当贺财东合本,更觉兴隆。因思兄嫂侄女,两地悬隔,甚属不便;再者家中无甚产业,莫如携眷来京。一则骨肉完聚;二则京中人多之地,可与二侄女择选乘龙;三则弟室尚虚,请兄嫂来京共议姻事。先租房一所,暂住家眷,到时再买。下写“弟德让拜寄。”内夹路程单一纸,上写“到京东华门往西一直走两箭远,问水月庵馒头小铺对过坐北朝南三间小房便是。”老秀才一面念,一面说:“很好,好,好!我正要离了这穷家呢。”陈氏说:“我想着也好,就只舍不得大丫头淑娘,这一去不知几时方得见面。”说着掉下泪来。秀才说:“到底是妇人家的见识。方才劝我还说的是很明白的话儿,这回就糊涂了。自古道:女生外向。大女婿有时得中了进士,选了别处远官,带去上任,咱们难道还留下女儿不成?上京后姑爷服满一定也上京会试,万一作了京官,只怕常在一块儿守着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夕话,说得陈氏心安意乐,於是把那银子换了,三口儿置买棉衣行李。将房屋租与邻舍,几件粗家伙也都变卖了。雇了一乘车子,择了吉日,拜辞了亲友,女儿、女婿都来相送,翁婿母女姐妹彼此洒泪而别,登车上路,离了山东,竟奔东京大路而来。

        行程正遇残秋后,荒郊一派景凄凉。但只见,万木凋残飞败叶,百草经霜颜色黄。
      冷凄凄金风透体离人醉,悲哀哀碧天云外雁成行,哗啦啦小桥流水银波细,幽雅雅篱边
      菊绽送清香。一阵阵旷野无人狐兔走,荡遥遥钟声远寺韵悠扬;叫喳喳林中野鸟争巢闹,
      乱纷纷飘渺天丝素线长。见几处田野收割农忙事,携妻带子运新粮。见几处重楼瓦舍垂
      帘幙,纱窗笑语隐红妆。见了些村妇门前抱幼子,大朵红花压鬓旁。宿了些荒村野店茅
      屋小,走了些崎岖颠险路羊肠。过了些州城府县庄村镇,经了些寒暖饱饿共风霜。涉水
      登山非一日,十月初旬到汴梁。

      进得城来,但见人烟辏集,铺面鲜明,到底是兴隆之地,那一派热闹,言之不尽。老秀才下车,拿着路程单儿问至水月庵来,果见路南有座馒头小铺,路北一所房子,街门锁着。陈氏用手指着说:“相公,想必就是这里。”秀才说:“为何锁着门?”素娘说:“叔叔一个人,想是在当铺去了,这房无人看守,自然是锁着。”秀才说:“等我问问,自然明白。”

      正说至此,只见馒头铺中走出一个老者来,望着秀才说:“这位相公想是山东来的,贵姓黎么?”老秀才陪笑拱手道:“承兄下问,小弟正是山东来的,寻找舍弟。”老者说:“且请少待。”遂回身进铺,手拿一对书子回来,向秀才道:“令弟昔年到此,与弟萍水相逢,相交甚厚,拜为兄弟。近与仁义当财主贺新合本,十分利益。不意自前月偶感风寒,患病在床,就在这新房内调养,请医服药,都是小弟过去伏侍。他在病中眼睁睁只盼兄嫂早到,连我也替他着急。不料延医罔效,祷祝不灵,於本月初三日病重身故。临终以书付弟,伺兄来时,千万交付。令弟还有些被褥、衣服、鞋袜等物,都在弟处收存。”老者话未说完,秀才浑身乱抖起来,顶梁骨上轰的一声,魂灵不知飞去多远。

        老秀才,大叫一声“疼死我,”跌倒尘埃直挺着。陈氏素娘黄了脸,母女双双跳下车。
      一边一个忙扶起,捶胸呼叫泪如梭。只见他面如金纸唇如靛,气闭眉垂二目合。那老者
      铺中忙把姜汤取,牙关轻橇与他喝。慢慢苏醒多一会,老秀才,性定神归又转活。恸泪
      纷纷朝下掉,浊痰吐尽口嗳哟。翻身站起双足跳,又是哭来又是说。叫声受苦的亲兄弟,
      “你半生枉自受奔波。可叹双亲辞世早,你哥哥少算无能命运拙。跟着我苦读书来熬岁
      月,耽饥受冷数年多。可怜异乡苦挣无帮手,劳心劳力自张罗。可敬你手足情深明大义,
      得时不忘你哥哥。可恸你临终那有亲人送,肝肠望断苦如何。我只说骨肉重逢天大喜,
      又谁知忽然变作梦南柯。细想你异乡抱病凄凉况,我的这心似千刀万刃割。到不如把你
      哥哥叫了去,我合你地府相逢两会合。最可恨现世的活着成材的死,想是我黎门不幸少
      阴德。”老秀才数数落落心恸碎,陈奶奶呆呆呆呆似楞鹅。黎素娘悲悲切切泪如雨,那老
      者嗟嗟叹叹也伤悼。三口儿哭至难分难解处,傍边里转过车夫把话说。

    车夫叫道:“黎大爷,别哭了!哭一年二相公也活不了,我们等了这早晚,人饿不饿的罢了,牲口也该喂喂了。”那老者也不住的解劝,三人只得住了哭声。

      老秀才重新与老者见礼,说:“亡弟多蒙照应,真令小弟感恩不尽,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老者说:“不敢,贱姓周,名善良。”秀才说:“周兄既与亡弟结义,即是小弟异姓骨肉。娘子、女儿过来拜见伯伯、伯父。”母女依命上前万福,老者连忙还礼,口称不敢。秀才说:“周兄不要太谦,小弟是个直肠人,初至此地,又遭这不幸之事,心神昏愦,凡事望兄指教一二。”周老儿说:“既承不弃,小弟依命便了。贤弟,你好疏忽,你看这个东西。”说着,从袖中取出。原来是德让的遗字。秀才收起,口内长叹道:“闻知亡弟凶信,登时心如刀割。就是万两黄金也顾不来了。”老者说:“虽无万金,那书字看着他写的,可有五百八十两银子,你看了书中言语,自然知道。且安放他娘儿们再讲。”

      老者当下拿了钥匙开门,大家进去,看见德让的灵柩,未免又是一番大哭。哭罢取出银子,开发了车夫。周老儿帮助买了些米粮柴炭,安排已毕,陈氏生火烹茶来。秀才让周老者吃茶叙话,问那贺财主的原由。老者道:“二弟在日,原与仁义当贺新合本,后来病重,与他算了清帐,说是有银五百八十两交与他暂时收贮。你明日就拿了此书为证,急急找他去。要不然,人心难测,恐有变故。”秀才说:“多承指教,但不知他住在何处。”老者说:“从此向南一里多路元宝巷,吕丞相府斜对门,那黑油漆大门就是他家。”秀才一一记下,老者吃了一回茶告辞回铺,秀才送出回房,在灯下拆书观看。见上面的言语与老儿所说的相同,后面又有几句永绝言辞,实是兄弟亲笔,不由得呜呜咽咽,哭个不了。陈氏与素娘虽然解劝,也是泪如涌泉。三口儿哭了一回,少不得收拾安寝。

      那秀才因连日辛苦,受了些风寒,未免两条腿就犯了残疾,又有些疼痛。次日,只得扎挣起来,早饭以后,去找那贺财主。问到了门首,招呼出来,说明来历。贺财主满面春风,十分和气,让进客位,小厮们端上茶来。老秀才说:“亡弟德让遗书说有银五百八十两,与兄合本贸易。因病重清算,交与兄收贮。如今乞赐见还,以了燃眉。”说毕,将遗书取出递与贺新。贺新看了一看,摇头笑道:“黎兄初至京师,不知小弟的为人。再说句狂话,小弟家中也不短这几两银子使用。令弟这书,兄长请看,笔锋无力,字画歪斜,明明是病笃之人,精神恍忽,大大的写错了。

        他当年初到中学贸易,同着那贵地邻居徐舍亲.首先到我的杂粮铺,果然精细又殷
      勤。妥靠诚实能写算,每年额外赠劳金。我见他为人诸般好,又怜他抛家失业人。更比
      那别个夥计多看顾,所以他攒下这些银。前年入本八十两,算至如今正六春。每年利息
      添作本,川流不息似云腾。也是大家财星现,赎来当去不离门。他也曾十两八两望家中
      寄,买鞋买袜买衣巾。前日他病重与我算清帐,同着他素日知心夥计们。通共二百三十
      两,合铺之人尽晓闻。原封未动交与我,在我家柜内暂收存。书字上忽多三四百,这事
      真真屈我的心。细想他素日为人忠厚处,我们俩义气相投情最深。若说他有心赖我我先
      不信,必是他病重神虛心性昏。这事反叫我心难过,好像是贺某见利坏良心。我若有半
      点暗昧不明事,报应循环有鬼神。黎兄必要凭此字,讲不起贺某陪补这宗银。”老秀才书
      呆子脾气忠直性,听了这一片甜言就信作真。

    老秀才含笑开言道:“贺兄何必多心,资财这一宗,小弟虽贫,极是看得破的。既如此说,想是亡弟写错了,也是有之。就请将所收的赐弟,天色将晚,小弟也要告辞了。”贺新说:“兄说那里话来!二弟在日,与我情同骨肉,今日幸会兄长,正要少伸敬意,那有就去之理?”说着,就叫小厮们放桌暖酒。

      老秀才见他意思殷勤,只得坐下。不多时,端上菜来,十分丰盛。用毕,又吃了一回茶。贺新进内拿了一个匣儿来,打开匣子,与秀才观看:四个元宝,一包碎银。当面称兑,高高的二百三十两。还有一纸寄单,写的是“原银二百三十两,交贺兄暂收。年月某日。”贺新叫秀才看一看,到也像兄弟的字迹,遂连连道谢。贺新说:“还求黎兄赐一收字为信。”秀才连说使得,提笔写了一张收帖。书上花押,交与贺新。贺新这才把银子递与秀才,共是五包,接来揣在怀中。打躬谢扰,告辞出门,贺新送了老秀才,方才回去。  老秀才残疾腿、行步迟慢,刚刚走至大街人烟稠密之处,忽见四五个醉汉撕打乱滚,拥至跟前。老秀才腿脚迟慢,躲之不及他们,踉踉跄跄,挤至墙跟之下,半蹲半站,动转不得,只好紧紧靠在墙上。那一夥人推来推去打闹了多时,幸亏来了几个看街的兵丁,用黑鞭赶散,老秀才方得直起腰来,弄了一身灰上,用手挥拂,心中忿怒。幸喜离家不远,不多时到了门首,用手叩门。素娘开了门,说:“爹爹这时候才来,叫我娘儿们好不放心。”秀才说:“贺财东苦苦留饭,回来又碰见一伙打架的挡住路途,所以来迟。”说着,父女一同进房坐下。老秀才口內还喘息未定,陈氏说:“那姓贺的见了二叔的遗字,可照数给银子么?”秀才就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陈氏说:“这也奇了!病人昏愦,别的字写不错,可可的单把数目写错了,只怕是他昧心。”秀才摇头道:“妇人家不要猜疑人,我看那人十分谦和,说话义气。说起二弟与他交好,怎样知心,言至关切处,还有些伤感,起誓发愿,再三表白,又有二弟的寄字为凭,我料断无暗昧之事。”陈氏说:“无个对证,真假难辨,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秀才说:“你还说这话!他说黎兄如若不信,小弟情愿陪出这宗银子。你想岂是不真的事?我怎白讹人三四百银子?岂是读书人所行乎!”素娘说:“真假且莫说,只是那二百三十两可曾交与父亲了么?”老秀才点头:“都拿了来了。”遂用手掬出,打开一看,三口儿大惊。要知为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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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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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09:36

    5楼

    第三回 老秀才暗里遭殃 周老者雪中送炭

      却说黎秀才掏出银包,打开一看,并非银子,却是两块石头。原来被那一夥装打架的游街贼换去了。幸喜那三十两小包留在后边,不曾着手。正是:马倒鞍子转,没兴一齐来。三口灰心丧气,面面相觑。老秀才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老秀才手拍胸膛双跺脚,怒气冲空叫上苍:“黎德谦平生未作亏心的事,为什么雪上
      又加霜?在家贫寒难度日,奔至京中弟又亡。五百多银子得了一半,还可以将就发殡度
      时光。刚才到手忽失去,分明是逼吾早见五阎王。”说着站起往外走,来至那德让灵前点
      上香。抚棺大恸呼贤弟:“阴灵不远听端详:我只说风风光光发送你,不枉你万苦千辛挣
      一场。又谁知你的哥哥交死运,财散人离两渺茫。到不如急速把我叫了去,省多少忧愁
      烦恼与悲伤。我合你黄泉路上重相见,阴曹同侍老爹娘。免的我触目生悲哀无限,追念
      前情欲断肠。再不得苦守寒窗习儒业,弟兄相伴念文章。再不得解衣让食敬兄嫂,着敝
      推新自忍凉。再不得轻携款抱怜侄女,时觅甘甜哄素娘。再不得怕我忧愁常解劝,谈今
      比古话衷肠。再不得怜兄憔悴愁兄病,衣不解带药亲尝。再不得兄唱弟和联妙句,月下
      花前雁字行。还指望并力操持成家业,手足完聚转回乡。谁知你飘然长逝抛了我,闪的
      我举目无亲成孽障。从今遇有为难事,你叫我向谁言讲向谁商?”老秀才越哭越哀如酒
      醉,陈奶奶低头无语泪千行.黎素娘忍恸含悲劝父母,门外边来了仁慈周善良。

      外面叩门,素娘说:“爹爹别哭了,周伯父来了。”秀才只得住了悲声,出去开门。老者抱着德让遗下的被衣等物,走进房中,一宗一宗付了,这才坐下吃茶叙话。那取银子的事情,老秀才说了一遍。老者点头叹气说:“罢了,这也是贤弟你的命运使然。但只如今家中停口棺木,甚是不便。常言亡者入土为安,莫如早早打发出,也完了这件大事。剩几两银子挪出几两,合在小铺中作本,每月得些利息度日。侄女弟妇若会针工,待我揽些生活,也得几钱银子的手工,就可以糊口了。贤弟以为何如?”秀才说:“小弟此时如在醉梦,承兄厚爱,所教自当从命,还望兄长替弟料理料理。小弟这两条腿久有疾病,这回一发疼痛,举步都觉艰难了。”老者点头应允。

      到了次日,周老者请了一位阴阳生,择了日期。此时秀才两腿肿痛,躺在床上不能动转。全亏周老儿一力照管,糊了几件冥器,雇了一顶棺围,四个吹手,与德让棺发引。秀才在床上躺着,大哭了一场。陈氏母女坐两乘小轿,送出宣化门外义地埋葬。计点所剩之银,不过十七八两,拿出十两交与周老者作本,每月分些利息,买柴粜米,将就度日。又是初至京中,油盐酱醋都是钱买,这一点来头那里接济得上?不上半年,把那十两本银也就用尽。老秀才腿疾时好时犯,看看成了废人。岂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也是黎素娘前因造定,遇今世的颠沛循环,那陈氏奶奶忽然患起病来,十分沉重。素娘着忙,求神问卜,请医服药,岂知大数该然,百般无效,到了八天上,辞世去了。当此时一无所有,父女二人,计无所出,只落得相对哀哭。悲苦之状,一言难尽。

      正在万难之际,周老者拿了香纸前来吊奠。行礼举哀已毕,素娘叩谢了,站在一边掩面哀哭。老秀才此时又犯了病,在床上歪着,让坐道:“小弟有贱恙在身,少礼取罪不少。”老者说:“贤弟至交,何出套言?请问弟妇的事,我看这个光景,想来还不曾预备。”秀才流泪道:“兄长,不但衣衾棺椁全无,即目下就是釜底生尘了。向蒙兄长时常周济,小弟此时难再腆颜。但事出无奈,还是求兄指教。”老者说:“贤弟说那里话来!

        我当年赖有祖遗薄产业,家内常存几贯铜。只因生性多愚蠢,竟把资财看得轻。大
      凡那人逢患难都帮助,无论亲疏友共朋。最爱出头管闲事,与人合事我出来。费力花钱
      全不惜,诸凡只愿两公平。张家有事求我办,李家来烦我也应。这家来了那家去,跑的
      我无暇吃饭腿生疼。这几年中偏有故,大事连出十数宗。发送先兄与先嫂,侄女侄男把
      婚成。银钱花费无其数,只落得少入多出后手空。有些田产都折变,只剩这馒头铺内小
      经营。贤弟你这事若在前几载,还可以有个商议与调停。逼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非我
      为人无始终。我方才万想千思还半晌,今到有一线挪移你可从。”秀才听至这句话,口内
      长吁唤长兄。

    “兄长,小弟此时方寸已乱,兄有高见,就请指教,那有不从之理?”老者说:“我如今想起一个人来,先去求具棺木,殓了弟妇再说。”秀才说:“此系何人?住在何处?”老者见问,叫声贤弟:

        “说起此人天下晓,这位爷原籍燕地在渔阳。姓高官名讳廷赞,轰轰烈烈在朝堂。
      广积阴功行方便,怜贫济苦悯孤孀。施舍芦席与棺木,不能嫁娶助成双。总是武将心慈
      善,官高不傲性温良。这京中多少贫人沾恩惠,那个不知镇国王。所行的好事言不尽,
      受恩人无由答报只焚香。祝求他桂子兰孙百世茂,夫妻福共海天长。待我去央烦他府中
      傅总管,转达老王爷求助帮。把你这苦恼情节细细表,我管保不独棺木还要赠钱粮。愚
      兄虽然想至此,素知你秉性孤高最好强。还恐你多心空计较,因此与你慢商量。可行可
      止拿主意,小铺无人我事忙。”秀才还未回言语,转过佳人黎素娘。

    素娘含泪上前说:“伯父指教的这条明路,正所谓昏夜得灯。母亲现今未殓,求口棺木,也免得露暴尸骸。我父岂有不愿之理?”秀才说:“虽则如此说,只是又要重劳你伯父,使我实实不安。”素娘说:“孩儿看他老人家也未必是施恩望报之人,爹爹到不如从直为妙。”老者连连点头说:“好位聪明姑娘,出言敏捷,将来一定有些福分,不知可曾许了人家么?”老秀才长叹一声,说:“若提起他来,又引起小弟一块心病。德薄无子,膝下只有他姐妹二人,长女嫁在本乡,我只说带他至京择一才郎招在家中,以娱晚景。不料变中生变,耽延至今,年已二九,尚然待字。这件事少不得将来还是求吾兄操心。”老者点头应允。

      当下周老者急至松竹巷镇国府,见了傅总管,就把黎秀才求棺的苦楚代表了一番。傅总管原来与周老儿相识,遂让进房中,吃了茶,同至黎家看了虚实,方才回见老爷。原来镇国府舍棺木芦席有个旧规,却是高公吩咐过的:大凡有求者必须亲察确实,方许给与,不然恐为匪人所骗。当下傅成回府,进内禀事,正遇高公书房看书。傅成向前打千回话:“禀千岁:今有山东秀才姓黎,住在水月庵旁,家贫妻丧,求助棺木一口,请爷示下。”高公问:“你可察看明白?”答:“是小人亲自去来。”遂把黎秀才的景况细说了一遍。高公听毕,说道:“既是这般寒苦,死者虽然得了棺木,活者何以为生?为人须为到底,你可到库房支取二十四两银子,用四两买口棺木与他,那二十两叫他做个小小经营,还可将就度日。吩咐他不可浪费。”傅成答应,到了库上支了银子,同周老买了棺木,叫几个闲人抬至黎家,将那二十两银子亲手交付秀才。将高公所嘱之言说了一遍。老秀才这一番感激,一言难尽,向总管千恩万谢,托他在千岁面前致意代表。总管立饮杯茶,告辞而去。

      老秀才得了银子,真是绝处逢生,买了一件青绢棉衣、一条素裙,布衾布褥,烦过周奶奶来帮着素娘,把陈氏装殓已毕。请阴阳择了吉日,雇两乘小轿,周奶奶陪着素娘,老头儿步行送出宣化门外,埋在德让左边。掩土已毕,大家回来,打发抬工人散了。素娘整了一桌酒菜,把周老夫妻让在上面,把盏道乏。老夫妻领了几杯,告知而去。自此之后,父女二人形影相吊,孤孤凄凄,是十分惨切。

        此时正遇残秋候,冷露金风天气凉。素娘针指床前坐,秀士观书歪在床。阶前落叶
      纷纷堕,篱下菊花点点黄。四壁蛩吟声断续,天高雁叫动人伤。他父女,愁度时光无令
      节,薄粥淡莱过重阳。流光快,日月速,看看又到仲冬初。酒淡寒深不耐冷,心悲意懒
      梦糊涂。雪散琼花陋室满,梅开玉蕊暗香浮。度残冬全凭针指帮薪水,又到了冬至阳生
      气候舒。处节至,庆新春,火树星桥爆竹鸣。东邻歌唱西邻醉,南巷繁华北巷丰。惟有
      孤单双父女,垂头落泪在房中。菜羹米饭过新岁,炉香盏水敬神明。九九尽,春又来,
      碧水东流桃杏开。清明祭扫无车马,也只好望空焚纸尽哀怀。又谁知秀才脚气逢春犯,
      这一回十分利害起不来。连着那饮食汤水都不进,这不就吓杀黎氏女裙钗。佳人怕,暗
      悲伤,又虑天伦又想娘。芳怀委婉愁千缕,杏脸常湿泪千行。金钱刺处心随痛,素线牵
      时恨共长。为愁薪水勤针指,强理残绒倚绿窗。见天伦伏头不起恹恹睡,气短神虛面色
      黄。这佳人提心吊胆身旁坐,只见他慢慢睁睛唤声素娘。

    老秀才沉睡多时,忽醒转来,眼望素娘,叫声:“我儿。”素娘连忙答应,问道:“爹爹有何话讲?”不知秀才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傅总管托访名姝 黎素娘甘守侧室

      且说素娘见父亲这一次犯的利害,饮食少进,面容消瘦,还有些昏沉模样,不免心中害怕,守在身旁,总是流泪。老秀才也自觉沉重,对素娘说道:“生死乃一定之数,我儿不必伤心。你去把你周伯父请来,我有要紧话说。”索娘说:“大街上孩儿怎好出头露面?”秀才说:“你从门缝张看,他若出铺,你隔门唤他便了。”素娘依言站在门内,等了多吋,只见周老者自东而来。素娘把他唤住,一同进房。看见秀才面容黄暗,病势恹恹,叹息不已。素娘说:“求伯父请个医生与我爹爹调治调治。”秀才连连摆手说:“千万不必,我这残病是治不好的了。我请你伯父前来,为的是有要紧的事相商。你且烹杯茶去。”素娘答应,转身而去。周老者说:“贤弟有什么话讲?”秀才见问:

        不由的一阵心酸难忍耐,泪似珍珠往下淋。哽咽半晌呼兄长:“你今竟是我亲人。从
      前之事难答报,受过我兄莫大恩。小弟惟有心知道,客套俗情不必云。我今自觉多沉重,
      残生难保不归阴。死生有命全不怕,惟惦着少父无娘这孽根。孤身幼女将谁靠,谁是他
      丹心着己人?房屋租限看看满,叫他何处去安身?家徒四壁无生计,却将什么度光阴?
      这些为难还罢了,须知女大必当婚。已交二九单一岁,摽梅久过在闺门。趁弟尚有这口
      气,求兄长执柯急速觅良缘。也莫讲门当与户对,也不有行茶与聘金。只挑个良善人家
      好女婿,只要郎才不怕贫。完他这件终身事,纵然弟死也甘心。”秀才说至伤心处,斯文
      二目泪纷纷。叹怀仁慈周老者,口内长吁把话云。

    说:“贤弟,谁无个三灾八难?不可过虑。脚气症候,犯过就好了。至於侄女之事,自有个一定的姻缘,也不必着急。”

      正说话间,索娘端上茶来。老者接茶在手,看了素娘一看,点头不语。秀才说:“兄长何故欲言不言?”老者说:“贤弟方才说侄女之事,如今到有一个绝好的人家,说出来恐贤弟见怪,故此踌躇。”秀才说:“兄长说那里话来?你我异姓骨肉,弟之小女,即如兄弟之令爱,怎说‘见怪’二字?”老者说:“我今早因有点小事,到松竹巷尹家店去,遇见高府总管,说起话来。他说奉夫人之命与千岁觅一位如夫人,托我替他仔细察访。我意欲成全了侄女之事,恐你不愿。咱弟兄商议,可行可止,再为作主。”原来这一段话。就是上回书所表杨夫人吩咐总管访买女子第二日之事。
      当下秀才见说,遂问道:“王府娶妾,只消吩咐官媒一声,怕无有千百个女子,何用宛转托人?”老者说:“贤弟有所不知,这话我也问过,他说夫人治家严正,最不喜那出千家入万户的花媒油婢,此因乏嗣,比别者买妾不同,必须觅一良家闺秀,还要德性温良,容颜端美,他日生子,定肖其母,接续香烟,承袭爵位,关系非小,所以不用官媒。”秀才说:“替夫买妾,夫人之贤德可想而知了。但不知这位王爷多少年纪,房中可还有姬妾无有?说与小弟知道。”

        老者说:“若要提那高千岁,京中那个不知他?位列当朝官极品,忠正廉明实可夸。
      又武全才人品秀,今岁青春二十八。只为膝前无子嗣,夫人贤惠觅娇娃。夫妇同心双乐
      善,救活了无数孤孀贫苦家。这王爷或在街前常看见,生来的英武神威貌俊拔。侄女与
      他成婚眷,逼真是女貌郎才两朵花。去年时我与弟妇求棺木,傅总管让至别舍去吃茶。
      家丁们全无势力多和气,果然是,主善仆良话不差。姑娘若还有厚福,过门一定见兰芽。
      一品封章都有望,目下偏房怕甚么?贤弟若还无挑剔,我就作月下冰人把赤线拿。”老者
      之言还未尽,黎秀才变忧成喜实堪嘉。

    秀才甚喜,道:“我当是谁,原来就是我父女的恩人。小弟正自愧感,无可为报,今承兄长指引,小女若得侍奉箕帚,使他报葬母之德,也少伸小弟一点感恩之意,正所谓天从人愿。就烦兄长前去,见了总管,就说一分聘金也不要,择个吉日娶去便了。”周老者说:“既然如此,待我就去见他。”

      当下老者回家,用了午饭,到了松竹巷镇国府,见了傅总管,就把来意说了一遍。傅成甚喜道:“这位姑娘,我恍惚看见,果然不错。但只一件,我们千岁从来施恩再不望报,若知是黎家之女,断不收留。夫人还要亲自相看,中意时,方才留下。我明日用轿去接,你可嘱咐姑娘,见面时,莫说姓黎,也莫提他父在黉门,就说是平民之女。过后千岁总然知道,其事已成,也就没有的说了。身价必须领去,黎相公家寒,留作薪水之费亦好。这件事并非朦胧作弊,一则我们夫人仁德贤明,二则黎姑娘与千岁一双两好,三则全黎相公报德的美意。周兄,你道如何?”老者连连点头,道:“很好,我就去回复他便了。”

        好一个真心向热周老者,为全友谊不辞烦。回来见了黎秀士,就把前言表一番。秀
      才说:“诸凡全仗兄指教,只要他收留我就心愿完。”说话之间天色晚,周老者告退转家
      园。黎素娘听得明日入高府,不好明言心暗酸。父旁不语垂头坐,难舍严亲泪不乾。秀
      才一见长吁气,娇儿不必你伤惨。女大难留古来语,谁能彀终身服侍在膝前。我儿本是
      聪明女,你听为父几句言。非是我将你聘与人为妾,这也是前因命定遇机缘。你今虽说
      为侧室,不与别家一样般。第一宗,受他的深恩当补报,免的我来生结草去衔环。第二
      宗,赫赫王爵非下贱,英武仁德美少年;堪与我儿为配偶,正是对根幽枝雅并头莲。第
      三宗,夫人淑德人人晓,最徼幸侧室欣逢正室贤。成就你的终身事,从今魂梦也安然。
      只要你,谨慎殷勤遵家法,柔顺平和要自谦。恩待奴仆与使婢,有事相商莫自专。有多
      少,妻妾争怜生内变,臭名留与后人谈。你要在镇国府内挣口气,你爹娘如同升了天。
      总说一言超百语,这些话牢牢紧记在心间。依我教训行你的事,就算我儿把孝全。”老秀
      才一面说着擦眼泪,黎素娘半晌启齿便开言。

    素娘低声说道:“爹爹如今病在床上,动转不得,无人伏侍,如何是好?”秀才说:“我自然有你周伯父照应。他方才说叫他五孙子过来与我作伴,伏侍几天,你只管放心去罢。”父女二人,彼此相劝,难割难舍,直说至半夜方才安寝。

      至次日,刚用了早饭,那周老者就来叫门,同着傅总管,两乘小轿,一个仆妇,来接素娘。那仆妇走进房中,先与秀才见礼,又与素娘万福,笑吟吟不住的观看素娘。素娘满面羞惭。那仆妇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秀才的面前,说:“这是白银三两,且请收下,权当与姑娘添妆。”老秀才此时呜呜咽咽,也说不上话来,半晌方才答道:“又蒙夫人费心,真使学生受之不安,却之非理。”仆妇道:“来此多时,就请姑娘上轿罢。”秀才含泪点头,催促素娘。素娘大恸,拜别父亲,周老者从中解劝,父女二人洒泪分手,山门上轿。总管与周老者后面跟随。
      不多时到镇国府,从前道抬至仪门落轿。早有两个丫鬟迎接引路,素娘、仆妇一同下轿。

        黎素娘莲步慢移睁杏眼,一路行来仔细观。但只见石脚粉墙高八尺,朱砂门上钉金
      环。假山影壁画山水,铺花甬路细磨砖。一路行来多洁净,厢房相对月窗围。雕花槅扇
      装五彩,阶除似玉有栏杆。碧纱窗外悬鹦鹉,说客来了,丫鬟快去把茶端。擎檐明柱朱
      红染,云匾高悬配对联。左边是积德栽培心上地,右边是修身涵养性中天。匾额金书思
      补过,垂花斗拱衬重檐。日丽风和花气暖,金钩高挂水晶帘。堂屋内,东西两座花梨案,
      宝鼎金炉焚降香。玻璃瓶插珊瑚树,玛瑙瓶内种芝兰。八宝椅上铺锦褥,夫人端坐正中
      间。恰好似百鸟压声随凤彩,两旁边垂手侍立从丫鬟。那夫人家常裙袄多幽雅,全不在
      锦绣缠身金凤冠。美容妙面难描画,那一派稳重端庄出自然。黎素娘看毕不由加敬畏,
      慢转香躯步地毡。向前来端端正正深万福,杨夫人早把佳人仔细观。远望时不亚微风摇
      弱柳,近看时好似轻烟罩牡丹。冰肌玉骨丰肩秀。目如小杏面如田。素罗裙下金莲小,
      青衫袖内玉笋尖。愁颦西子双鹅黛,泪隐湘妃竹上斑。举止安详多稳重,娇羞腼腆可人
      怜。这正是前缘辐辏初相见,看罢夫人开笑颜。

    隔杨氏夫人含笑开言说:“姑娘少礼,姓甚名谁?青春多少?因何卖身?家中可有父母?一一实言,不可隐匿。”素娘见问,复又万福,说:“奴家姓李,今年一十九岁。本是山东良民,随父来京投亲不遇,因贫卖身,别无他故,请夫人放心。”夫人闻言甚喜,道:“既然如此,你父可要多少身价?”素娘说:“鄙质庸才,不敢言价,惟夫人之命是从。”夫人笑道:“那有发官价的道理?还是你们自说才是。”只见去接素娘的那个仆妇跪下禀道:“启上夫人:奴婢方才去时,周善良也曾向他父亲问价,他父亲说且请夫人相看,如果中意留下时,自此便是贵府之人了,仰求夫人施恩,疼顾他些,就是莫大之恩,何在价值多少。总管见他言出恳切,所以不曾订价。”夫人点头道:“吩咐侍儿去把我的银子取出六封零十两来。”丫鬟答应,去不多时,将银取到。夫人命仆妇拿出去,叫傅成与周老者交与他父亲三百两身价,那十两与周老为谢,叫他父亲写一纸文约来吓。仆妇答应而去。

      当下素娘见交出身价,就要与夫人行叩拜之礼。夫人连忙止住道:“今日之事与人家买妾不同,必应等千岁下朝回来,拜告了天地祖宗,然后再行家庭之礼。”素娘见说,只得止住。夫人进房,命丫鬟开柜检了一套衣服首饰,命侍儿预备香汤,令素娘沐浴更衣。通书上可巧今日二月十三日正是个上吉良辰,夫人甚喜,就把后面三间兰室作为洞房,吩咐备下喜筵,等千岁下朝赴筵成亲。

      偏遇着朝中有事,因镇守岭南诸葛城的威远王九千岁五旬正寿,神宗爷天性友爱,又念其保国功高,特旨命众王公大臣共议典礼,欲加殊恩。众臣奉旨说加酌议,奏复候旨。至晚旨下依议,众臣方才下朝。高公回府,天色已晚,夫人迎进房中宽了朝服,叙礼归坐。夫人陪笑说:“老爷恭喜!妾身今日觅了一位才貌两全、堪以伏侍衾裯,今日恰是良辰,就请千岁跨凤乘鸾。”高公闻言笑道:“多谢夫人费心!你可问明女子的来历么?”夫人就把前言说了一遍,老爷点了点头。当下夫妻二人带着素娘先在天井内设案焚香,拜告了天地,然后至吕仙祠、家宅六神、祖先堂内俱焚香叩拜已毕,行了家庭之礼。夫人命传齐合府男女家丁与素娘叩首参见,吩咐以二夫人称之。然后把老爷请至兰室,备了一席花烛喜酒,请老爷与新人合卺交杯。高公笑道:“谨领夫人雅意。”当下高公上坐,夫人在左,命素娘在右。素娘道:“妾与夫人乃嫡庶之分,安敢僭坐。”夫人说:“你这话固是深明大体之言,但只有个俗论,新妇初归,华筵上必有一坐。你今虽居侧室,亦是于归之始,况是家宴,别无外人,只管坐下,不要过谦。”素娘只得含羞坐下。

        兰室中画烛高烧春气暖,仙郎相伴两飞琼。玉盏金杯斟上酒,夫人亲手敬高公。说
      道是:“妾身今效华封祝,愿千岁多福多男多寿增。喜今宵良缘永缔人如玉,预庆君五桂
      连芳百世荣。”高公接盏忙回敬,说道是:“多谢夫人美厚情。”敬毕大家同归坐,开怀慢
      饮喜盈盈。三杯竹叶流霞碧,两朵桃花上脸红。不觉的月转花阴交二鼓,人静香阶露气
      浓。夫人说:“夜已深了该安寝,妾要失陪恕不恭。”丫鬟撤下残席去,回身复又献茶羹。
      杨夫人立饮一杯说待慢,轻移莲步进房中。众丫鬟铺设香衾垂锦帐,薰香放幔撤去灯。
      郎才女貌成佳偶,百岁良缘天配成。一宿晚景都表过。丑末寅初天又明。

      次日一早,高公下朝回来,与夫人、素娘同在上房吃茶。只见仆妇手拿一纸向前回话:“禀千岁、夫人,今有周老者来送二夫人的文约,请千岁过目。”老爷接来一看,向夫人问道:“你昨日说他姓李,今日为何写的是姓黎?”夫人未及开言,素娘向前把他父女受恩图报之意说了一遍。高公闻言,嗟呀不已,向夫人说道:“我虽居显爵,也不该以宦门儒生之女为妾,这到令我不安了。”夫人说:“千岁不必多心,就是咱家也不辱没于他,况生米已成熟饭。黎公无子,千岁何不将他接来养老送终,以泰山相待,岂非至美之事?”高公听了点头称善,立刻吩咐总管,命人把老秀才接到别院,派人伏侍。又买茔地迁葬了陈氏奶奶与德让的棺木,逢时按节,命素娘祭扫。那老秀才就如平步登云,十分安乐。谁知命薄福浅,只享了半年的荣华,就下世去了。素娘悲哀,自不必说。高公、夫人甚是叹惜,就命葬入新茔。也不必细表。

      流光迅速,不觉又是一载有馀。这日无事,正遇牡丹盛开,夫人命侍儿花园设宴,请镇国王赏花。同素娘大家步入花园。

        只觉得艳阳和霭东风细,春光满目动人怜。慢绕回廊行曲径,主仆们举目抬头四下
      观。但只见桃红似火梨如玉,柳线垂丝罩画栏。芍药笼烟舒醉脸,长春带露吐金颜。太
      湖石前生瑞草,仙人洞侧海棠眠。望月台左右栽松柏,春阁东西设假山。邀月楼下青竹
      院,清心亭畔洗心轩。小桥流水鸳鸯戏,泊一只小小采莲船。花蝴蝶舞如柳絮,林内莺
      声似管弦。满园幽雅堪图画,一味香风欲降仙。来至那省心亭上齐归坐,面对着魏紫姚
      黄俊牡丹。众丫鬟献茶已毕忙摆宴,黎素娘举杯递酒把席安。设摆着乾鲜水陆佳肴品,
      玉液琼浆味更甜。镇国王学富才高通翰墨,杨夫人咏絮颂椒独占先,黎素娘落笔成章才
      调美:三个人情如金玉比芝兰。讲一回文章谈一回道,说一回古事论一回贤。饮酒观花
      花助兴,作赋吟诗出对联。家庭乐事真无比,妻又宽宏妾又贤。传杯换盏时多会,不觉
      得月移花影下雕栏。

    高公停杯,向夫人说道:“酒已过多,诗已尽兴,咱们且回前边去吃茶。”夫人说:“这等好花,真是国艳天香,非群芳可及,实是令人难舍,何况有限春光,正是千金一刻,若不及时赏玩,追思无及,少时月色上来,灯月之下,观花如看美人,比白昼更觉妩媚。且屈千岁再坐一回,略赏片时。”素娘指道:“松梢上光茫微露,月色上来呀!今日二月十三,我原来来了二年了。”只此一话,又把高公的心事勾起,长叹一声,眼望夫人开言。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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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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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0:35

    6楼

    第五回 吟诗赌酒二美和谐 扫地焚香三人祷告

      却说镇国王听得素娘之言,引起心事,长叹一声,向夫人说道:

        “想当初只为下官忧后嗣,苦苦劝我纳钗裙。蒙你劳心将他娶,直到而今又二春。
      依然还是无影响,镜花水月枉劳神。夫人不生他不育,分明是苍天有意灭高门。想来是
      我缺德行,带累了祖父与先人。断绝香烟非小可,廷赞不肖罪更深。百岁后死去何颜见
      宗祖?细想我平生无事敢欺心。看看不久青春去,念而今夫人与我已三旬。望子之心灰
      一半,也只好听天由命混光阴。一子难求这句话,虽是俗言却是真。”老爷说着长吁气,
      夫人含笑启朱唇:“千岁且莫多忧虑,妾身还有一番心。我与素娘即不育,何不再买女钗
      裙?多置几房姬侍后,花多一定子成阴。”老爷摆手呵呵笑:“夫人你枉自明白见不真。
      小人家一夫一妇无侍妾,满堂儿女反成群。命中若有终须有,何必贪心多误人。”高公刚
      然言至此,只见稟事的丫鬟跪在尘。

    “启上千岁:今有寇老爷着人送了一位失目的先生,绝好的时调书曲,送来与老爷解闷。” 夫人说道:“也罢了。”高公吩咐:“领进他来。”又叫总管:“赏送来之人三钱银子哦。”

      丫鬟领命去,不多时把那先生领进亭中。只见他头戴万字巾,身穿宝蓝绢道袍,腰系丝绦,怀抱三弦,手提明杖,闭目合晴,站住脚步。丫鬟说:“千岁、夫人都在上面,小心拜见。”先生说:“晓得了。”遂把弦子望胳肢窝内一夹,一只手长,一只手短,搭在一处,望上一举,作了一个大揖,说:“千岁、夫人在上,江湖散人有礼。”此时高公、夫人面南而坐,他这揖却是向西北作去。夫人、素娘、丫鬟俱掩口而笑。高公吩咐看座,先生告坐坐下。高公问道:“先生贵姓何名?会多少书曲?”先生见问,欠身答活。

        说道是:“小人家住朱仙镇,草号人称胡半仙。大书小传全都会,百调歌词记得全。
      会一套武王伐纣封神榜,渭水河边请大贤。会一套文王吐哺安天下,成王八岁坐金銮。
      会一套幽王举火把诸侯戏,千金一笑丧江山。会一套昭关出走投明主,伍子胥灭楚鞭尸
      大报冤。会一套尝胆卧薪越勾践,提刀跨马定江山。会一套锋剑春秋前七国,孙庞斗智
      两争餐。会一套始皇兴兵吞六国,赵高弒主起狼烟。会一套楚汉争锋斩蛇记,十面埋伏
      九里山。会一套晋阳起义兴唐传,雄师十万破重关。会一套太宗征东收薛礼,白袍三箭
      定江山。会一套魏吴乱汉三国志,三顾茅庐五丈原。会一套光武中兴诛王莽,二十八宿
      降尘凡。这是大书十二套,还有那小传的名儿诉一番:天仙送子金石配,五代恩荣巧团
      圆,醒世良言麒麟阁,比目鱼儿白罗衫;巧丝珠与鸳鸯带,红梅阁共绣香团;玉杯金印
      双珠记,七擒三战入桃源;芙蓉屏共钗环镜,鸡宝山与虎牢关;五凤合鸣单刀会,八义
      同侠戏牡丹;玉簪记与千金报,蜃中楼合摔凤冠;五贵连芳双节义,三度文公玉连环;
      桃花扇与檀香坠,奇逢种玉共生禅;牡丹亭凤仪亭访贤嫁妹,凤求凰凰求凤奇遇天缘。
      这些小传都表过,再把那词曲排名讲一番:满江红的大套十二月,大四景春夏秋冬紧相
      连;八仙庆寿十二调,四时安乐万年欢;银钮丝是乡里奶奶把亲家看,乱地风是二姑娘
      上庙爱花钱;薛礼回家的八段锦,刘全进瓜哭皇天;栽大葱与纱窗儿外,绣荷包共九连
      环;太祖私访莲花落,时新的贤孝太平年。杂排大曲三百六,小曲还有六七千。千岁若
      问占卜事,说时好似弄虚玄。断生断死无差错,富贵穷通只一言。占晴占雨占失物,卜
      灾卜病卜平安。只须用手一掐算,便知其中就里缘。若有一事不应验,掉了我的弦子掘
      马杆。非是小人说大话,有个缘故在其间。虽然自幼失了目,好佛喜善敬神仙。真心感
      的真仙降,那日有个老道到门前。口念歌词来往走,不住只说化善缘。慌的小人不怠慢,
      素菜馒头往外端。原来老道非别个,就是那洞宾纯阳吕大仙。见我好心多善念,他把我
      带到江南云梦山。白云洞内教卜算,跟随学艺整三年。说我尘缘还未尽,他教我周游天
      下结良缘。只等着三万三千功行满,那时节一同跨鹤上西天。小人尊奉恩师命,不辞涉
      水与登山。判断吉凶把迷途指,不敢多贪取卦钱。往南到过交趾国,往北到过黑龙潭;
      往西到过雷音寺,往东到过扶桑山。走遍天下十三省,如今整整二十年。今朝有幸逢千
      岁,却不知老爷喜爱那一般?或是听书或听曲,或是起课问平安。”高公听毕微微笑,慢
      吐清音把话言。

    高公微笑开言:“依你这等说,你竟是半仙之体了。”那老生把头一歪,伸了二个指头,欠身答道:“不敢多说,只有二分仙气了。”高公听说哈哈大笑,夫人、素娘,丫鬟们也都笑了。胡先生控背躬身说:“千岁喜听什么,待小人伺候一回。”高公说:“你把《还带记》说一回罢。”

      先生闻言,挺起腰来,顺过三弦,带上指甲,登楞登楞定准了弦子,先唱了八句引子,又道八句谎言,提过内中,引出一部《还带记》的奇闻。这位君子姓裴名度,命该饿死,只因还带的阴功,转祸为福,位居首相,荣华富贵,寿享八旬。这般如此,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放下三弦,丫鬟递了一杯茶、四碟点心。吃茶已毕,问道:“千岁、夫人还是听书听曲?”夫人向高公说道:“这书也是听过的了,他既课卦极灵,千岁何不算上一卦,问问子嗣何如。”高公点了点头,夫人遂吩咐:“全莫说书,且与老爷看看流年星神月令如何。”先生欠身请问千岁的贵造,夫人说:“壬午、戊申、乙亥、庚子。”先生拳回手来掐了一回:“行年三十岁,属马,七月初三子时降生,好一个荣华富贵、福寿双全的贵造!”夫人说:“目下的荣华,人所共知,日后的收原结果,子宫有无。”胡先生听说,说:“夫人有所不知,人之八个字便是人的根本。本命中带了好来,自然说好;带了不好,也不敢奉承。如今千岁这八个字本是万中无一的贵造,若问日后的收原结果,且听小人再看流年。六岁行运,今年三十岁,三十六岁交运。过年这步运名为大海行舟,风里杨花,虚浮不定,遇着顺风,急登彼岸,获宝而归,诸番得意。若逢中阻,不但荣枯不定,更有大惊大险。只要把这虚浮运闯将过去,到了五十六岁上,交了正南火运,千岁乃佛面金命,金逢火炼,分外光明。若何子嗣,自来年已丑至癸巳这五个年头都该见喜,命中似乎有两位公子。只是此时虚浮未定,小人不敢断作必有,也不敢说是必无。只等过了这步险运,那就妻财子录。到老了还有一说,虽是有命,也要心力栽培。往往有妻财子禄俱全的美造,我们推算自然要照着八字批出许多的好处;及至后来寿禄不久,或无子嗣,竟与所算不同,便说我们江湖口不是凭信,却不知自己作了伤天害理之事,折损去了。如今千岁这个贵造,虽有十数年的虚浮险运,幸喜命中有天月二德为护,祸不成凶。再者千岁阴德浩大,天佑善人,自然逢凶化吉,后来福寿一定无量,还要紧防小人暗算。千岁把我这几句批语记下,日后若不应验,就把我这先生的眼睛挖了。”素娘说:“过几年你跟吕祖成仙去了,却望那里去找你?”夫人说:“即便找着,一个神仙的眼睛也是凡人挖的么?”高公大笑。当下又听了一回小曲儿,天色将晚,一同来至前边,待了酒饭。次日,赏了三十两银子,令人送到寇翰林府中去了。

      素娘向夫人笑道:“那胡先生说他吕祖徒弟,就有些不信。”夫人笑道:“那不过是江湖人装门面的话儿,你到心实。”高公沉思一回,屏退仆妇、侍女说道:“你莫小看了这个失目的,细想他说的言语,竟大有意思。夫人当日也曾言过,感格一念,可以通神。今日听他之言,命该绝嗣,若肯勤修善德,还可以转祸为福;况吾命还在两可之间,你我朝夕求祝,虽未见嗣,必竟是咱们虔诚未至。如今我欲恳恳切切修一道求子哀表在吕仙祠焚化,若蒙垂怜,替咱转求上帝慈悲赐子也未可定。”

      於是三人定了主意,次日上朝乞假十天,到家与夫人、素娘沐浴斋戒三天,至晚屏退奴仆、丫鬟,堂屋中设下香案,供上黄纸、朱笔、净砚一方。高公焚香,三个人拜了纸笔,然后平身。夫人研朱,素娘剪烛,高公提笔,恭恭敬敬的写上:弟子高廷赞、妻杨氏名端娘、妾黎氏名素娘,

        诚恐诚惶百叩首,敬启昊天上帝君:念弟子年已三旬无子嗣,为愁的是香烟不续累
      先人。细思想弟子平生无大过,就是这杨黎二氏也慈仁。自幼所作所为的诸般事,自有
      昊天见的真。我也曾舍死忘生扶社稷,忠心赤胆报乾坤。我也曾百顺千依尊父母,修身
      竭力孝双亲。我也曾轻财重义交朋友,宽宏大量待家人。我也曾补路修桥开义井,装修
      佛像塑金身。我也曾舍衣舍饭施棺木,帮婚助葬救贫民。似这些都是弟子真本色,并无
      半点沽名买誉心。叹弟子不知何处把阴功损,夫妻无嗣已三旬。实因情急出无奈,并非
      斗胆冒苍穹,赫赫皇天恩浩大,可怜我草木无知夫妇们。念弟子哀哀一点真诚意,望苍
      天洪恩广布赐条根。倘若是高门至此该绝后,愿将我夫妻的福禄准折匀。但求一脉能接
      续,便是苍天再造恩。虽然是祖上以来无厚德,也算是忠孝传家到至今。望苍天怜念高
      门宗共祖,都是些为国亡身屈死的魂。高公写至这句话。恸泪纷纷望下淋。杨氏夫人心
      伤感,素娘一旁滚泪痕。写毕平身忙拜表,三个人,二十四拜跪埃尘。

    拜罢平身,高公捧表,夫人提灯,素娘开门,一同来至后园吕仙祠中,将表供在案上,点烛焚香,三人拜祷了一番,然后请下来火池内焚化,这才回房各寝。但不知后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卷二

      第六回 谪尘寰金童玉女 缔夙好絮果兰因

      却说纯阳吕祖在终南山朝元洞中养静,命玉京真人柳大仙下降尘世,寻察一次,谁家虔诚,谁家懒惰,作善作恶,有功有过,俱一一察明,以备奏复玉帝,好按功过施报。当下玉京真人柳大仙就将高公的哀表捧至洞中,禀告吕祖。吕祖见其情词恳切,打动了慈悲之心,甚为怜悯,因问柳仙:“高廷赞近日行为如何?”柳仙答道:“忠心赤胆,照常行善,并无退悔之意。”吕仙说:“既然如此,待我携表上天,启奏玉帝,替他求子便了。”

        纯阳祖,双手棒定朱书表,足驾云光起在空。那消半盏茶时候,就到了南天门外号
      金城。紫玉阶前收云站,知会了看门天将与天兵。值日的星官忙启奏,把吕仙召入琼楼
      玉宇中。纯阳来至殊胜殿,但只见金碧辉煌映目明。金童玉女擎八宝,幢幢宝盖锦飘铃。
      琼香缭绕飞紫雾,瑞霭缤纷绛彩笼。群星列宿分班站,天仙五老共三清。紫霄宝殿坐玉
      帝,纯阳祖顶礼山呼拜圣明。两手高擎朱书表,万寿无疆不住声。俯伏细奏其中意,从
      上边走下引奏小仙童。

    仙童上前接过黄表,呈献玉帝。玉帝览毕,望下呼曰:“纯阳子!”吕祖答应:“弟子在。”玉帝道:“你今所奏高廷赞,忠孝立心,仁德济众,不应绝嗣,替他哀怜求子,这个自然是你一点仁慈公道之心。但只是你只知其大概,不知其隐微。大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内,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即奴仆、乞丐,那一个的善恶不令值日功曹写在薄上,以备察考施报,作善报善,作恶报恶,分毫不爽。那高廷赞所行许多善事,难道朕竟不知,使忠孝之人三十无后,何以警我世人行善之心?你且平身,叫你目下见个分晓。”吕仙站起躬身道:“弟子愚蒙,望我主指教。”

      玉帝遂命传宣太白将掌善恶簿的两个曹官宣来。不多吋,二曹官随旨进殿。只见一个身着绛袍,白面长髯,微有笑容;一个体挂皂衣,茄皮脸上堆着一团怒色,一齐上前,参见已毕。玉帝命将南赡部洲大宋天子驾下武臣高廷赞三代的善恶簿呈来,二曹领旨,登时取到,呈在龙案上。玉帝唤道:“纯阳子过来!”吕仙答应,走至案前。玉帝指着二簿说道:“这是高家底案清帐。他家三代已前本是平民,虽无大善,亦无大恶,功过相掩,不必观看。你可将他三代以后之簿,细细一看,便知他无子的根由了。”吕仙答应:“弟子遵命。”遂向前打开一看,只见簿面上写着两句言词是:但留面目见祖父,莫坏心田害子孙。后面是高家三代杀孽:高兴周,残唐为将二十三年,杀将二十八员,兵四百二十六名。高怀德,大宋为将四十六年,杀将五十七员,兵四千八百三十四名。其妻赵美容杀将九员,兵二百一十名。兴周次子怀亮,为将八年,杀将十八员,兵一千五百零三名。高怀德之子高琼,为将十二年,南唐杀将十五员,兵六千七百八十五名;征北杀将八员,兵三千九百八十四名;江南杀将三十员,兵二千零九名;征西杀将二十五员,兵一千八百二十三名。其妻刘金定,杀将二十六员,兵二万三千零七名。隐修曹月娥杀将十一员,兵五千一百三十名。其子廷赞,征西杀将二十六员,兵三千五百名;征北杀将十七员,兵六百名;征东杀将四十员,兵二万五千八百六十四名。共损人命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名。吕仙看至其间,悚然变色,口中只说:“善哉,善哉!”

        只听得玉帝叫声纯阳子,“你可细看莫疏忽。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命,尽在他祖孙婆
      媳手中诛。虽说是各为其主争天下,岂不知一将成功万骨枯。杀伐太重伤和气,难禁那
      怨鬼冤魂日夜哭。一团杀气冲霄汉,连我这琼楼玉阙也模糊。论正理赏功罚罪毫无假,
      善恶昭彰报更速。因他家妇人贤德男忠孝,所以得富贵荣华享大福。人命太多非小可,
      那能得妻财子禄样样足。高琼就该绝了嗣,因念他潜修悔悟把家出。高廷赞谪星下降因
      有罪,罚他美中总不足。杨端娘司花天女临凡世,不久的该他归位弃尘俗。后半世赏善
      报恶还未定,且在这两可之间把脉线浮。行好自然施好报,天宫岂将善人辜。你再留神
      朝后看,前因后果内中伏。虽然说天公造命为一定,却不知天随人意作乘除。”吕仙稽首
      忙答应,遂向那龙案之前开锦袱。

    吕仙打开了善簿,只见上面也有两句词,道是:惟愿世人多作福,八两原来换半斤。高兴周杀伤太重,因其为人忠正,取长补短。次子怀亮性暴喜杀,同子高玉俱罚夭折,以警世上好杀者之心。高怀德夫妻虽获杀伤之罪,忠心耿耿,孝意绵绵,为国亡身,其情可悯,后人仍赐荣华,故有子。高琼刘、曹二氏,玉洁公主,俱不应有子,因刘氏自悟归山,将他本身杀伤罪孽折去一角,又因高琼曹氏忠正贤良,又遇天寿星有罪应谪,就罚他托生在高门为子,一十六岁就该夭亡,故生於万马营中,受尽了千惊万险。谁知他一点灵光昧昧,自有知以来,就忠孝立心,仁慈临下,因此上天又格外加增了福祷。这几年的荣华富贵,全是自己阴功德行兑换来的。有子无子,尚未定案。下面也有两句言词,却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吕仙正看至其间,只见广德真君驾前拜倒,口呼:“玉帝,今有下界南赡部洲举大善事,请旨降福优悯。”玉帝吩咐:“呈表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高廷赞一道本章:因陕西民变杀官造反,宋天子大怒,遣将平定之后,欲下旨洗净那一郡的居民,共有十五六万。高公恳恳切切上本一道,分说谏阻,乞天恩赦宥。此本一上,神宗大悦,钦命高公为清察使,至陕抚民除贼。高公至彼,尽心竭力,仔细清察,竟择出七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个良民,请旨赦免他。其功浩大,本宅灶君急将这件善事奏闻玉帝。

      玉帝览毕,圣颜大悦,叫道:“纯阳子,你看他这一念仁慈,出於至诚,一言救活七万余生灵,这件阴功非小,理该赐福消灾。”命掌簿曹官细算,今日所活者与昔日所杀者若多若少。曹官领旨,清察明白,奏道:“所杀者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四个,今日所活者七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个,所活比所死尚欠一千三百八十二个。”玉帝沉思一回,道:“他那表中云愿将福禄求子,如今赐他一子一女,报他忠孝仁义之行,折了他的福禄,准那一千二百八十二个人命,使他受些磨难,如若不改初心,赐他福寿终身便了。”遂吩咐掌生簿南斗曹官去取杨、黎二氏命册。曹官领旨取到,玉帝观看:上注杨氏系琼宫司花院主,因赶散成双金丝蝴蝶,贬落凡间,初次托生在猎户家为子,长成喜学枪箭,打死过一对鸳鸯,故今生又罚为女子,与高廷赞恩爱夫妻,半世分离,准折前罪。又看黎氏名下写着:黎氏系瑶池侍香仙子,因贪睡误却焚香,初次贬在泰州民间为女,翁姑严刻,丈夫庸愚,受尽打骂,兼受饥寒,且喜仙根有在,全无怨尤。故今世又罚为妾媵,先贫后富,以观其志,幸喜贤孝温良,尤胜前生,以下未定收场。玉帝看毕,说道:“杨氏谪期将满,赐他一女,然后归天,准折前生打死义鸟之罪;黎氏小过,已受过一世罚,今赐生男,也降一场磨难,以消懒惰之罪,前案皆销,共登善果。

      遂又命四大天君与三星五老共议,该着那个星宿下凡转生於高门为子女。金星奏道:“东斗、黑虎俱该落凡。”玉帝道:“就着黑虎率众列宿分投於大宋文武忠义之家为子,扶佐高廷赞子女共保大宋江山。东斗转在高门为嗣。只是他这一女,可命何仙下界方好?”斗牛宫的司宣大使带领王母坐前金童玉女,进殿拜倒,

        俯伏瑶阶呼玉帝:“小臣有本奏天庭。王母蓬莱去赴宴,吩咐下玉女金童看守宫。不
      料二人贪顽耍,他把那云冠衣带尽相更。金童敷粉妆玉女,玉女冠带扮金童。二人对镜
      正嬉笑,王母回宫看的明。更换不及齐有罪,王母说一动顽心是凡念生。命臣带来见圣
      驾,按因定果请施行。”玉帝闻奏微微笑,沉思一回叫长庚:“你看这金童妆束似花朵,
      俨然一个女花容。正思量高门之女无人转,恰遇着金玉思凡机会逢。就命他二人倒转为
      夫妇,齐下凡间走一程。历尽红尘颠沛苦,方许他超凡入圣转天宫。准折这段风流罪,
      消磨欲念戒凡情。”金星闻谕将恩谢,昊天王,又把纯阳子叫一声。

    玉皇叫曰:“纯阳子过来,你可把二人带至凡间,金童转在高家为女,玉女转在忠孝之家为男,与金童配为夫妇,警教一番,不可深泄天机。”玉女、金童含泪叩首,玉帝说:“休得含怨,系你自造姻缘,下凡之时,须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万不可失本来面目。”当下吕仙领了金旨,带着金童、玉女,回至终南山。

      天上一日,就是人间一年。此时杨夫人已三十三岁,忽然怀了六甲。高公越发感念吕祖灵应,终日焚香叩拜不惰。到了八月十三日,正欲预备庆贺中秋佳节,夫人十月满足,就要临盆。素娘同稳婆守在上房,高公独自坐在兰室。看看天交初鼓,不见报喜,心中甚是挂念,取过一本书来看了一回,只觉神思困倦,遂隐几而卧。

        只听得外边似有人呼唤,镇国王站起翻身至院中。但只见面前有位门客,背后跟随
      一幼童。一顶道冠头上戴,松黄袍上彩云生。腰系丝绦垂两穗,大红云鞋足下登。眉稀
      目朗髯三绺,行云流水带仙风。背后别挂松纹剑,眼望高公带笑容。说:“贵人终朝忧后
      嗣,难为你祖孙三世立奇功。得此失彼休含怨,因果分明莫当轻。后路崎岖耐着性儿过,
      福因善造祸恶生。但凭忠孝为根本,莫因不测乱其衷。善果勤修须努力,志可回天无不
      行。”转身一指说“你看”,那小童一闪影无踪。半空中飞下青鸾鸟,啼声宛转似箫鸣。
      看那道人手一指,青鸾飞入后堂中。镇国王惊喜相交才要问,只听的耳畔低低呼唤声。

    说是:“千岁醒来,夫人分娩了!”高公睁开二目,只见素娘笑容可掬,站在面前说:“老爷大喜!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小姐。”高公听见得了个女儿,虽然不比生儿,一则母女平安,二则方才那梦奇异,料不是个凡女,心中到也十分欢喜。遂唤侍女取水净手,在天地、吕祖、祖先处焚香叩拜已毕,然后走进上房。
      见夫人锦被复身,倚枕而卧,老爷坐在一傍,问:“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方才服了参汤,甚觉精爽。”高公道:“产后之人甚虚,必须仔细调养,千万不可疏忽。”夫人道:“老爷终日盼子,不料生个女儿,甚不满妾意。”高公道:“夫人是何言也?我高某三十多岁方见这点亲生,虽是女儿,也是神天见怜,祖宗默佑。我正喜之不尽,夫人何故出此世俗之论?再者,夫人既见过头胎,必有连喜之望,切不可以男女介意。”夫人闻言,笑了一笑,说:“此女竟有些奇异,落草时房中人闻得一阵清香,洗浴之时,他一足蹬去,几乎将金盆蹬翻,稳婆连声称异,道洗过婴儿无数,从未见有这大的膂力。”高公笑道:“将门之女,自然无有软弱的了。我方才得了一梦,亦有来因,此女一定不凡。”夫人问道:“不知何梦?”高公遂把梦由说了一遍。夫人沉思一回,说:“道者之言,大有寓意,明是指教咱们不可为善不终,努力前进,自有好报。青鸾宗瑞,此女长成必有过人之才,但不知福寿如何。”高公道:“养儿女者譬如栽培花木,全仗作父母者阴功教化,使他良材成器。往往见人家幼年子女,面貌端好,性质聪明,将来可望成材,不意大来变成下流之辈。此病皆由作父母者不善教化,致使良材化为废物,美玉变成顽石,甚觉可惜。咱们这个女儿,切不可娇纵。因他梦鸾而生,就取‘梦鸾’二字为名,记他来踪不凡,如何?”夫人道:“千岁之言最是。”

      素娘说:“说了这一回话儿,老爷还不曾看看小姐呢!待妾身执灯,请千岁看看,这模样儿真似花朵一般。”高公点头站起,走向床前,望红绫暖被围中一看,但见那小女儿:

        明珠方吐艳,兰苗始萌芽。双腮莲润雨,娇面玉无瑕。

        又见他眼含秋水三川秀,眉似初春嫩柳芽。鼻梁儿高耸耳轮厚,天庭饱满地格圆。
      点点樱唇如带笑,葱葱绿鬓好栖鸦。眼睛儿不住的把灯光看,活托一个玉娃娃。高公越
      看心越爱,口中不言心内夸。此女好个周全貌,似一朵带露含苞未放花。若还长到成人
      候,定把群芳独自压。就只怕,红颜太盛多薄命,诸般占尽有驳杂。但愿你憨憨的性儿
      休伶俐,到大来出落点儿怕什么。自古庸人有厚福,从来好物早遭塌。而今见面望你成
      半子,千万莫玷你爹妈。这正是:生儿方晓双亲意,人世间为人子者细详察。

    镇国王自言自语,只听得玉漏已轻滴四下,素娘说:“天气不早了,千岁也该安寝,夫人也该歇息,劳乏着不是顽的。”高公道:“言之有理。”素娘吩咐丫鬟薰香放幔。待夫人安寝,高公回至兰室。至次日一早,起身上朝。

      素娘命人往无佞府中报喜,然后吩咐总管派人往亲友家分送喜子。何为喜子呢?原来那大宋时风俗:大凡生子女之家,都煮熟鸡子,用五色绘染,男单女双,分送亲友,谓之通喜。那接礼之家,见鸡子双单,使知是璋瓦之喜。当下杨府老太君闻报大喜,遂同顺天侯的夫人李氏坐轿至镇国府看望道喜。素娘接进后堂,老太君见女儿平安,外孙女儿生的俊秀,十分欢喜。稳婆同侍儿、仆妇、丫鬟都与老太君、李夫人叩喜,杨府的仆妇也与杨夫人、素娘叩喜,彼此放赏。

      正坐吃茶,人禀千岁下朝。

        黎素向前迎接先禀话,镇国王点头走进上房中。太君婆媳忙离坐,高公拜见礼谦恭。
      婆媳二人齐道喜,老爷含笑说彼此同。太君、大家齐归坐,丫鬟后又献茶羹。太君说:
      “听得姑爷得异梦,这孩子将来定不凡。”高公说:“只因梦兆多祥瑞,所以就用梦鸾名。”
      太君说:“大来叫他读书史,刺凤描鸾学女工。”高公说:“啼音清朗有膂力,骨格坚壮似
      男童。”太君说:“等我教他习武艺,作一个文武全材女俊英。”高公含笑说:“遵命,等
      候成人送府中。”大家欢喜正说笑,只见仆人禀事情。说:“众位老爷家来送礼,名帖喜
      酒共花红。留与不留请爷示,张先生等候书帖好奉行。”高公闻听忙站起,迈步翻身上大
      厅。

    老爷走至前堂归坐,总管将名帖呈上,高公从头观看。列公,那高老爷位居王爵,为天子重臣,合朝文武,无不敬重,君子固是如兰投蕙,小人也不免曲意附合,所以汴梁城中的文武官员,到有十之九来送贺礼。怎奈高公生性孤高谨慎,今日接帖受礼,自然要细细检点,至亲好友、人品端方者留下礼物,那些不足与交者一概不收。吩咐总管:“叫张慕宾收礼之家写谢帖,不收者写辞帖,抬礼人每人赏钱一贯,押礼管家赏五钱银子。外写我与夫人的名帖,照数命人请众位老爷、夫人明晨吃面。”总管答应,转身退去。

      不多一时,只见总管手拿一个名帖,向前打千儿回话:“禀千岁,菊花街寇老爷那里,小人命人去请,那里打发管家送回请帖,拿辞帖来,说道他家老爷说多多上复老爷,明日有事,不能领席,容日再来贺喜。”高公看了一看辞帖说:“俦仙不来,使我败兴。你可知道他家有何事体?”总管说:“小人问他管家,他说昨夜夫人添了一位公子,也是明日三朝,所以寇老爷不能来此贺喜。”高公大喜道:“原来如此,就该速速去送贺礼才是,怎么今早不来送喜子?”总管说:“寇老爷为人,老爷还不知道?是最不好事的。就是方才这话,他管家还再三嘱咐小人,不叫告诉千岁知道。”高公道:“既已知晓,必须急去送礼,明日等席散后,我亲自与他贺喜去便了。”当下总管领命,即派人往寇府去送礼。

      且说这位寇老爷,乃杭州府仁和县居住,世代书香。祖是兵部员外;父是进士出身,初授锦江县宰,历任太守。夫妻去世,撂下这位寇老爷,那时年方二八。自幼生来聪明颖悟,志大才高。十六岁入泮,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天子爱其少年英俊,授为翰林院兼太子侍读。为人秉性清高,不喜滥交,好饮能诗。平生最喜李青莲为人,因此取名侣白,字俦仙。夫人海氏荣娘,有一妾槐氏秀娘。老仆许通,妻子王氏。寇公自入翰林院后,接了家眷来京,住在菊花街,与高公情性相投,十分交好。那高公虽是个武将,满腹经纶,二人遇有闲暇,彼此相访,会在一处,谈忠讲孝,句句投机,竟成了异姓手足。还有一个香河县的进士姓赵名梁栋,为人正直慷慨,也与高、寇二人交好。赵进士候选在京,手内寒素,都亏了高公义助。闲言少叙。

      且说高公将次日之事都吩咐了总管,这才回至后堂,与隆太君闲叙。不多时,用了午膳,坐至天晚,杨府打轿来接,高公与杨夫人再三款留。太君向李夫人说:“我且住下,明日你与石汉早来,晚上咱们一同再去。”李氏夫人答应一声:“媳妇遵命。”

        镇国王吩咐外边先备轿。手下丫鬟应一声。转身出去忙吩咐,不多时轿至中门候起
      身。李夫人告辞深万福,高公还礼就打躬。杨夫人带笑呼嫂嫂:“妹有一言望屈从。我这
      里内外是素娘人一个,难照应许多千金与诰封。奉屈大驾须早降,斗胆相求作代东。”李
      夫人点头说:“遵命,只怕我粗钝愚拙误事情。”杨夫人带笑说:“何苦,能者多劳勿谦恭。”
      李夫人说:“既承不弃明早至,暂且失陪要起行。”太君说:“快些去罢看明瞧我,那些个
      奶母丫头们都跟了去。”李夫人笑应忙移步,素娘相送至中庭。杨府的仆妇忙伏侍,一齐
      上轿去如风。说话之间天色晚,画烛高烧点上灯。一宿晚景无可表,丑末寅初天又明。
      执事家丁忙安设,擦抹台椅设绣屏。清扫庭堂都洁净,滴水檐前拴宫灯。璎络垂珠悬古
      画,结彩悬花挂大红。戏台搭在天井内,又来了梨园子弟与歌童。女乐后边齐伺候,头
      门外细打轻吹众乐工。纷纷车马如流水,来了贺喜的众亲朋。堂客后边接堂客,高公前
      面候诸公。锣鼓齐响开大戏,唱的是张仙送子喜相逢。后堂中凤冠霞佩飞五彩,前庭上
      乌纱乱展衬簪缨。水陆毕陈珍错列,三歌五献甚丰盈。高公席前频劝酒,宾主交欢喜正
      浓。只见总管忙来报,双膝跪倒在尘中。

    “禀千岁:今有侍卫宁太监到来,请爷接旨。”

      高公闻言,不敢怠慢,急命住了锣鼓,大堂正中摆设香案,众官肃立两边,高公出府,把天使迎进大庭。宁太监居中站立,说道:“咱家奉皇爷之命,口传圣旨,高廷赞跪听宣读!”高廷赞连忙拜倒,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臣高廷赞参圣驾!”宁太监曰:“朕闻自古君臣,一体相依,乐庆无殊。今朕闻卿获门楣之喜,将萌兆熊之瑞,朕不胜欢悦。今赐卿女珍珠索一围、暖玉香圆一枝。金销连环,取其绵长勿替;玉圆双固,取其洁白团圆。此二物乃日本国所贡。珠能夜光,玉能香暖,卿其珍之。外赐玉酒百瓶,代卿以宴嘉宾。”高公俯伏谢恩平身,与宁太监叙礼道:“不知天使降临,有失迎迓,多多得罪!”太监道:“老大人恭喜,咱家仓卒捧旨而来,未曾备得贺礼,容日再补。”高公连说不敢,众官也都过来,彼此见礼。高公道:“屈尊老太监少坐,容高某少伸薄敬。”太监道:“咱家还要回朝缴旨,不敢多停,另日补礼,过来再扰喜酒。”高公举手道:“诸位年兄且请入席,小弟就此入朝谢恩。”向顺天侯道:“尊舅且为小弟代劳,多敬诸兄几杯。”当下遂同宁佐出府。

      不多时谢恩回来,命将玉酒三十瓶送入后堂款待堂客,馀者打开,大家欢饮。梨园打动锣鼓,开了大戏,名为《女中魁》,乃是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正本。唱完歇了中台,众歌童怀抱丝弦,席前弹唱。撤下残宴端上插花喜面,然后百果攒碟。众亲友放赏已毕,就要告辞。高公那里肯放,苦苦留住,又饮了数巡,方才散去。

      高公记挂着要望寇府去贺喜,遂将诸事都吩咐了总管,坐轿往翰林府而来。

        镇国王忙里偷闲来看友,都只为金兰义重情更深。执事鸣锣前引路,大轿八抬快似
      云。不多一时至寇府,早有人报与蟾宫折桂人。那时喜了清高客,亲自迎接出府门。高
      公下轿朝前走,相逢彼此面含春。忘形友遇忘形友,全无客套与虚文。携手同把书房进,
      分宾坐下就谈心。高公开口说:“恭喜,书香有继产麒麟。”寇公说:“幸与兄长同遇喜,
      门楣兆瑞获千金。”高公说:“添个小女何足贺,喜如我弟喜兴真。”寇公说:“先花后子
      今预庆,将来玉树定成林。与兄多日未相会,今朝又遇喜双临。小弟亲酿菊花酒,开坛
      正值桂花馨。与兄放量同欢饮,吃一个大醉方休才爽神。”高公拍掌连称妙,“谁要推辞
      罚一大樽!”寇公就把家童唤,桂花轩内设杯樽。二公一同更衣服,出了书房小院门。来
      至轩中归了坐,只见禀事家丁跪在尘。

    跟高老爷的家丁向前回话:“轿马人夫还是先去,还是伺候,请千岁的示。”高公道:“俱令先去,初更后不用执事,备马来接。”家丁答应,转身面去。这里寇府家僮摆上攒花果碟,无非是乾鲜果品。寇公亲捧一杯与高公说道:“兄长请尝此酒滋味如何。”高公接来喝了一口,果然甜美异常,连声夸奖。二人归坐。

      高公问道:“何处得来的方法,酿得这等佳美?”寇公说:“说来甚奇。前月十二日,有个道士在门外来往吆喝百花酿酒奇方,有缘者早来问法。小弟是喜饮的,即唤他进来一问。他说不拘什么鲜花,捣碎拌上粳米,装在甌中,注满清泉,坐在釜中,一煮便成佳酒。小弟不信,同他当面一试。他问要用那样花,小弟说此时秋令,不过些时花。他说不然,只要贵人随意要那样鲜花,贫道俱能现取。小弟故意难他,说了个羽口衔红菊花。道人用手望空一招,飞进一只青鸾,衔着红冠背黄菊二朵,放在桌上,腾空而去。道人取过红菊,装入瓯中,用手周围披拂数次,瓯如火热,竟成美酒,其色淡红,甘香异常。又叫小弟把黄菊收好,用时多装几瓯,好作三朝喜庆之用。小弟今早依法整治,果成十瓯美酒。彼时小弟见他有些意思,问他何以知我目下有喜事。他说金、玉同来,两家见喜。弟又问他那青鸾自何而来,他说自天而来,贫道要送他至金闺绣阁,将来好与令公子作河洲之伴。小弟见他说话含糊,再三请问,他却哈哈大笑,临行时絮絮叨叨,只说十三日子时三刻便见分晓。竟自飘然而去。

      高公听了惊喜道:“那道人怎生一个面貌?”寇公道:“面如美玉,三绺长髯,九梁道巾,松黄鹤氅,背插宝剑,手执棕拂,精神朗朗,仙气飘飘。”高公说:“奇哉,奇哉!如此说来,这道家竟与我梦中所见一般了。又有青鸾,莫非这两个孩子是一路来的不成?小女是子时生,但不知侄儿是什么时辰生?”寇公拍手道:“小犬也是子时。请问吾兄,却是何梦?”高公细细说了一遍。寇公听罢哈哈大笑,口呼兄长:

        若依小弟愚见解,你我的儿女有来因。那道家既然见梦与兄长,小弟斗胆要接亲。
      欲求淑女归犬子,分兰移蕙耀寒门。兄长若有不愿处,只管明言弟不嗔。”高公大笑说:
      “如命,贤弟与我有同心。我这里正自思量有天意,两孩儿日时皆同真罕闻。弟若不弃
      庸才女,愚兄情愿结朱陈。咱们是丈夫作事休烦碎,一言为定重千金。也不用三媒六证
      添搅扰,也不用行茶过礼弄虚文。交换庚帖与信物,良缘百岁到终身。省多少招摇耳目
      生嫉妒,省多少小人议论乱纷纷。吉期就把庚帖换,等到那孩儿长大再完婚。”寇公闻言
      忙站起,说道是:“高论明白弟谨遵。”这回书金玉联姻偿宿债,改头换面结良姻。若知
      此后端底事,下回再看接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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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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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1:36

    7楼

    第七回 只为求亲牵旧恨 翻教别友动新愁

      且说寇翰林与镇国王因友成亲,结了秦晋之好。当下寇公见高公应允,连忙站起说:“承兄厚爱,许结朱陈之好,小弟礼当拜谢。”说着,恭恭敬敬作了四个揖。高公起身还礼道:“贤弟达人,何必多此一番套礼?”寇公道:“虽不随俗,礼不可废,兄长请坐。”又命书童奉上酒来。

        这正是:良友结亲情更密,知心相对话又长。恰逢佳节中秋夜,白露无声润海棠。
      烛烟酒气如春暖,寇公吩咐启纱窗:但只见一轮冰镜当空照,月光如水映灯光。亮堂堂
      万里无云天气爽,飘渺渺微风轻起送花香。他二人,欢呼畅饮快豪性,谈今论古讲文章。
      说一回英雄俊杰谁为首,历代那个是忠良。赞一回夷齐阻兵叩马谏,仁义双全死首阳。
      叹一回未婚烈女从夫死,未亲夫面继夫亡。谈一回闵子孝亲芦花记,实意真诚感晚娘。
      夸一回弃子留侄郑伯道,九世同居的郑大郎。论一回千金赎友吴公子,为全友义走他乡。
      言一回李杜诗才高八斗,颠曾思孟圣门墙。笑一回佳人才子风流话,申生请死为娇娘。
      骂一回贼臣误国欺圣主,庸夫少见信妻房。两个人高谈雅论相答问,无非是礼义廉耻共
      纲常。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花移月影转回廊。

    二人饮至三更,高公起身告辞,寇公还不肯放,说:“每年中秋,蒙圣恩御园赐宴,虽是皇恩同乐,终究不免拘束。今日与兄同庆汤饼之会,真是人生罕遇之事。屈兄少坐,多进几杯。”高公道:“你我明日都要早早上朝,岂可贪杯。再者,贤弟贵恙,多饮了就犯,还要检点才是。”原来寇公有点宿疾,酒饮多了,便要头晕,非服药不愈,一年必犯几次。高公深知,因此不肯久坐。寇公陪笑道:“兄长厚爱,自当从命。但只是仙酒难逢,小弟不敢多敬,请兄再饮三杯。”高公说:“这个,愚兄谨领。”说着,望下问道:“接的人可曾来了?”下边答应:“伺候多时了。”高公立饮三杯,回敬了寇公一杯,彼此打躬而别。寇公送至府门外。看着上马,四只火把,两对灯笼,家丁护拥而行,到了府中,已至半夜,遂至兰室安歇。

      到了次日一早,上朝回来,走进上房,夫人欠身让坐。高公向夫人问道:“夫人身上可好?”夫人道:“多承老爷挂念,妾身甚好。千岁昨夜归晚,想是又与寇翰林饮酒迟了?”高公一面答应,一面回头望被中一看,只见小姐睡得正浓。

        镇国王,看着爱女心中喜,春风满面笑颜生。面带欢容把夫人叫:“今有奇巧事一宗。
      昨与俦仙去贺喜,我二人席前欢饮诉心情。咱家梦鸾与他的子,年同月同日时同。我那
      晚梦中所见的玄门客,又到他府中指引显神通。俦仙因此求秦晋,拙夫慷慨许婚盟。今
      日良辰下定礼,未识夫人可愿情。”高公说罢一夕话,夫人欢喜笑盈盈。说:“俦仙本是
      清高客,忠孝传家旧有名。千岁所见岂有错,况有天意在其中。得与杰士为秦晋,使妾
      闻知实乐从。”夫妻正自说未了,只见那仆妇前来禀事情。

    “启千岁、夫人,寇府着人送礼来了。”高公吩咐取来,仆妇答应。去不多时,捧了一对朱红方盒,上面压着两对赤金如意,放在面前。高公用手打开,见一个盒中是两匹西洋红锦,内夹着大红全柬寇公子的八字庚帖;一个盒中是大红锦子包着个水晶比目鱼儿,红木匣儿盛贮。高公一见,欢喜非常,向夫人说道:“寇贤弟用此物为定礼足见万分郑重了。”遂问道:“来了几个家丁?”仆妇道:“四个抬盒的,老院子许通押礼。”高公道:“先赏酒饭,抬盒人每人赏银二两,老管家赏银五两。”仆妇领命而去。

      夫人、素娘一齐问道:“方才千岁说那定礼珍重,莫非那鱼儿有些异处么?”高公道:“正是。此物乃俦仙之父昔年在锦江为官,爱民如子,那一郡的黎民感戴。锦江公闲时邀几个父老驾只小舟打鱼为乐。一日,亲手打着这个鱼儿,出水时还蠕蠕而动,及至取在手中,竟化为水晶。锦江公就知是件奇物,带回放在笔筒里面,闲中把玩一回,也不大在意。一日上边落了些墨迹尘垢,锦江公意欲洗洗。刚望水中一放,谁知他见水即活,鳞甲张动,就游起来。寇公伸手捞出,依然化为水晶。连试几次皆然,方知是件活宝。从此珍重收藏,嘱咐后人留作传家之宝,若非至亲好友,不与观看。那时俦仙拿与我看,我劝他不可卖弄,恐为小人生隙。今日用为定礼,所以知他待我之心无尔我之别。”说着,夫人接在手中,细细观看,向素娘说:“你看他这眼珠儿闪闪耀耀,何尝不像活的?”素娘说:“何不放在水中看看?”遂叫丫鬟取一盆水来,放在里面。果然就浮起,摆尾摇头,满盆中游来游去,好生可爱。看了一回,然后收起。高公命取了两个金丝莲辦八宝团盒,桃红全柬写了小姐的八字,用两疋百花葱绿锦夹在里边,装在盒内;那一个盒中就把御赐的暖玉香圆连一个琥珀匣儿装在里面作为回定,盒盖上押两对珊瑚如意,也派了四个家丁送至寇府。寇府重赏来人,自不必说。

      此后无事,平平安安到了满月之辰,那些亲友又要来庆贺。高公使人预期挨家阻辞,说:“添个小女,何敢当贺?再者三朝已蒙光顾,不敢复劳玉趾。”众亲友见辞的恳切,也就罢了。那日就是隆太君与李夫人同来,赴了早宴,接了杨夫人与梦鸾小姐挪了产床,住了几日,送回高府。

      那梦鸾小姐本是玉骨仙根,自然与尘世儿女不同,过一日添一日的伶俐,度一月增一月的娇妍。

        常言道: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快似云。行见梅开白如玉,忽然又看柳垂金。
      风花雪月更寒暑,茬苒光阴又二春。梦鸾长到三岁整,眉目分明画里身。性格儿沉静言
      词少,说话儿聪明吐字真。镇国王夫妻爱惜如至宝,隆太君相待似奇珍。只怕他才大命
      薄无永寿,大夥儿终朝提着心。那知道神仙下降偿宿债,正非世俗等闲人。未来之事先
      莫讲,且叙眼前目下文。他夫妻有了女儿仍盼子,还照旧虔诚日日把香焚。那一日素娘
      忽然怀六甲,喜坏高公夫妇们。越发感念纯阳祖,顶札焚香分外勤。祷祝只求生子嗣,
      堪堪就是产麒麟。这日四月初八日,隆太君七旬正寿庆生辰。当今皇爷赐寿礼,还有合
      朝武共文。后堂中千金诰命多少位,宴毕闲谈论古今。别的诸人且不表,且说那侍郎诰
      命吕夫人。

      且说镇国王与杨氏夫人是预先来的,到了正日,来了许多夫人小姐,都与老太君祝祷。看见了梦鸾小姐神如秋水,貌似春花,人人喜爱,大家拉着手儿,抱在怀中,引着他说话。那小姐历历回答,敏慧过人,引得那些夫人诰命,各各生怜,都赞杨夫人有德有福,生此神童。闺秀内中有一位吕侍郎的夫人康氏,分外喜爱,回家向侍郎夸梦鸾模样如何秀美,资质怎样聪明,真令人爱杀。侍郎听完,鼻孔中冷笑了一声说:“好死是人家的孩子,岂不是白爱?”康夫人说:“要不白爱,这也不难。”

        康夫人满面含春开言道:“老爷听我讲其详。妾身到有一番意,与君细讲慢商量。咱
      们的吕芳今年整五岁,与他家的女儿年貌正相当。咱的孩儿也不丑,正是一对小鸳鸯。
      老爷何不烦月老,明朝去见镇国王。根基世代多相配,王府的千金相府的郎。门当户对
      无差别,一说包管就停当。我爱他脸皮细嫩如花朵,头发漆黑亮生光。我爱他小小年纪
      无孩气,行为举止甚安详。我爱他浑身骨格无俗态,两眼犹如水一汪。我爱他说话聪明
      多伶俐,难得他大人样子甚端庄。若得那个女儿作媳妇,看着岂不乐非常!”夫人说话多
      一会,吕侍郎无语摇头只看墙。夫人不解其中意,开言复又问端详。

    “老爷,妾身说了一回,为何总是不言?”吕侍郎说:“高某为人,秉性不好,眼空面硬,我与他合不来,怎么结亲?”夫人说:“妾身往往听得人都夸他仗义疏财,难道是些虚名不成?”吕侍郎道:“夫人还不知,他父亲高琼与咱祖、父都有些嫌隙。如今我到不念旧恶,赶着与他交好,谁知他满肚皮的不合时宜,使出来令人无站足之地。这也罢了。还有一事,可恨之极!那年他服满回京,面圣之时,圣上赐坐问话。皇爷欲升我入阁他竞阻拦上意,诽谤我的短处,因此这几年不得升转。想将起来恨他不过,还与他结什么亲?”康夫人说:“他在驾前之言,老爷怎得知悉?”吕国材屏退使女,悄悄说道:“你妇人家不知世务,既然要作好官,须通内路。内路无耳目,不但不得好官作,连吉凶祸福也是瞎撞。自古以来,那些书呆子们,不顾天颜喜怒,直言诤谏,触起圣怒,竟至身首异处,祸及亲族,只落一个忠正虚名,也当不了生前的受用,岂不可笑可叹?我故此暗交结那些近御的公公们,作一个耳目,以窥圣意,悄递这个信息,预备召见,奏对时自然暗合龙意,得邀天宠,得作大官,都亏了这个法子。这高廷赞昔日奏对之言,就是近御太监宁佐与我透的消息。”康夫人道:“怪不的我见常常与他送礼,原来是这一段隐情在内。依我说,这也是过去的事了。自古道:一家女儿百家求。烦人过去说说,许了也未可定。咱们是个男家,也丢不了什么。”

      吕侍郎被夫人说的活动,将西宾傅士请过来,就把求亲高府奉烦作媒的话说了一遍。

        傅西宾控背躬身说:“遵命,此乃人间美事情。晚生愿作槐阴树,效力从中系赤绳。
      求得淑女配君子,老大人喜酒多多赐几钟。”侍郎大笑连说有,“不独喜酒还谢花红。”傳
      生闻言也大笑,吕国材吩咐手下备能行。傅生出门上了马,后边跟定二家丁。穿街过巷
      来得快,到了那高府门前下走龙。家丁向前答了话,高府家丁把话明。说道是:“暂屈相
      公略等侯,回禀千岁再来迎。”说毕转身朝里走,来在书房小院中。

      镇国王正在牡丹槛外,背着手看那姚黄魏紫,只见家丁手拿拜帖,打千儿回话:“禀爷,今有侍郎吕老爷家的西宾称说奉东人之命,特来求见。”高公接过帖来一看,见上面写着“求教晚生傅士拜。”高公腹中暗想:“吕侍郎与我无甚交情,今日突如其来,却是为何?”沉思一回,吩咐有请。家丁答应,去不多时,把傅生请进来。高公紧行几步,迎至角门以外。傅生先打一躬,高公连忙还礼,让进书房,叙礼归坐,书童献茶。茶罢搁盏。高公道:“闻先生在吕府,受业的可是吕公令郎么?”傅生答道:“晚生菲才后学,蒙吕大人谬爱,从读者乃吕公族侄,幼失椿萱,吕公收来抚养。吕公令郎年才五岁,却也聪明得紧。敝东人闲时领至书房,晚生写几个字儿与他记让,过几时问他,他一一了然,不忘一字。”高公道:“这也难得的很,将来定是麟角之器了。”傅生道:“正是,敝东翁因玉树在前,既有佳儿,故思早择佳妇。

        吕公子不但聪明多颖悟,更兼他品貌清奇非等闲。吕公喜爱如珍宝,要选位名门淑
      女配良缘。有多少同寅宦室曾提过,吕大人总不如意称心田。闻听得贵府有位千金秀,
      打动了深心甚喜欢。一则是久慕清德常景仰,二则是户对门当两并肩。郎才女貌成佳偶,
      东翁斗胆要高攀。欲求两好谐秦晋,特差晚生叩台前。千岁若是不嫌弃,小可执柯作保
      山。就此回复传音信,吕大人专候在家园。”傅生说毕将躬打,镇国王欠身还礼慢开言。

      高公含笑说道:“此乃吕兄深情雅意,本当从命。但只是愚性生来有些小意,

        他的那令郎今年才五岁,小女目下仅三龄。小孩儿花斑痘疹全无见,许多的关口不
      非轻。见多少美貌秀丽孩儿变丑陋,见多少残疾腿脚与失明。结亲之时都相配。及至成
      人多变更。这都是父母不曾虑及此,要想那一床两好万不能。愚意为此不敢许,只因儿
      女未成丁。并非择嫌与推故,恐致后悔是实情。重劳贤契替谢罪,多承厚爱命难从。”老
      爷说着忙站起,望着书生打一躬。傅士听了这些话,一团高兴化成冰。连说不敢忙还礼,
      说道是:“大人在上请听明。”

      傅生陪笑开言说:“老千岁所虑固是,但只晚生临来是吕大人曾言及此,说姻缘之事,分由天定,爱亲作亲,至於儿女之美丑,亦无足介意,小儿已出过痘疹,小姐或未曾出痘,以后就带点残疾,我这里断不背盟嫌怨。晚生因见东翁一片至诚景仰,又因吕公子英俊可嘉;再者王府千金、相门公子,正所谓门当户对,百美毕集。故不才斗胆执柯,还望老大人三思。”高公乃直性之人,见他酸酸的咬文嚼字,就有些不耐烦起来,说道:“多承美意,只是愚性自来言无二意,此事关乎儿女终身,非可冒昧,且等长成再议不迟,此刻断难从命。”傅士见如此说,料难再讲,只得搭讪说了几句闲话,告辞而去。

      高公回至后堂,夫人问道:“妾闻书房有客却是何人?”高公就把吕府求亲之事说了一遍。夫人道:“老爷何不以实言相告,就说已受了寇府定礼?”高公道:“你那里知道如今的世事,我与俦仙交好,本是义气相投,并无私弊,可笑那些小人都有些意外猜度。若知我两人结亲,更生嫉妒了,不知要生多少诽谤离间。遇着议论国事,本是至公之言,他也猜作徇私之语,更有许多不便。如此辞去,他总然吃恼,其奈我何?”夫人道:“明中不能怎样,就怕暗中记恨。”这一句话却被杨夫人说着了。

      且说那傅生回至吕府,吕侍郎见了,满面生春,口称:“重劳贤契,请坐,请坐。”傅生打躬坐下,说道:“劳何足惜,可惜是劳而无功了。”吕侍郎说:“是怎么?难道高某不允不成?”傅生说:“晚生替大人致意,百般说,他百般推故。”就把方才之言说了一遍。吕侍郎闻言,勃然大怒。

        吕国材满面通红开言道,连声冷笑脸含嗔:“什么是儿女幼小不幼小,分明是自大欺
      心藐视人!不过是功高买得君王宠,枪刀事业武压文。两辈子的国戚根子硬,仗着是金
      枝玉叶孙。往往的参人过犯性儿莽,是不是斗胆直言就陈君。我好意上赶着亲近你,难
      道配不过武卒根?自古道,日月不能长晌午,东出终究往西沉。有一朝势败求着我,保
      不住将女求亲送上门。倘若是崎岖路上偏相遇,那时节各显其能各显神。何苦的落他话
      柄惹他笑,绝不该求他这门亲。”吕国材越说越恼频发恨,傅西宾陪笑开言呼大人。

    “老大人不须动怒,若依晚生拙言,男家求妇,允与不允,也无甚要紧。这般门第,这样郎君,到将来中个状元与他看看,只怕他后悔已晚。”

      吕侍郎被他劝的消了气恼,忽又想起此事因夫人而起,遂走入后堂,把夫人尽力数落了一场。自此又把前仇勾起,便要谋害高公,只是无隙可乘:一来高公忠正,无一点非理之事;二来无佞府的隆太君不是好惹的,有先君赐的龙头拐杖,敕封他上打不法王位宗亲,下打犯律国戚皇亲,把那些蒙君作弊的权臣显宦也不知搬倒不多少,他的女婿岂是容易害得的?所以吕侍郎虽然怀恨,不敢轻易下手,见了高公,不但不露一些愠意,反加了一番亲近和气的光景。

        这叫作,咬人恶犬不露齿,深心阴狠暗怀毒。镇国王见他谦和无恼意,到敬他明达
      省悟胜当初。那里知小人心比江湖险,吕国材横运忽发把官升。这也是高公该把魔星现,
      偏遇着首相病呜呼。吕侍郎重托宁佐替谋画,宁太监保举不明言。只好从傍窥圣意,虽
      然是用力暗中扶。这一日皇爷坐在通明殿,把那些众臣之名御笔书。龙意是报告天地求
      贤相,却不防受贿蒙君的恶阉奴。

    神宗天子乃圣德明君,只因四相中病故了一人,意欲於九卿中择选一相,恐用非其人,有快军国大事,故此求天卜选。将九卿之名,御笔亲书,捻作阄儿,装入玉瓶,供在龙案,焚香祷告了天地,这才回宫独寝。这九卿中有吕国材之名。宁左猜透了圣意,打发皇爷寝后,悄悄把瓶中阄儿都倒了出来,单把吕国材的名字套着御书写了八个,捻阄装在里面。次日清晨,天子起身净手,拜了昊天,用金箸放在瓶中搅了一搅,夹出一个阄儿,打开一看,列公想这自然夹着就是吕国材的名字了。皇爷只道是天意所命,那是宁佐在暗中换了,蒙弊圣聪。

      当下天子降旨,就把吕侍郎拜相入阁。吕国材这一喜非同小可,暗暗谢了宁佐许多金珠宝物。有那些趋炎附势的纳交贺喜,纷纷投拜门下。内中恼了一位君子。

        诸公道是谁家子?就是那好饮俦仙寇翰林。听得国材身坐相,书房闷坐暗沉吟:“吾
      皇本是英明主,何故今朝错用人?吕国材深心笑面人难测,当事不言怕祸侵。全无为国
      忘生志,一片全家保禄心。这般材料评国政,到只怕是非颠倒坏彝伦。小人日进君子退,
      保不信降邦外国起烟尘。有心谏言非我分,主若不从枉费心。大丈夫见机而作是正理,
      到不如而今远害且全身。何况我酒疾不愈时常犯,何必等作外丧魂。家中有几亩薄田堪
      度日,这顶乌纱岂足论!急流勇退归故土,无荣无辱过光阴。”越思越想主意定,提起霜
      毫写表文。修了一道辞官本,这老爷乘马如飞至午门。

    豪爽人作事全无迟滞之意,修本已完,即乘马入朝,知会黄门官。此时天子早朝已散,内侍将本传人宫中奏闻,神宗天子素爱寇侣白之才,见了辞本,圣心实在难舍,意欲不准,又见本上是告病缘由,情词着实恳切,沉吟了一道旨意,内云:“念卿数年侍朕,翰墨勤劳,朕实不舍。宗卿有恙,朕又不忍固留,今准卿暂归,痊可之日,优诏召卿,可急赴阙,勿劳朕念可也。”

      旨下寇公谢恩,辞国驾回至府中,就把辞官之事向海氏夫人说了一遍。遂命秀娘收拾行李,后日初六日一早起身。夫人说:“此时暑热天气,怎生行路?”寇公道:“忽起故乡之思,不觉归心似箭,那里还等得时侯?”遂命丫环吩咐院子许通,急速積备车辆,叫你槐舅爷先骑到临平江口雇下船只。”丫环答应,吩咐出去。寇公更了衣服,命家丁备马,往镇国府去辞别高公。高公听见他要回南,好生不舍,留在书房痛饮了一回,寇公大醉,方才别去。

      高公因次日是端阳佳节,恐皇爷召宴,遂连夜上了告假的本章。天子准奏,赐假十天。高公次日用了早膳,命人抬着酒礼与寇公发脚。寇公迎进书房,二人打躬坐下。茶罢,搁盏,寇公急命看酒过来,满斟一杯递与高公。高公饮干,回敬一杯,二人分宾主归坐,慢饮谈心。

        镇国王手内擎杯心内惨,口内长叹把贤弟呼:“我与你自从那年相交认,意合情投似
      手足。虽然说别有亲朋与知己,要像咱同心合志世间无。贤弟明日回南去,再无知己满
      京都。我的名利之心也灰了,不久回转燕山把地锄。省了多少耽惊事,无荣无辱甚舒服。”
      寇公说:“小弟只因生此念,才把那功名富贵不贪图。就只是此日一别何日会,这一段想
      思入骨酥。”高公说:“一日三秋从此始,好歹的便鸿多寄几封书。愚兄还有一言劝,贤
      弟铭心切莫疏。你与我一般弧苦亲人少,兄弟全无缺手足。千万的节饮加保养,一身所
      系岂轻忽。须念那启后承先关系重,弟妇年轻子女孤。非是愚兄多此虑,你的酒疾不愈
      我踌躇。”寇公点头说:“遵命,谢兄长金石良言弟佩服。”二人言至关情处,扑簌簌四目
      纷纷滚泪珠。彼此伤感多一会,寇老爷拭泪开言把兄长呼。

      二人落泪多时,寇公忽然欢喜起来,说:“兄长不要伤感,小弟想起一事,甚是可喜。”高公说:“何事可喜?”寇公说:“你我孩儿今已三岁,不过数年,俱已成丁。那时小弟亲带了犬子来,一则求取功名,二则到尊府就亲。且叫他小夫妻在兄嫂膝下侍奉几年,小弟也住在尊府,与兄盘桓几载,岂不是一举三得的乐事?此时何必如此伤感。”高公听了呵呵大笑道:“贤弟所见极当,且把此日的离怀,预作他年欢会便了。”二人说至乐处,欢呼畅饮了一回。高公问道:“贤弟路费花销可曾齐备?”寇公点头说:“将就够了。”

        高公说“途长路远非一日,到了那马头还得把船更。天宫的晴晦难预料,怕的是连
      阴风雨阻归程。万一手短无借处,出门最怕路途穷。愚兄奉赠银千两,略表相交一点情。
      晚间命人送至此,路途使用也从容。”寇公说:“承兄厚爱多关切,使小弟受之有愧却不
      恭。但只是兄长事多花费广,怕的是入少出多后手空。”高公回言:“无妨碍,我有些祖
      遗田地在家中。每年间,租银两季八千两,郑昆亲送至京都。搭着俸银足够使,贤弟不
      必虑愚兄。惟愿你一路平安归故里,速寄平安信一封。愚兄也好将心放,免的我行云目
      断望归鸿。”寇公答应说:“知道,不须兄长再叮咛。”二人正自言未了,只见那院子前来
      禀一声。

    老苍头许通忙忙走进书房向前跪禀:“启上老爷,今有高老爷府中管家奉夫人之命,说家中有事,请高千岁回府。”高公说:“你可问他有何事故?”许通说:“小的不曾问他。”寇公说:“叫他进来。”许通答应,转身而去。不知高府有何事情,且看下回便晓。


      第八回 玉臂双拳佳儿怀异宝 金丹十粒义仆结仙缘

      却说许通把高府的家丁唤进书房,叩首已毕,垂手站在一边。高寇二公一齐问道:“有何事故。夫人着你来请?”家丁道:“二夫人方才添了一位公子,夫人命小子与千岁报喜,就请回家。”高公闻言,这一喜非同小可,寇公也欢喜非常。高公又问道:“什么时辰?”家奴道:“夫人说正午时落草,夫人与公子俱各平安,请老爷放心。”高公含笑点头。寇公道:“兄长终日忧虑后嗣,今日天赐麒麟,将来定有五桂连芳之望,小弟先敬三杯喜酒。左右,快取寿山福海的大玉杯来!”高公连忙止住道:“贤弟有所不知,不才今日得子,深感上天垂德,祖宗默佑,理宜焚香叩谢神明祖先,然后才敢受贺。愚兄暂且失陪,明日早来饯送贤弟。”寇公见说,不敢强留,说道:“兄长请回府,少时小弟还去登门奉贺。”高公说:“贤弟事忙,不消重劳。”说着,打躬告辞。寇公送出府门,举手而别。

      高公乘马回至府中,下马入内,夫人迎至中堂,口中道喜,面上堆着笑容,却有些勉强之态。高公回道:“此乃夫人贤明之助,若非劝纳偏房,焉有今日?此子之生,香烟有继,此皆夫人之德也。”夫人连称不敢。高公更衣净手,先在天地、吕仙祠中,焚香叩谢拜祖先已毕,这才同夫人走进兰室,来看孩儿。

        只见那素娘倚枕拥衾坐,红绫绣幔半边掀。傍边卧着小公子,面容端美甚周全。目
      似朗星眉带秀,啼音清亮耳垂肩。高公看毕心欢喜,转身慢慢坐一边。问了素娘身上好,
      就与夫人闲叙谈。说一回寇府送行饮酒话,怎样的肝胆相照两留连。夫人说:“可曾商议
      孩儿事?何时才来娶梦鸾?”高公说:“他俩今年才三岁,至少也等十数年。”素娘说:
      “但愿姑爷登科甲,功名早就作京官。好在一处长相守,免的分心两挂牵。”夫人说:“万
      事不由人算计,离合悲欢总在天。”老爷说:“老来之事且休讲,夫人打点纹银整一千。
      差人送至俦仙府,帮他路上作盘缠。”夫人听毕将头点,开言启齿叫丫鬟。

    夫人吩咐侍女将内收银两取出一千来,老爷命管家送至寇府。只见仆妇又来回话说:“总管傅成讨千岁、夫人示:众亲友家喜子是今日送去还是明日送?”高公向夫人说:“今日晚,明日送罢。”

      只见夫人低头不语,素娘默默无言。高公见光景有异,忍不住问道:“今日天幸得男,真乃千万之喜,我见你娘儿两个俱有不悦之色,却是为何?”高公一连问了几次,那杨氏夫人,

        无奈启齿开言道,未从说话口中唉。“说来老爷休烦恼,这是咱夫妇前生命里该。好
      容易求天告地得条后,不料孩儿是废材。他的五官四肢都全备,就只是十指拘拳伸不开。
      所以妾身心烦闷,素娘为此也愁怀。老爷须要开怀想,命中造定强不来。”高公听毕夫人
      话,仰面朝天发了呆。

    老爷纳闷多时,说:“夫人,你把他抱起来与我看看。”夫人向前慢慢抱起公子,松开抱裙,伸手将他两支小臂膀托出。只见他十指俱有,只是指甲尖牢牢叩在掌上,攥着两个小拳头,再也分他不开。高公看毕,长叹一声。

        镇国王,眼望夫人说:“罢了,这是我缺少阴功德行伤。难为你替我勤劳求子嗣,晨
      昏顶礼拜穹苍。幸喜得儿心愿满,指望他承袭父业列朝堂。不料生个残疾子,好叫我十
      分惭愧又傍徨。到大来习文写字难提笔,习武怎样使刀枪?传出去难免外人生议论,反
      作了小人的批评话短长。从此后,妄想心肠打叠起,命不好人还要什么强。”夫人说:“妾
      身方才曾言过,劝老爷不消烦恼过思量。世间上痴聋盲跛人颇有,还有那残疾不便娶妻
      房。咱的儿有点微瑕无大害,除此是个好儿郎。只要他,即妻生子把香烟续,作个闲人
      也不妨。万一苍天垂保佑,将来还可望连芳。”高公只是无言语,不住摇头看着墙。夫人
      正劝高千岁,傍边转过小梅香。

    丫鬟慢慢向前说:“禀夫人,傅成还在外边伺侯着听示下呢。”高公道:“你吩咐他一概不送,如有礼来,俱各辞去。三朝、满月,全然不作。就说我身不好。”丫鬟领命,吩咐出去。

      高公闷闷不已,拉着梦鸾小姐的手儿,回至上房,坐在椅上,抱他坐在怀中,问话儿解闷。看着天晚,寇老爷前来道喜,高公留住吃了一回酒。寇公事忙,不能久坐,告辞而去。次日,早去饯行,出京城三十里之外,两下执手叮咛,洒泪而别。

        这回书不言俦仙归故里,再把高公表一遭。得儿不但不欢喜,反到忧疑心内焦。懒
      见宾朋亲合友,终日介书房独坐太无聊。心灰意懒无情绪,竟把那好胜心肠渐渐消。只
      说是世间好事无全美,那里知人算不如天算高。塞翁失马不须虑,祸中偏隐福根苗。这
      一段离合悲欢从此始,这因果原不爽分毫。过了初伏交仲夏,小公子离着满月欠三朝。
      镇国王这日独坐南轩内,绛纱窗下看芭蕉。杨夫人不见老爷回房内,带着那梦鸾小姐把
      父亲瞧。

    杨夫人多时不见老爷回后,知他这些时心中不快,常常闷睡,恐其作疾,放心不下,亲带养娘抱着小姐,步入后园,寻至轩内。高公见了,欠身离坐,夫妻见礼坐下。

      小姐说:“父亲原来在此纳凉,叫我们好找。”高公见说,不由喜笑颜开,忙抱在怀中问道:“你找我作甚?”小姐说:“今早爹爹教与孩儿那四个字,我忘了上边两个字,找爹爹问问是什么。”高公说:“那四个字是‘知足常乐’,你想是忘了‘知足’二字么?”小姐说:“爹爹可记得么?”高公笑道:“我怎么不记得?”小姐说:“父亲既然记得知足,为何不长乐呢?”只这一句话,说的高公鼓掌大笑,口内连说:“异哉!此女非凡女也!三岁婴儿,聪慧若此,若是个男儿,定成大器。但是聪明太过,恐无远寿。”夫人笑道:“千岁何必过虑,难道世上福寿双全之人都是庸愚蠢笨之材不成?”高公说:“虑也无益,且落得眼前欢喜。”说着,拉着小姐向夫人说:“咱且带着女儿看看园中的风景。”

        这老爷携定梦鸾头里走,后跟着夫人乳母共丫鬟。出了避暑轩一座,慢步徐行四下
      观。但见云淡风轻无暑气,绿树阴浓遮碧天。蝉声聒耳如箫管,蜂蝶寻香翅慢扇。百花
      亭前春去也,不见了,魏紫姚黄俊牡丹。茉莉花开香夜发,柘榴未败尚鲜妍。绕过了假
      山背后荼蘼架,有几棵五色鸡冠金凤仙。青竹院内梅如豆,相配着苍松翠柏月台前。又
      到了荷花池岸垂阴下,一同止步倚栏干。只见那碧叶团团如雨盖,称着些抱辫含苞未放
      莲。乱纷纷蜻蜓点水飞来往,一阵阵香气袭人非麝兰。顿令人四体空凉浑忘暑,不觉的
      助起精神高兴添。镇国王眼望夫人含笑道,说道是莲称君子果然妍。

    “夫人,你看此花,国色天香,不妖不艳,令人可爱。”夫人说:“正是。就是这一种香味清远深长,也与别花不同。”

      说话之间,只见一块浮云,把太阳遮住,扑簌簌落下儿点雨来。

      高公、夫人、小姐、丫鬟、乳母,人家都避进爱凉亭内。丫鬟要去取伞。高公道:“这是浮云中带来儿点雨,一过便住,不必取伞。”说话之间,果然住了。只见云净天开太阳高照,林木如洗,更显的嫩绿红,那池中的荷叶,微风荡动,恰似万粒明珠在翡翠盘中乱滾。高公与夫人连称有趣,与小姐观看。

      大家正自耍笑,仆妇走来回事:“启千岁,郑昆押送麦租银到了。”夫人说:“今年为何来的这等早?”高公说:“夫人难道忘记了?今年闰四月,所以麦秋早成。”夫人点头道:“正是。”高公吩咐仆妇:“唤郑昆这里来见我。”仆妇答应而去。不多时,只见老苍头走进亭来叩首请安已毕,递上帐簿。高公看了一遍,放在一边,问了回家乡风景、旧日宾朋。郑昆一一细禀。高公又问道:“你与谁来了?”郑昆道:“李清、赵泰,脚夫,连小人的儿子郑安宁共三十个人。”高公道:“八九岁孩子,你带他来作甚?”郑昆说:“他一定要跟小人来,在此伏侍老爷,小人与小人女人再三拦阻不住。”高公笑了一笑道:“他小小年纪,竟有此心,你且唤来,我有话问他。

        老苍头答应一声出亭去,点脚徐行往外走。去不多时复回转,只见那安宁后面紧跟
      着。夫人这里抬头看,高公举目细观瞧。只见他豹头环眼方海口,面如紫玉色光毫。前
      发齐眉后盖肩,八岁的身材三尺高。不慌不忙把亭上,挨次请安折了腰。礼毕垂手一傍
      立,并不东看与西瞧。进退举止多官样,全无孩气轻薄半点飘。俨然是个大家子,长成
      的材调不须学。高公一见生怜爱,暗说道:“此子将来福不薄。”杨氏夫人心欢喜,开言
      有语问根苗。

      老爷夫人一齐问道:“郑安宁过来,我且问你:你要来伏侍我可是出於你的本心么?”安宁见问,向前跪倒说:“是出於小人本心情愿。”高公说:“你把你情愿意思说明,我就留下你在此。”安宁说:“小人也无甚意思,我只想着老爷在朝伴驾,日夜勤劳,却把丰衣足食养着我等在家坐食;小人父亲又腿带残疾,不能侍奉老爷。思量起来,甚觉不安,因此央我爹爹带我来京,愿随千岁左右。虽不能任重,就是端茶扫地,也算替小人的父母少尽一点奴仆之心。”高公听了,心中大喜说:“不料你小小年纪,竟有此忠孝之心!这一点念头便是立人之本了。我留你在我身边,光念些书,留心听训,着意习学,大来教你些武艺。将来定有青云之望。”夫人点头说道:“此子可取,千岁再加教诲,一定成器。”自此安宁跟高公,不离左右,到后来习了一身的武艺,高公遇难,全亏了他尽心保护。后话休提。

      且说郑昆站在一傍,看见梦鸾小姐坐在北边床上,众丫鬢乳母围着他认字号儿玩耍,老头儿欢喜,说道:“千岁、夫人,上几年只愁膝前寂寞,如今姑娘这样大了,公子又看看弥月,真乃万千之幸喜,老奴也庆幸不已。”高公闻言把双眉一皱,说:“你再不要提起这话,反添我一段愁烦。”郑昆吃惊道:“老爷却是为何?”高公就把公子双手拘拳之故说了一遍。郑昆听毕连连跺足,只说:“可惜,可惜!当面错过一位活神仙!”高公道:“郑昆你说什么?”老苍头说:“今年春间,有一个疯道人,在上米仓镇上卖卜,舍药与人治病,十分灵验,贫苦人分文不要。有人问事求卜,他并不真言,只说几句颠倒话,当时参解不开,过后无不应验。那日见过小人,他近面拦住,伸着两支手,大声嚷道:“你来请我,想是与你家少爷治病?快拿千两银子的谢礼来,我就去治。”小人说:“我家并无少爷可治。”他拍着双手说:“你舍不得千两谢礼与我,难道我白伸了手不成?”小人见他都是些疯活,遂转身走开。他大喊道:“你去,你去!你明日想我伸手还怕不能够了,不要后悔!”小人彼吋不以为意,如今细想起他的话来,明明说出伸手二字,竟是未卜先知的仙语,岂不是错过了?”高公听毕,惊异非常,问道:“此人如今踪迹何处?可能寻找?”郑昆道:“小人未起身时,他早已离了渔阳,此时不知去向。”夫人道:“他的面貌你一定记得,然既预先警教,与你一定有些缘分,你留心察访。万一遇见,千万请来。”郑昆道:“小人遵命。”高公道:“你一路辛苦,且歇息几日,等过了你公子的满月去罢。”老苍头答应退去。当下大家回至前边。

      不觉到了六月初五日,就是公子弥月之辰。

        这一日高公夫妇清晨起,焚香上供谢穹苍。拜了六神合吕祖,然后叩拜祖先堂。素
      娘梳洗出兰室,拜罢一同到上房。画堂设酒排家宴,阖家庆喜饮琼浆。虽然说欢呼笑语
      吃喜酒,都有些美中不足带勉强。全亏了梦鸾小姐聪明女,百般诡态哄爹娘。早膳已毕
      天将午,镇国王竹轩独坐去乘凉。设摆着浮瓜雪藕冰山架,竹叶笼阴罩碧窗。看一回古
      书观一回画,弹一回瑶琴焚一回香。茶烹凤尾银针细,花影迟移晴昼长。自觉的暑退凉
      生精神爽,直坐到松稍倒影漏斜阳。忽然想起一桩事,迈步连忙转上房。

    高公回至上房,叫素娘把租银取出六封来,唤进郑昆,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将这五百两银子与状元桥赵老爷家送去,不许受赏,急去快来。”列公,你道那个赵老爷?就是上回书所表香河县的进士赵梁栋。家本寒素,在京侯选,多亏高老爷义助,近因选了山阳县令,路费花消与京中的账目一无所出。前几日向高公求借三百两银了。高公应道:“肝胆之交,何云借字?二三百纹银,愚兄可以拿得出来,明日着人送来便了。次日赵府不曾来取,高公也就忘记了。今日忽然想起,知他初九日就要起身,所以急急送去。

      那郑昆带了两个家丁,将银送至赵宅。三人回来,走至元宝巷,远远只见仁义当门首围着许多人,在那里吵吵嚷嚷,有人站在台阶上。

        只听他口吆喝着实打,“牛鼻子可恶恼人心!妖言惑众胡作耗,拿住捆上送衙门。总
      然打死也无碍,不过花费几两银。”郑昆闻言心不悦,好上个强梁狂妄人!开口要将人打
      死,这般大话太欺心。”打的却是何人也?不知起首发源为甚因?”傍边走过一老者,悄
      语低声把话云。手指着那边说:“请看,那就是当铺财东名贺新。提起此人实可恼,奸狡
      曲猾有万分。他当年游闯江湖卖拳脚,耍枪舞棒赚金银。来时是个光身汉,每日在财神
      庙里去安身。不知他怎么发财开当铺,认了那侍郎的总管作乾亲。仗着相府家奴势,霸
      道横行欺负人。如今更又高升了,吕侍郎有个侄儿叫吕芹。请了他去教武艺,腆着肚子
      作师尊。侍郎新近拜了相,好似他平步上青云。狐假虎威狂又傲,更比从前加几分。”苍
      头听了时多会,启齿开言把话云。

    郑昆问道:“不知打的是何人?为的是何事?”老者说:“有个云游老道,相面算卦,极其灵应。贺新叫他相面,他说贺新五九之年必有杀身之祸,贺新害了怕,问他可能救。老道说:‘若要脱灾,却也不难,只要你痛改前非,众善奉行,诸恶莫作。还得把黎家那三百五十两银子舍与贫道,替你修桥铺路,济苦救贫,作些好事,还可以转祸为福。切记不要听人指使。’贺新闻此言,勃然变色,便骂那道人,道人用手一指,他就望前一跌,磕在柜上,把嘴唇撞破,鲜血直流,霎时肿起。他吃了这个亏,如何依得?便叫出几个奴才,打那道人。道人并不还手,那奴才们拳脚下去,如同打在石上一般,只是往后倒退,也有仰面自倒,抬不起腿来的,也有攥着手嚷疼的,半天也不曾伤着道人一下。急的贺新怪叫吆喝,只叫拿住捆上送官,怎奈那些人不能近身。依我看,那道人虽疯疯颠颇,却有点来历。”

      两个家丁说:“郑大叔咱们何不分开众人,进去看看,是怎样一个道人?”郑昆说:“我正有此意。”

        三人说着同移步,分开了围绕的多人往里去。但见乱乱烘烘人数多,擦背抡拳齐动
      粗。拉拉扯扯不敢打,七手八脚混支吾。道人只是哈哈笑,惧怕的形容半点无。郑昆仔
      细只一看,不亚如得了斗大夜明珠。带跛连颠朝上跑,厉声大喝众豪奴:“你等快退休无
      理,这道爷本是神仙降帝都。”众恶奴猛然听得吓一跳,认的是镇国府中郑大叔。不由害
      怕朝后退,一傍呆站嘴咕嘟。老郑昆往前走紧三两步,双膝跪倒在当途。望着道人将头
      叩,口中连把仙长呼。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人亲奉主人命,
      特寻仙驾指迷途。可巧今日逢仙长,便是我主仆前生幸与福。就请同至镇国府,慈悲暂
      恕众愚徒。”贺新一见黄了脸,吓的他目瞪痴呆声不出。

    贺新认的郑昆与两家丁是镇国府中之人,见他这般敬重道人,又料着必定是王爷相认的,小人的度量,恐道人借刀报仇,吓的屁滚尿流。才要另换一副面孔,向前陪礼,只见道人伸手扶起苍头说:“你是个好人,我去,我去!只是那一千银的谢礼,少一分我是不伸手的。”郑昆连连答应:“必有,必有!”遂一同举步,来至镇国府门外。郑昆说:“两家丁,你二人陪着仙长在此少等,我去回老爷就来相请。”说毕进内。

      高公正在大庭闲坐,郑昆向前回明了送银的话,又说道:“千岁万千之喜!那疯道人被小人请将来了!”高公甚喜道:“快些请进来!”苍头答应,忙忙而去。去不多时,转了回来说:“禀爷:那道人说,我乃江湖散人,非辖非管,你王爷唤我不动。既是求贤,理宜宾礼相待。叫你主人主来迎请,我才进去,不然我就要走了。”高公闻言,沉吟不语。郑昆说:“那道人大有来历,定非凡夫,既有所求,千岁就迎迎他也无妨碍。他还说定要千金为谢。”高公说:“那个自然不欠他的,只是他太倨傲些了。”郑昆说:“艺高人狂,一定之理。”高公点头,站起身来带着苍头迎出府门外,就看见了道人。

        只见他晃晃摇摇站不稳,浑身褴褛丑形容。破布道巾头上戴,烂袖青袍打补丁。前
      衿去年扯去多半幅,后衿飘零用线缝。草鞋无袜光着腿,半截裤脚绑麻绳。九结丝绦腰
      中系,挂着个小小金漆葫芦红。满脸油泥厚指半,宝剑一物背上横。鼻涕过口长三指,
      两眼白翻直瞪瞪。自言自语身乱动,那一阵风送浑身气味凶。高公至此难回避,他只得
      勉强相迎打一躬。道人执手忙还礼,高公就让请先行。进了府门朝里走,举步一同上大
      庭.叙礼分宾归了座,家童即便献茶羹。茶斟两道搁下盏,道者开言问一声。

    道人向高公问道:“贵人今日呼唤贫道,有何见教?”高公道:“久闻仙长有济世之德,故诚心相访。因不材年近四旬,新得一子,胎带残疾,双手拘拳,十指不伸,斗胆奉烦求仙师妙术医治。若得痊好,千金之谢必不食言。”道人说:“且抱令公子出来,待贫道看看,便知分晓。”高公命郑安宁进内去禀夫人。

      夫人、素娘闻之,惊喜非常,命仆妇抱公子,一同来在前堂。夫人与素娘、众丫鬢都站在屏风后面观看。仆妇走至掩屏后,郑昆接过公子,递与高公,高公抱至道人面前。道人站起接过,放在怀内,伸手松开介带,托出他两只小臂膀来,只见他一对小拳头牢牢紧攥。道人看了一看,呆笑了几声,拉着他两只小手儿说:“我看你来时是好好的两只手儿,今日为何作此光景?哦,是了!你是怕拿刀使枪费力气。要作个得闲人么?我既管了这一段事,少不的全始全终,偏要叫你作个忙人!又唧唧喳喳说了一回,高公也听不真切。又见他大声念道:“东斗东斗,速速开手!先锋宝印,岂非你有!”

        灵宵奉敕大家来,协力岂容你作呆!今朝铁锁逢金钥,不欲开时也要开。天开开,
      地开开,慈悲降福早消灾,金开开,木开开,水行连转退四肢;火开开,土开开,土生
      万物润培栽。运化开,莫疑猜,吾今助你作全材!”念毕用手一捋,只见那公子十指尽伸
      开。那时喜坏高千岁,屏风后女伴笑盈腮。仆妇家丁齐喝彩,都赞道:“定是神仙降蓬莱。”
      只见那道人挽着公子的腕,取出一方玉印来。眼望高公把贵人叫:“令公子命中造定有奇
      灾。我将这青城玉印印掌上,保管他抱上去依旧领回来。切记着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儿
      高照梦阳台。最可惜青鸾自舞凌花镜,寂寞兰房分半钗。直待那庐江岸上将功立,寄书
      人见面事完就明白。”这道人疯疯颠颠说又笑,高老爷不解缘由发了呆。

    高公听他这些言词,一字也是不解,痴呆呆听了一回,说:“仙长的言,必是未来之事。既承慈悲下降,何不明明白白指教一番,也好令我等迷人趋吉避凶。”道人笑了两声说:“贫道说的是令公子命中有点浮灾,我这青城玉印,两面镌着朱字,与他印在掌上,保管逢凶化吉,福寿绵长。”说着,拉起公子的双手,将那玉印在他手上按了一按,只见两手上八个红字,左手是“永保遐龄”,右手是“遇难成祥”,其色朱红。高公说:“那浮红色可能耐久么?”道人说:“十七年后还是如此,管保似生成的一样。快些抱进去罢,叫人家抱了去,不是玩的!拿我的谢礼来,我要走了。”郑昆抱起公子,送进后边,夫人、素娘大家迎着欢喜喜进内去了。

      高公说:“仙长且请坐,特备素斋,家有佳酿,小饮几杯再去如何?”道人说:“出家人来不扰人家的酒饭。”高公闻言,遂命郑安宁进内取银子。又向道人盘诘说:“请问仙长,洞府何处,道号仙名?”道人说:“四海为家,草眠露宿,那有什么洞府?泡影浮身,也不必虚名假姓。”高公说:“可有师尊兄弟?”道人摆手说:“无师无友,只有拙荆合我,我合拙荆。”说着起来,身摇背晃,口内嘟嘟囔囔说:“美中不足,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连说带笑,高公听不明白。只见仆人用方盘端出一千两银子,放在桌上。高公说:“仙长若不能拿,我着人跟送至寓所,岂不省仙长费力。”道人笑道:“这点东西,贫道自能携带,不劳胜介乏脚。”说毕把那元宝用手拿起,一封一封都揣在怀内。看他胸前时,平坦犹如无物一般,高公暗暗称异。只见道人揣完银子,向高公把手一拱,说声慢坐,往外就走。

        高公爷起身在后忙相送,后跟着家丁与郑昆。下了台阶过影壁,出了仪门到府门。
      那道人下马石傍止住步,眼望高公叫贵人。用手指定拴马柱,说:“这个东西你小心。千
      万莫与他把帽子戴,戴上帽子就杀人。还要防一个眼的回子扛大棍,一下打你大发昏。”
      说着又把郑昆叫:“烦你相随去换银。”高公吩咐速跟去,道人举步走如云。苍头后面赶
      不上,一跷一拐紧随跟。一气跑了二里路,使的他吁吁气喘汗浑身。到了幽静无人处,
      道人止步面含春。东瞧西看多一会,一伸手从怀内掏出百两银。向前拉住苍头手,悄语
      低言把话云。

    说:“长家,难为你费心举浑,叫我发财,得了千两银子的谢礼,我甚不过意,有心在那里奉酬,怕你主人见怪,同伴分争,因此只说烦你换银。此处无人,这两个元宝送你买酒吃。再有这样好生顾,求你多寻几家,还有重谢。”说着,递过来了。郑昆一见,往后退说:“仙长说那里来!仙长治好小人的主人,小人这里感恩尚且不暇。道爷受谢,理之当然,小人安敢从中取利?仙长大德,小人心领,这回断断不敢从命!”那道人又再三尽让,郑昆再三推辞。

      道人沈吟一回,说:“你不要银子,我心不安。罢了,把我这葫芦儿送与你罢。这里面有金丹十粒,能治不起之症。无论自缢、自肿、水溺、火烧,跌打损伤,俱用凉水调服,立时痊愈。还有一件,受了官刑,吃下去立止疼痛,添神壮力。妙处千般,难以尽述。”说毕,递与苍头。又说道:“你须紧紧收藏备用,你主仆离合悲欢,都在这十粒金丹之内。你看,那边是谁了?”郑昆回头一看,那道人将身一晃,不知向那里去了。郑昆惊喜非常,知是神仙降世,连忙望空拜谢,收起葫芦儿,慢步回家。一面走着,心内踌躇仙长时才说“离合悲欢”这四个字里边,定有一段事故。“莫非我主人有什么灾难不成?唉!只可惜不曾问个明白。”又自忖道:“吉人自有天相,佛佑善良,只求苍天垂护便了。”老苍头思思想想,回镇国府来。不知高公后来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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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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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2:47

    8楼

    第十一回 吕国材借事陷忠良 高廷赞奉诏辞乡井

      且说素娘走进洞房,只见锦帐半掀,新夫人面南垂首而坐。

        只见他:粉翠珠冠头上戴,宫袍织锦染腥红。百褶湘裙垂绣带,羊脂玉带系腰中。
      面南不语低头坐,羞惭满面脸通红。只见他盘龙髻厚乌云重,双眉微皱似愁容。脸儿也
      白鼻儿正,目儿也秀眉儿清。手儿也尖足儿小,腰儿也细身儿轻。虽无仕女班头貌,人
      才尚属上中平。就只是性格儿软弱无主意,心地儿流活错用情。素娘看着心暗想:这夫
      人面容善良大家风。想来是我前生幸,龙华一会又相逢。从此家庭不寂寞,赏心乐事有
      同人。思思想想心中喜,眼望着使女开言问一声:

    “丫鬟呢?夫人可曾用了些饮食么?”陪房蜂儿向前说道:“方才二夫人命人送来的冬笋燕窝汤,姑奶奶不吃,我们劝了半天,只呷了两口就不吃了。”素娘笑道:“大凡作新人的都是如此,过后想起来,岂不是装呆?”蜂儿说:“在家就好几天没吃什么儿,大奶奶急的了不得,只怕病了。”任婆在旁说:“我的傻姑奶奶,那个女不作媳妇?此乃人间的大礼。何况这样万中挑一的人家,要是我,只怕乐的饭量更大了,分外掏几碗。”一句话引的素娘与那些仆妇丫鬟哄然大笑,新人也忍不住笑了,忙用衫袖把脸儿掩住。当下大家说说笑笑,天色已晚,洞房中画烛高烧,内堂之上宫灯密点,又摆了喜盒果酒。天交二鼓,这才大家安歇。

      次日一早,伏家苍头劳琼带着他儿子劳勤,捧着两个盒子与他家小姐送茶食,高公吩咐每人赏了他们三钱银子,装了回礼,打发去了。到了三朝,新人出房拜了六神,又到三里镇终源坟上拜了祖先,回来叙家庭之礼。杨公子拜了姑母,素娘与家人们恭拜了大夫人。到了八朝,伏大娘带着小公子伏准赴喜筵,会亲吃酒。

        不多时喜筵已毕新亲去,镇国王送客回来内室。高公顺娘、杨公子,大家同坐把菜
      吃。杨公子陪笑呼姑父:“小侄来此已多时。怕的是祖母家居心牵挂,明日清晨要告辞。
      况且又遇年节近,就得到嘉平月内到京师。”高公点头说:“也是,就只怕天气严寒走不
      的。”公子回言:“无妨碍,多套重温几件衣。”高公说:“过年我还去看望,这些时意念
      悬悬梦也思。”公子说:“梦鸾妹妹常提念,看他人小有心计。资性聪明能记事,教他认
      字描花都爱习。祖母爱惜如至宝,时随左右不相离。最爱男装扮童子,懒把铅华脂粉施。”
      素娘说:“自幼不曾穿环孔,男子装扮倒相宜。”高公听到这句话,不由口内气长吁。说
      道是:“三朝不肯轻穿耳,那是他亡母的慈心把儿女惜。如珍似宝千般爱,怕的是引起脐
      风生病疾。却不道,一身长逝擞了去,万种恩情化作虚。冷暖饥寒全不晓,痘疹灾危顾
      不的。”这老爷,说到此间心内惨,素娘伤感把头低,杨大公子心酸恸,勉强含春把话提。

    杨公子见高公话至伤心,看看掉泪,自己心中虽然难受,同着新人怎好落泪?遂勉强含笑,用些闲话岔开。高公命摆上果酒与杨公子畅饮。杨公子让姑姑同坐,顺娘满面通红,迟滞了半晌,方说了一声:“我不会吃酒。”公子见说,只得坐下。高公相陪,饮至更余方才安寝。次日五鼓起来,杨公子一定要走,高公备酒饯行。公子领了几杯,用饭已毕,告辞起身。高公送至庄外,执手而別。  自此无事。不觉到了满月之期,伏家打发车来接姑爷、姑娘回门。高公不去,命素娘装四匣糕果,叫夫人自己去了。

        黎素娘送出夫人回内室,含春眼望镇国王。说:“人间俗礼为满月,回门来去要成双。
      老爷今日不同去,怕的是伏舅奶奶要思量。”高公说:“半世之人重又娶,可以不必算新
      郎。我的心事难瞒你,这几天对景增悲倒更伤。你看新人怎么样?”素娘说:“老实忠厚
      又端状。也无个花言并巧语,性情软款定贤良。”高公微笑连摇首,口内长吁叫素娘:“非
      我对妾将妻论,早巳看透那红妆。一味的随合无主意,竟是个好好先生道学腔。常言说,
      男无血性难成立,女无血性乱攘攘。这脾气遇鬼随他游地狱,逢神也可上天堂。只好副

      位听传宣,不能挺立把家当。这是我命薄运蹇前生定,中途失散好鸳鸯。从此后诸事还
      须你照管,且叫他薰陶渐染慢参详。习练三年并五载,量才酌用再商量。”素娘听见这些
      话,犹疑半响自彷徨。

    素娘说:“千岁吩咐不敢不遵,但只是如今既娶了夫人,正室有主,还命妾身主事,恐那些家丁、仆妇背后有些议论。”高公说:“若要叫他掌家,赏罚不明,恩威混用,那时连我都议论上了。”那素娘知道高公的秉性,也就不敢再言了。

        从此后,内事还是素娘管,一概不用稟夫人。梁氏相帮同整理,外事依然是郑昆。
      高公适性惟山水,诗酒琴棋闲散心。书中按下渔阳事,听表奸邪不义臣。吕国材自从进
      位为亚相,斟酌政事甚留神。交结满朝文共武,和气谦恭加几分。利口伶舌能粉饰,善
      取天颜窥圣心。外装忠厚如君子,阴狠柔毒暗里存。自己杀人常借剑,心里冰凉满面春。
      重利贪财如性命,嫉妒贤能恶好人。满怀奸狡全不露,一味的虛词欺鬼神。这日正遇爷
      登殿,神宗驾坐九龙墩。文武班齐朝见毕,只见那奏事的黄门跪在尘:

    “启上吾皇万岁,今有塞北雁门关的总镇姜洪病故,北安王耶律泰趁势南进兴兵犯关,副将张得功差官报告急两道本章,请皇爷御览。”说毕呈上,内侍取本上殿,放于龙案。天子开看已毕,吩咐丞相吕国材、侍郎闻锦上殿。二人答应出班,驾前拜倒。天子吩咐平身,命内侍将本递下,与二人观看。天子道:“北安王耶律泰久为心腹之患,今总兵姜洪病故,又复乘势南侵,朕欲兴兵问罪,二卿共议何人可当此任?”

        闻爷未及回圣谕,吕国材斗然触起害人端。昔日仇恨还未报,求亲不许又一番。退
      步辞官回故里,全身远害想安然。今朝恰喜逢机会,借剑杀人好报冤。何不保举了高廷
      赞,且叫他刀枪戟林中住几年。万一遇着强手中,狂贼莫想再生还。奸相心中主意定,
      向闻爷满面春风把话言:“学生想起人一个,素日威名似泰山。善武能文谋略广,斗引埋
      伏智量宽。腹有忠肝怀赤胆,玉柱金梁一样般。单枪匹马千合勇,十三四岁扫狼烟。两
      次平番功甚大,杀的胡人心胆寒。镇国王四海知名无不惧,管保他马到成功不费难。若
      保别人恐误事,你我难免罪名担。为国损身还是小,圣上江山岂等闲。”这奸臣口是心非
      一夕话,只说的闻爷点首口称然。一个是为国为民忠正意,一个是怀弊怀私假荐贤。二
      人彼此商议定,尽礼双双拜驾前:

    “启禀吾主万岁,臣等斟酌,共举一人,两世国戚、元勋之后镇国王高廷赞,威名素著,番寇久服,若命此人为帅北伐,则不日成功矣。”天子闻奏,龙颜大悦,连连点头道:“二卿所举正合朕意,朕当准奏。但总兵之缺,亦须一大将方可。”吕相连忙奏道:“若依臣愚见,莫如就命高廷赞权署此印,自掌兵符,雁门关将佐由他调遣,令出一人,成功必易。若委新总兵同去,用兵时少不的商议合谋。万一秉性不投,闲言生隙,从中梗阻,反误大事,其害不小。臣意如此,伏望圣裁。”天子闻奏,点头称善。当下传言,命翰林写诏,钦差太监周贤奉旨连夜上燕山去召高公。

      说话时就是次年夏季的时候。先是高公在小燕山下窦公墓侧盖了一座凉亭,名曰公乐。正当炎天,邀几个相知同去乘凉避暑。

        这一日,渔樵耕牧四老者,相伴同游公乐亭。大家席地当中坐,凉亭四面透清风,
      一道小河流绿水,栏杆屈曲更玲珑。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白衬红。沿河绿柳垂青
      琐,靠涧苍松挂赤龙。两座小桥通来住,采莲船在水波上横。野花铺地如集锦,绿树成
      行荫更浓。蜂蝶寻香摇暖翅,山禽唤雨静中听。远望着遍地青禾都秀穗,近看着稷黍繁
      繁豆叶青。只听着近寺山僧棋子响,遥闻着牧童山中弄笛声。一行行蜻蜓点水鱼吹浪,
      一阵阵君子花香气味清。设摆着沉浮瓜李时新果,冰桃雪藕共鲜菱。众老者欢呼畅饮发
      豪性,轮流把盏敬高公。论古谈今说旧话,猜枚行令赌输赢。这老爷心爽神怡真快活,
      说道是:“今朝吃个醉酩酊!且待那松梢月上消暑气,趁着那露珠清味再回程。”众老欢呼
      齐道好:“小人们送千岁转家中。”高公说:“今朝方晓闲中趣,胜似我随朝待漏满天星。
      卸却两肩名利担,老隐燕山过一生。合你们风花雪月同游赏,强似我披锐执戈怕耽惊。”
      老渔说:“老爷高见真不错,臣伴君犹如伴虎同。似我这生意在船儿上,其中乐趣更无穷,
      驾小舟,执钓竿;青丝纲,把鱼搬;出水金鳞分外鲜。多加椒料河水煮,开锅下酒更香
      甜。红杏雨,杨柳风,桃花浪暖好搬清。得鱼换酒归家饮,大家围坐月明中。”老樵说:
      “我的乐处强似你,等我说与你听听。一担柴,分半挑,长街卖钞换香醪。剩一铜钱与
      稚子,儿童围绕乐滔滔。携利斧,越山凹,老树新枝一概伐。最高之处须着眼,万里乾
      坤似一家。”老农说:“我春种秋收自食力,不似你来不似他。半顷田,一只牛,布衣得
      暖胜绫绸。香蔬玉笋鸡鸭子,一日三餐饽饽粥。也不低,也不高,听天由命乐逍遥。盼
      得丰年多收粟,粳米乾饭枣儿糕。”老牧说:“你们三位休夸口,我的乐处更高超。倒骑
      牛,横短笛,书挂角,披蓑衣,兴来念句千家诗。人也睡来牛也卧,人在沙滩牛在溪。
      水儿秀,山儿青,行到西,又到东,无拘无束过一生。衣食自有人照管,何须苦作采花
      蜂。”四人说罢齐鼓掌,高公欢喜连声说:“你们都是蓬莱客,我也算个散仙翁。”正然饮
      倒高兴处,但只见一骑飞来快似风。跑至河边忙下马,却是张和走上亭。

    管家上前打千儿禀道:“启上千岁,今有钦差到r,请爷快些回家接旨。”高公闻听,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口中说:“失陪你们四位了!”就走下亭来。四老也忙忙起身,一面相送,一面说:“老爷回家看看圣旨上有无什么要紧的事呵,还回来喝咱的酒哇,我们在这里等着哩!”高公答应了一声,上马加鞭,如飞而去。郑安宁与张和后面跟随。不多时来至府门以外,老爷下马,家丁接去坐骑。

      此时中门大开,周太监早已立在庭上。高公入内,更了朝服,捧起香案,跪听宣读已毕,老爷望旨谢恩,接过皇宣,供在龙庭。这才向周太监叙礼道:“不知天使老公公降临,有失迎迓,多有简慢!”深打一躬。周内监笑嘻嘻顶礼相还道:“好说,好说!”又打一躬道:“恭喜千岁荣升显爵,可喜可贺!”高公道:“惭愧,惭愧!”遂吩咐看茶摆宴。太监连忙止住道:“不消费心,城中的官儿那里已预备下了公馆,一来咱家身体乏倦,要早早安歇;二来钦限紧急,明日就要起身,老大人也该料理。我明日着人来约会便了。”说毕,吃了一杯茶,告辞而去。

      高公送出府门,打躬而别。回至上房,坐在椅上,命人将合府的仆妇、家丁、丫鬢、使女都唤至面前。老爷先向郑昆、梁氏开言讲话:

        这如今,塞北又把刀兵动,皇爷召我去出征。欲作闲人林下老,岂料国家不太平。
      既食君禄当报效,舍死忘生须尽忠。此去未知何日返,夫人、黎氏都年轻。事多人众公
      子幼,全杖你夫妻内外两调停。诸事留神加仔细,凡百照我在家行。照常三九施粥饭,
      依然帮嫁助贫穷。还有一件休更改,佃户租银不可增。素娘还是管内事,你们的帐目花
      销要写清。惟有双印更要紧,他是我高姓香烟头一宗。仔细之中加仔细,大家照看小儿
      童。那个不遵我的话,回家之日定不容!倘有不测意外事,准备我龙泉剑下不留情。你
      本是忠正良仆年又长,何须用我细叮咛?所咐之言须紧记,赏你夫妻银一封。”郑昆、梁
      氏齐遵命,双双跪叩口中应。接银退步一旁站,不敢落泪眼圈红。高公复又开言叫:李
      清、赵泰与王平,还有张和人四个,每人十两赏家丁。嘱咐他帮助郑昆同照管,同心合
      意莫分争。四仆领命将头叩,心中伤感尽吞声。老爷一见将头点,复又从头吩咐明。

    原来高府家丁有三十余名,连着老小共有五六十口,使女、丫鬟也有十七八个,高公恐离家之后,人多事繁,难以尽善,又因那些使女年纪及笄,亦当遣嫁,遂向郑昆吩咐道:“待我去后,你把几个年长的丫鬟,有娘家亲眷者,每人与他二十两银子,叫家长领去,无亲人的,急急遣媒,寻良善人家嫁他们出去。家丁留下李清、赵泰、张和、王平四房人足够使用,余的每人赏二十两银子,令其自便。当下那些被遣的仆人,

        听得老爷吩咐毕。一个个含悲带恸跪尘埃,一齐落泪呼恩主:“因何弃舍众奴才?虽
      说千岁出征去,还有那公子、夫人、二奶奶。想老爷恩待我等如骨肉,终身伏侍是应该。
      犬马之劳当尽力,即便粉身碎骨报不来。怎么敢忘恩负义出此府,小人们实在难为舍不
      开。”众仆人口内说着心内惨,一个个恸哭失声泪满腮。俯伏地下齐哽咽,引的那刚烈的
      英雄也动哀。说道是:“你等起来休伤感,听我把原由讲明白。我此去平番带镇守,归期
      未定几时来。主母年轻未经历,公子幼小是婴孩。郑昆夫妻年纪老,怕的是人多势众怎
      安排。叫他们闭户安然清净过,我在他乡免挂怀。你们且去投生理,不须留恋免悲
      哀。若念前情思旧义,等我来时你再来。”众仆听罢高公话,大伙儿叩头答应在尘埃。

      常言说的好:“情真意切,无有感不动的人心。”只因主人量材酌用,知苦知甜,如待儿女一般;杨夫人下世之后,素娘当家,更是一位善菩萨,所以那些仆人如恋父母一般,不能相舍。高公常说人谓奴仆为贱,吾则不然。细想鸿蒙初破,混沌开辟,始生盘古氏一人,此后日久人繁,便分彼此。大德者王天下而管万民,大才者辅大德共成盛世。负担推车,执鞭随镫者,乃小才之人也。天之生人,如生万物,有美玉便有燕石,有明珠就有鱼目,有梅梓即有杨柳,牡丹无野花,何以见其尊?朱砂非红土,何以显其贵?万物以备万用,皆天之所生也。今天下四海亿万无数之人,天子、王侯、官民、下役、奴仆、乞丐,推其根要,皆盘古氏一人之后也,有何彼此可分?有何贵贱可别?假使天下之人尽是帝王之才,则无士农工商、操作之人。人能悟彻这个道理,何必凌辱下人?再想那些为仆之人,原因生而无能,贫穷难过,万分无奈,卖身投主,以求衣食,捱打受骂,忍辱低头,无可控诉,岂不可怜?焉知那奴仆的祖宗不是昔日的富翁,也曾使过奴仆,只因过于凌下,折准的子孙今日为仆,照样受辱。人若能作设身处地之想,未曾凌下,先思我之后人可能永为人主乎?把那作财主的傲性略减几分,便是莫大的阴功。”如今镇国府被遣的家奴,若遇那样暴虐的主人,巴不得儿的说一声开发出来,早离罗刹,另投天堂,再不然就是“逃之夭夭”,那里还肯哭哭啼啼,难分舍呢?

      当下那些家丁使女,一阵恸哭不舍,留恋之意,令人酸鼻,连那不去的仆人也都伤感不已。夫人、素娘也都是掩着脸儿呜呜咽咽,把个镇国王引的长叹几声,也落下泪来,好言安慰一番。众家丁齐道:“愿千岁马到成功,指日回归,小人等好来伺候。”说着,叩头站起,一齐退出。郑昆向前问道:“老爷也须带个人去伏侍才好。”高公说:“不消,我这一去,归期未定,到得那里自然觅人伏侍,又何苦叫他们抛妻闪子?”苍头未及回言,只见郑安宁向前跪倒说:“小人并无牵挂,情愿跟去服侍千岁。”高公道:“你现有父母,怎说无牵挂?”安宁说:“小人父母在家丰衣足食,安如泰山,何及用小人牵挂?千岁左右,如在父母膝下一般,替我父母少尽犬马之劳,正是两全其意。”郑昆闻言,心中大喜,向前跪倒:“千岁,这小子既有此意,老爷就带他去罢。何况这几年常在身边,使唤惯了。自古道:他乡无侣伴,童仆是亲人。”梁氏也说道:“一来他服侍老爷比新觅之人妥当,二来学些武艺,也是千岁一个护身,岂不是好?”高公见他三口出于志诚,也就点头应允。

      当下天晚,素娘命摆上酒宴,与老爷钱行。高公慢饮了几杯,即命撤去。仆妇俱各屏退,向素娘说道:“你把前年上赐的金银取十锭黄金、白银千两来我用。”素娘答应,带着秋月、蜂儿,提了钥匙去,不多时用盘端来,放在高公面前。老爷眼望伏氏夫人,开言讲话。

        这老爷手指着黄金十锭银千两,开言启齿叫夫人:“下官此去平塞北,不知何日转家
      门。去岁冬间娶了你,算至而今无一春。大丈夫为国忘家难两顾,鞠躬尽瘁报君恩。因
      你于归日子浅,因此上,凡百未叫你操心。不知就里难管事,你暂且清闲作个老封君。
      这些金银赠与你,自家收放柜中存。虽说是锦衣美食诸般有,须防日久与年深。膝前虽
      有儿合女,不知他成人长大性清浑?何况又非夫人养,免得你老景凄凉身受贫。非我故说
      生分话,这而今世道人心古异今。”老爷说着看伏氏,只见他,低头无语泪纷纷。高公微
      笑将头点,说:“还有一言你莫嗔:我此去吉凶祸福全无定,迟归早至也难云。倘若鞭敲
      金镫成功早,这就是大家有幸喜重新。万一命丧沙漠地,镇国府再无第二个姓高人。冤
      家双印成孤子,他有个差池就断根。你我坟前谁拜扫?那是连心着己亲。梦鸾不过是个女,
      成人长大要出门。亲戚虽有非一姓,香火全凭他一人。虽说照管有黎氏,其中全杖你留
      神。自小儿加恩扶养常怜悯,到大来自然合意有同心。你若爱他如己子,他必孝你似生
      身。到大来习文习武因材教,岂不闻孟母昔年择过邻。千言万语无别话,这个孩子是奇
      珍。”只因祖父香烟重,这老爷再三再四语谆谆。素娘听着心内惨,向前来眼含珠泪启樱
      唇:

    “老爷明日起身远行,何苦出此不利之言,使人闻之愈觉难堪。”高公说:“我从来不信这些俗论,那有说凶就凶,说吉就吉之理!若还事随言应,我明日到了塞北,也不用斯杀打仗,只说几句好话,就平服了不成?”夫人、素娘听了,都微微而笑。

      坐了一回,见伏氏总无一言,就是说出一句话来,也无要紧。老爷看着,腹中暗暗的嗟叹,忍耐不住,复又开言叫了声夫人。

        说道是:“下官还有一言咐,休嫌耳絮莫嫌烦。你有一桩很不好,且须自己细详参。
      性慢心活耳又软,疑真信假见识偏。长将冷眼观看你,遇事当言又不言。似此行为最误
      事,自害终身后悔难。从今后,凡百经历拿主张,不可流活还象先。妇人更要主意定,
      还有个严明二字紧相连。明而不严为懦弱,严而不明为不贤。随方就圆因事论,不明大
      理枉徒然。昔年杨氏亡妻在,他行事从不苟且与牵连。刚柔并用得其所,说话从来无二
      言。男妇家丁人不少,无人作弊敢欺瞒。不可恕时真不恕,当恩宽处更恩宽。公平正大
      人畏敬,心里仁慈外貌严。夫人细把吾言悟,管保你增才长智胜先前。”高公正自言未尽,
      黎素娘从傍抱过小儿男。

    素娘见高公只是频频说那伏氏,又见伏氏面红过耳,欲言不言。遂把双印抱至面前说:“千岁且看看孩儿,这几天说话越发真了。”高公见他白白的脸皮,黑发红绒,挽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大红绣花兜肚,绿纱洒花裤儿,项挂珍珠宝锁,赤着双足,露着一身胖肉,犹如粉妆玉琢的一般,灯光下越显的眉清目秀,白面红唇,笑嘻嘻向高公扑来。老爷一见,心中欢喜,伸双手抱将过来,放在膝上引逗着玩耍了多时,方才大家安寝。要知高公次日起身之事,且听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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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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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3:09

    9楼

    第十二回 无佞府父女相逢 四贤村姑嫂见面

      却说次日镇国府合家早起,高公梳洗已毕,先在天地、吕仙祠上叩拜了,又拜辞了祖先,回至上房,摆上酒宴。素娘执壶,夫人把盏,与老爷饯行发脚。此时行李驼驴诸事齐备,郑昆进来回话,禀道:“周太监着人来约会千岁在城内枣林儿会齐,好一同起身。”高公说:“知道了。”遂立饮了三杯,接过双印抱了一抱,递过素娘,起身就走。

        镇国王眼望素娘与伏氏,满面欢容说暂别。虎步如飞朝外走,贪恋全无甚剪绝。夫
      人素娘后边移步送,不好啼哭腹内哀。仆妇丫鬟随左右,慌慌忙忙走不迭。一齐送至仪
      门外,只见那老爷早巳下台阶。夫人素娘止住步,郑安宁紧紧跟随千岁爷。看着他。头
      也不回扬长去,二人相对暗伤嗟。转身各自回房内,心悲惟有自发呆。家丁送至府门外,
      郑安宁叩首辞拜他老爹爹。好一个英雄高镇国,逼真是忠心赤胆大豪杰。念念君恩思报
      效,他把那妻子家园一概撇。上马加鞭登途路,后跟着行李人夫一大群。进城会着周太
      监,还有那地方官员把天使接。军国事大钦限紧,晓行夜住不停歇。那日到了东京内,
      周太监先去交旨见皇爷。

    周太监进得朝来,正遇天子在勤政殿批览本章,闻奏其喜,吩咐宣镇国王见驾。高公随旨而进,拜舞山呼,叩驾已毕,天子命平身赐坐。天子道:“今因塞北耶律泰复侵内地,贤卿威名素著,番寇久败于卿,承相吕国材、侍郎闻锦二人共荐,故朕召卿赴都,封你为兵马平番大元帅,署理雁门关总镇。钦限半月操演人马,克日兴师,卿须尽心竭力,荡净夷狄,勿负朕托。回兵之日,另加升赏。”高公连忙跪倒谢恩道:“微臣敢不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天子道:“卿一路鞍马劳乏,且回府第歇息,明日武英殿赐宴。”高公谢恩出朝。牵挂着梦鸾小姐,遂往无佞府而来。

        这时候,杨府早已知此信,顺天侯等候在家中。家丁来报姑爷到,杨公欢喜乐无穷。
      整顿衣服离了坐,举步忙忙往外迎。郎舅二人见了面,悲喜交集各打躬。彼此慰劳同问
      好,携手相挽往里行。杨爷说:“一自那年相别后,眠思梦想在心中。”高公说:“愚弟心
      怀也如此,到家时常意念兄。”杨爷说:“一日三秋非谬语,无人能解此衷情。”高爷说:
      “一念牵连难断绝,身在渔阳心在京。”杨爷说:“梦鸾虽小识见大,但凡提起眼圈红。
      可喜他举止端庄言笑雅,身才骨格带锋棱。这而今学书习绣般般会,善问广记绝聪明,
      六岁的身才如许大,男装活像小神童。”杨老爷一面走着一面讲,高老爷一边微笑一边哼。
      进了中门走甬路,穿过前堂到后庭。杨爷便望上房让,说:“家慈专等早相逢。”郎舅二
      人往里走,有梅香报与残年老诰封。

      隆太君听得女婿来了,不由又悲又喜,挪下牙床,叫丫鬟:“快取我的拐杖来,恃我迎接姑爷。”说话间使女们打起帘笼,高杨二公走进房中,彼此相见问好。高公道:“岳母大人请转上坐,待小婿拜见。”太君说:“姑爷一路鞍马劳乏,免礼请坐罢。”高公道:“久违膝下,礼当一拜。”太君执意不肯,杨爷说:“妹丈骨肉至亲,说不得恭敬不如从命,行个常礼,到也罢了。”高公听说,只得向上深深作了四个揖,太君还了万福,然后就是李氏夫人带着明器的媳妇少大娘子过来相见。明器、明珍也拜见了姑父,叙礼归坐。侍儿献上茶来,大家吃茶叙话。

        老太君眼望高公呼贤婿:“自你前岁转渔阳,我与石翰常提念,且喜时常有信至京邦。
      可是的姑娘素娘们都好?外甥双印可安康?”太君说到这句话,不由的难忍心酸泪两行。
      忙用手帕擦了去,凄惨惨复展昏花目一双。高公爷强陪笑脸说:“都好,谢岳母常怀记挂
      费心肠。”这老爷面上含春心内恸,二目一红脸一岔。顺天侯背转身躯面向北,想起同胞
      心内伤。李氏夫人用话扬,说:“外甥可曾把差事当?”高公说:“今岁春间出了痘,这
      而今痘痕退尽脸皮光。”太君说:“过了大关就不怕,恭喜贤婿喜非常。”夫人说:“大家
      只顾说闲话,还未去请大姑娘。太君点头说:“正是”,回头有话叫梅香。

    “丫鬟呢?快去请你三公子来。”使女答应,转身而去。高公说:“这是怎么个称呼?”太君说:“这孩子不喜花翠,最爱男装,他妗母就把他打扮了个假小子,往往跟他舅舅出去,人看他两个哥哥,与他大嫂嫂都叫他三弟三叔叔,他却欣然答应。我又与他起个别字,排着他两个哥哥,叫作明玉。丫鬟使女们都叫他三少爷、三公子,以此为戏。他还很爱习武,别人见面只当是你兄长之子,都夸好个清秀学生,可是令郎么?你兄长也就含糊答应。我命木匠作些小小木头兵器,闷时带至后园教他几路兵法,他一见就会,小刀小枪耍起来真真把人爱杀。”

      正说之间,只见一群侍女簇拥着梦鸾小姐,自后而来。怎见他丰神态度?有词为证:

        望去神如秋水,行来貌似春花。绿云垂四鬓,赤锦绾双鬟,轻罗小袖笋笼芽,体态
      丰神入画。 若非蕊宫异卉,还疑阆苑奇葩。明珠耀彩玉无瑕,万两黄金非价。

        镇国王一见亲生女,又悲又喜又生怜。小姐紧行三五步,叫声爹爹扑向面。桃花面
      上珍珠滚,拜倒膝前哭软瘫。老爷含泪说:“休悲恸”,探背弯腰用手搀。手拉手儿盘问
      话,爷儿俩四目相观雨泪连。小姐说:“新娶的母亲安康否?二娘与兄弟可安然?那日听
      说去召父,盼了爹爹这几天。难为你烈日炎天怎么走,叫孩儿时常悬念暗牵连。又听说
      还叫爹爹征塞北,此去不知何日还。可恨为儿偏是女,蒙懂无知在幼年。我若长到十五
      六,就要从军征北番。朝夕陪伴依膝下,强如这父在沙漠女在南。”神女说着泪如雨,引
      的那在坐之人都痛酸。李氏夫人忙劝解,顺天侯吩咐手下设杯盘。

    当下摆上酒筵,杨爷把盏,叙礼归坐,饮酒谈心。只见家丁来禀:“今有兵部拨来的将校兵丁副参恭游守来递手本,参见姑爷,现在府外伺候。”高公说:“今日免参,吩咐中军,明日帅府点名哦。”家丁答应而去。此时杨老爷早已命人把镇国府铺设停当,高公饮至初更告辞而去。

      次日入朝赴宴谢恩,回府点名造册,操演人马。钦限了出师吉日,头一天至杨府辞行。饯行酒罢,高公拜别,向老太君与顺天侯称了声岳母妻兄。

        镇国王手指着梦鸾小姐长吁气,说道是:“这个冤家系我心。偏偏他公公已回南去,
      这几年雁杳鱼沉少信音。我的归期无定准,瞬忽间是光阴似箭就成人。”高公之言还未尽,
      这不就叹坏了杨爷与太君。齐叫:“姑爷休过虑,但愿你成功即日报捷音。即便多迟三五
      载,这件事交与吾儿与老身。差人去接寇公子,且在舍下倒插门。小夫妻留在我家住,
      等着你得胜回来拜丈人。”高公见说把躬打,拭泪回言说:“谨遵。就只是有累妻兄与岳
      母,廷赞何以报深恩!”杨公说:“妹丈缘何言及此?你我是骨肉相连那样亲。”镇国王,
      回头又把梦鸾叫:“几句言词要记真。外祖母妗母面前加孝敬,诸凡听话莫生心。千依百
      顺遵闺训,习书学绣要殷勤。继你亡母生前志,了我平生一片心。吾儿本是聪明女,那
      用叮咛再四云。”小梦鸾双手牵衣心痛碎,悲声惨切泪纷纷。说爹爹所嘱儿紧记,慈训良
      言敢不遵。但只是天伦此去须保重,自加调养莫伤身。手下虽有兵合将,哪是爹爹的亲
      人?斗引埋伏加仔细,冲锋打仗要留神。饮食自己调饥饱,穿衣酌量冷和温。虽说是为
      国忘生当报主,也须念自己家中众业根。天伦若好儿也好,父有个差池儿不存。成功早
      报平安信,免的你业障丫头揪着心。孩儿若长到十岁外,我必要万里之外找天伦。”高老
      爷,心如刀搅强扎挣,说:“松手罢,为父如今要起身。”这小姐,嚎啕大痛难分舍,引
      得那众人掩面泪纷纷。李夫人慢擦眼泪朝前走,双手抱起小千金。高公得便忙移步,拜
      别杨爷老太君。把心一横朝外走,杨老爷后面相随出了府门。

    杨公父子送出府门,两下嘱咐而别。高公回府歇一夜。次日五鼓入朝辞驾,帅领随征众将,祭旗出城。十万貔貅,排开队伍,浩浩荡荡,竟奔雁门而去。

      且说那北安王耶律泰,扎年时节,能征惯战,时常起兵犯内,当日被高公与曹太夫人母子二人,杀的绝粮断草,无奈献了降表,愿受王化,受了天朝的敕命。这“北安”二字,就是宋天子所封。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数十余年,并无犯境。近因他有个异母弟名唤耶律通,年已二旬,曾遇异人传授,能飞石打人,百发百中。身长力大,武艺精通,心高志大,只要扶保哥哥抢夺大宋的天下。北安王虽是番人,天性友爱,言听计从。因雁门关主将病故,即命耶律通为帅,带领番将,十万雄兵,长驱南下。多亏副将张德功能守善战,刚刚把城池保住。及至高公救兵到来,只剩了五日的粮草。高公至彼,与番兵打了几仗,北兵败了两次,悄悄退了。追赶下去,他即渡过黑河,潜踪远避。及至收兵回来,他又瞅空南抢,野战混杀。那镇国王日夜操劳,铁甲缠身,金戈在手,千方百计,御敌迎锋,虽未大胜,且喜不曾折兵损将。

        这些都是后来事,且把当时节目说。也不言梦鸾住在无佞府,也不言高公塞北动干
      戈。书中再表何人等,听来那坏事的三姑与六婆。镇国府一自老爷离家下,黎素娘夫人
      伏氏甚相和。每日家说说笑笑安然过,抚养三岁婴儿双印哥。素娘是个和平温柔性,夫
      人是随风就倒竟听喝。金乌玉兔催寒暑,光阴似箭快如梭。伏尽秋来天气爽,早过了牛
      郎织女度银河。桂吐黄花槐结子,风清露冷厌轻罗。伏夫人这日正在房中坐,同着那素
      娘窗下作生活。蜂儿伺候一旁站,秋月床边抱阿哥。耳内只听帘栊响,走进传事的管家
      婆。

    梁氏向前回话说:“禀夫人二奶奶得知:四贤村劳勤前来送信,说伏舅奶奶又犯了痨病,十分沉重,要请夫人去见个面呢。”伏氏听说,落下泪来,说:“你叫他进来,我问他话。”梁氏说:“我叫他等着,他说家里无人,还要到咱们坟地去叫妈妈作伴,不能等候,如飞的去了。”素娘连忙吩咐:“唤郑昆进来。”苍头进来着千儿问:“二夫人有何吩咐?”素娘说:“东庄大舅奶奶病重,来请夫人,令人速备车辆,你再打点铜钱三十贯,粗细米粮四石送去,好与奶奶将养。若是不好,衣食棺椁,早备下,这都是千岁在家时吩咐下的。”苍头答应而去。伏氏连忙更衣,蜂儿亦就打扮。素娘亲手裝了果盒四个,又派两个仆女跟随,又命人把伏公子唤来好一同前去。

      列位,那伏公子如何在此呢?这一段话上回书未表。只因伏家寒素,孩子不能攻书,高公见伏准生的倒不愚蠢,有心栽培他成个器皿,因对滑氏说了,接了他来,对门住着个姓费的举人,开馆训蒙,高公叫他入塾读书,纸笔束修,皆是高府所出。这也是镇国王仁德之处。上文表明。

      且说伏氏公子,上了车儿,两个仆妇与蜂儿坐在后面车上,张和打了顶马,李清、赵泰左右扶辕,车夫举鞭,骡马走动,竟奔东村而去。

        五里之遥不太远,半盏茶时一阵风。送来的大车刚回转,小车儿早巳到门庭。任婆
      迎在门儿外,叩头问好不绝声。二门外,伏氏下车头里走,进了滑氏卧房中。只见他闭
      目合睛床上躺,面如金纸嘴儿青。又是咳嗽又是喘,一半儿唉哟一半哼。十分憔悴形容
      瘦,拥衾倚枕发蓬松。伏顺娘,捱身坐下呼嫂嫂,伤心二目泪直倾。准郎也把妈妈叫,
      那滑氏定性安神把眼睁。看见小姑与儿子,用手一拉不放松。叫声:“妹妹想杀我,今日
      吹来是那阵风?自你出门缺看望,只为无钱家下穷。少车无辆接不起,心有余而力不能。
      姑老爷时常周济惦着我,到叫我受之有愧却不恭。偏遇我这遭病儿犯的十分重,又无个
      人儿作伴煮粥羹。自从劳琼身死后,家中越发冷清清。又想准郎又想你,刚然闭眼又相
      逢。无奈何才叫劳勤去送信,还怕你不能来盼个空。”这滑氏,又哭又喘言不已,任婆子,
      走向前来劝一声。

    婆子向前说:“我在这里称呼大奶奶,在那里叫舅奶奶;在那里叫夫人,在这里叫姑奶奶。大奶奶若依我老婆子说,姑奶奶容易来在家里,你老又在病间,老姐儿们见了面,多生欢喜,少生烦恼,说说笑笑的,一来你老也去几分病,二来姑奶奶心里也舒坦。你老再看看,少大相公比先白胖了许多,生来的又伶俐,念上几年书,姑老爷那里是培植的起的,中秀才,作宰相,作知县,作老大的官儿,都不定的,你老人家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哩!若不好好保养着,万一有个山高水远的,将来叫谁作老太夫人呢:这早晚儿也该进点儿饮食了。姑奶奶拿了四盒上好的乾鲜果品,何不就茶吃点儿?再不然有了钱了,要想什么吃买去。”一夕话说的滑氏心花开放。

      伏夫人也喜欢了,叫蜂儿把盒子端在滑氏面前,打开盒盖,说:“嫂嫂你拣心爱的吃点儿。”滑氏挑了几样,就茶慢吃,说:“妹妹,你也吃点儿。”伏氏说:“我如今不大爱吃那些甜物,每日早晚用点心就吃两个实馒头。”滑氏道:“准哥,你也吃点儿。”伏准拉着盒子,挑来挑去,都不中意。用手一推,说:“我不吃了。”婆子说:“阿弥陀佛!大奶奶,你老看看,姑奶奶与少大相公把这样好东西都吃俗了,可见每日是珍馐美味,享用不尽的。似这样异品,小户人家别说吃他不着,一辈子看不见影儿的颇多。那几样儿,我就不知他叫甚么名色。”伏夫人笑着抓了一把说:“老婆子,你也尝尝。”婆子伸了双手接着,说:“姑奶奶赏我,我就闹口。”滑氏说:“蜂儿过来,也给你点子吃。”蜂儿摇头说:“奶奶别抓,我不吃。每日夫人、二奶奶早晚吃点心剩下都是赏与我们,吃不了都收起来,放陈了杂儿八儿的还有一抽屉呢。”

      正说至此,只听外面有人接口说:“蜂姐姐吃高了口味了,有那些吃不了的东西,为何放着不带点子来送与我吃?”说着蹭了进来,却是劳勤。滑氏抬头一看,说:“你这忘八啼子,冒冒失失,打那里滾进来了?有时叫乾了嗓子也唤不应,听见说吃东西你就搭讪来了?”抓了一把,“猴儿人的,拿了去罢!”小厮接过来,笑嘻嘻的就要跑。滑氏说:“滚回来,别走,帮着你任妈妈弄饭。”小子答应说:“我知道了。”

      说话间,高府仆妇在厢房内吃了茶,说:“夫人,奴婢们该回去了。夫人多咱家去,吩咐了好打车来接。”夫人说:“你回去问二夫人,他要几时接来,我就几时回去。”滑氏把眼一丟,说:“姑奶奶,不是我说,你太无个脊骨,你是个正头乡主,那一个不是你属下的?你说多咱去就叫多咱接来,又问什么二夫人三夫人的呢?”滑氏说:“你们俩嫂儿吃了饭再去罢。”仆女道:“才吃了茶点,我们都不饿。”滑氏命任婆倒了盒子装上四百文铜钱,递与仆妇。仆妇叩谢,出门而去。这里任婆收拾了晚饭,大家吃毕,点上灯来。伏氏恐滑氏劳神,遂叫铺被安寝。任婆说:“姑奶奶在那屋里睡?”滑氏说:“你铺在那屋里去罢,我成夜家咳嗽,看吵的他睡不稳,叫准郎和他姑姑那屋里睡罢。留蜂儿在屋里,好和你替换着与我捶捶打打的。”当下任婆收拾,大家安寝。不知滑氏之病可能好否,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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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3:46

    10楼

     第十三回 滑氏包藏毒虺心 任婆狠试屠龙手

      且说伏夫人次日起来,即命劳勤请了医生来,与滑氏诊脉开方。太夫说:“得用人参。”伏氏就叫劳勤到镇国府中望素娘要了一包来与滑氏合药煎服。

        也是那妇人此时不该死,服药后渐觉沉疴减几分。饮食多进精神长,不似从前神色
      昏。伏氏见此心欢喜,任婆子伏侍更殷勤。一连就有十数日,那滑氏止住咳嗽病离身。
      这一日灯前同饮消夜酒,大家闲话共谈心。伏氏说:“明日我也该回去,不久的就是中秋
      佳节临。他二娘必然家中盼望我,明日个就叫劳勤走一巡。”滑氏听说一撇嘴:“是咱的
      行动提他最恼人。谁家有偏房妾小如元帅,正头夫人像众军?想春间双印出花去道喜,
      还有那女眷亲戚一大群。丫鬟仆妇人无数,个个都是把他尊。内堂大小诸般事,都来启
      禀二夫人。仓库钥匙在他手,收藏账簿管金银。我们这位姑奶奶,没事的活佛头一尊。
      东不知来西不管,就会房中陪着人。越看越叫人生气,直到如今闷在心。”那蜂儿,把手
      一拍说:“奶奶罢哟,要提前话更新闻。千岁临行的头一晚,句句言词意味深。数说姑娘
      多不好,排服的就剩低头把泪噙。我看哪有夫妻意,那光景一门的望着二房亲。”伏顺娘
      把脸一红说:“你胡讲,丫鬟家妄口答拉最恼人。既是无心惦着我,为何留下许多银?”
      任婆子听到此言连忙问,说:“千岁临行有甚云?姑奶奶何不讲一讲,大黟儿替你参详辨
      假真。自已家里何妨碍,这屋里都是心腹没外人。”这婆子闻财起意拿话套,那滑氏见风
      就雨便搜根。他二人彼此含春不住问,伏夫人启齿开言把话云。

    说:“嫂嫂不知,那是你妹夫临行头一晚上,向我说:“我这一去归期未定,娶你未久,又无个一男半女,虽有梦鸾姐弟,非你亲生,恐难免后来之叹。与你留下白银千两、黄金十锭,作个备后之用。就是这话。岂不是他姑父的好心?蜂儿反说无义,我就不解。”滑氏说:“这等说起来,如今这全分家事还是二奶奶掌管么?”蜂儿说:“是吗,除了二奶奶有那个有才配当家呢?”滑氏说:“不是我说,这个算是姑爷不明白,偌大的家事,你不在家,既娶了正头夫人,怎么叫小老婆主事?这可不是故意抬他么?”蜂儿说:“罢,人家是有儿子的,怎肯让出家来,受人辖制?”伏氏说:“他虽当家,也没在我面前失礼。”滑氏冷笑道:“我的傻妹子,你再等等儿,他的孩子大了,可就不是这副面孔了!蜂儿那个丫头是个伶豆子,他都看的出光景,听的出滋味来,他是你的亲人一般,自然向着你,你凡事还该他提补。”伏氏说:“也无人说什么不好话儿。”蜂儿把眼一丢,说:“奴婢又要多嘴了。老爷临行那一晚上,说的那些言语,那一句不是抬着二房压着你老?”

        滑氏见说连忙问,蜂儿开言把话云。说道是:“说咱姑娘无才志,心活耳软性情昏。
      不能当家主大事,不及他那死夫人。又说是:公子本是无价宝,要我们千万留神加小心。
      双印若是有舛错,那光景只怕要杀人。”滑氏说:“二房的可曾说什么?光景怎样意何存?”
      蜂儿说:“也不答言也不采,也不欢喜也不嗔。”滑氏说:“他那心里有老底儿,汉子当头
      作护身。”他二人尖嘴薄舌胡谈论,任婆子一旁无语暗沉吟。听得方才说的话,伏氏有千
      两纹银十锭金。自古清酒红人面,这婆子斗起贪财取利心。细听着滑氏蜂儿都有意,那
      伏氏流活秉性有八分。“我何不这般如此把话说,随机应变哄金银。万一该当时连转,从
      此后也享荣华不受贫。”婆子想毕才要讲,摇头复又细沉吟:“千岁待我十分好,真是天
      高地厚恩。二奶奶更有情多少,又是同乡一土人。若是我今举此念,岂不是恩将仇报坏
      良心。”这婆子想来想去多一会,怎奈他念念只是想金银。利心偏比良心盛,由不的暗暗
      打算又沉吟。细想:“我前半生受尽贫穷苦,无非是将将就就混光阴。布衣粗食熬岁月,
      要指望扬眉吐气似登云。今朝遇着这件事,正是发财机会临。趁此若不将财取,此身休
      想再翻身。”婆子一狠主意定,他这里装模作样假出神。呆呆呆呆无一语,把眼睛一挤泪
      双淋。滑氏一心不解,有语开言叫老任。

    滑氏说:“他任妈妈,好端端的大家说话儿,你为何哭起来?”婆子也不言语,只是擦泪。伏氏与蜂儿也都一齐追问,问了多时,婆子擦了擦眼泪,叹了一口气说:“罢了,罢了!我老娼妇后悔不来了!我当日提亲原是一片好心,如今细听蜂儿之言,竟把一位老实忠厚姑奶奶叫我送了无结果,想将起来,又是疼我那老实姑奶奶,又是自恨,怎么不叫我伤心?”伏氏听得惊疑不止,问道:“我怎么无有结果?”婆子说:“大奶奶、少相公、姑奶奶、蜂儿你们都听着我说,我要说的不是,只管大嘴巴打我。千岁与姑奶奶留下金银,休当是好,这明明是二夫人的作用,他怕千岁去后,你老万一翻过脸来,要自掌家园,他说不出理去,少不的退下三禅宝殿,所以调唆着老爷与你老留下若干金银,又说你许多不好,这也是他慢慢进的谗言,又叫你感念,又叫你死心塌地,不管别事。他不但目下施为,还把日后坐纛旗拿稳。这些金银,你老也无什么使处,还是与他儿子收着。你看舅奶奶这里有事,他张罗在头里,无非是叫你老说不出话来。可是蜂儿说的,不过是仗着他有儿子,你老好似有官无印,不过是个闲人。这如今凡事由他管理,家人们由他调遣,将来他儿子长大成人,袭了官职,母以子贵,自然凡事尊他。到了那个时候:

        儿子长成娶媳妇,母子婆媳是一心。要一奉十随他意,扬眉吐气属他尊。就是那手
      下家丁与仆妇,谁不趋奉老封君。即便是三亲六眷诸人等,自然也敬二夫人。讲什么大
      来论什么小,姑奶奶你也得屈心让二分。”婆子之言还未尽,那滑氏拍手连说真真真。蜂
      儿说:“我出早已虑至此,就只是不敢轻易吐出唇。”婆子说:“若要深究往后讲,令人一
      想更寒心。老病着床上无疼热,那是连心着己亲?大面上不过有点得拉礼,关切知心未必
      真。苦辣酸甜自己晓,那一派凄凉景况惨人魂。空说是个正头主,有名无实不如人。老
      婢既然想至此,少不得细把其中利害陈。”婆子说着看伏氏,只见他目瞪凝呆面似金。滑
      氏咂嘴将头点,说道是:“你多炼多经见解深。”伏准正在旁边躺,听说至此一翻身。手
      拉顺娘叫姑母:“不必忧愁请放心。他们日后错待你,侄儿一定打他们。拿住黎氏剜了眼,
      双印冤家抽了筋。”婆子点头说:“罢了,到底儿亲者还是亲。”滑氏听得心内喜,眼笑眉
      开把话云。

    说:“好小儿,你有本事到大来作个官儿,把你姑母接在家中孝顺奉养,就不借那畜生的光儿了。”任婆子说:这相公不愁官作,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你看十来岁的孩子就说的是大人话,他要没出息,我就是个忘八蛋子!”

      那伏氏原是个无主意的人,今被他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心内犹疑不定,说:“若依你们这等说,我可怎么好呢?”滑氏说:“俗语说的好:成也萧何败也箫何。老任,你方才说当日不该为媒,如今还是你想个法儿与姑奶奶争过这口气来,将功折罪。”婆子说:“法儿尽有,只怕他老舍不的大大的赏我。”伏氏说:“只要你想个好主意,我将来不至落人之后,我就大大的赏你,你说要什么?”婆子伸着两个指头说:“你老赏我两个元宝,一锭金子,我就舍死忘生,作一个前部先锋,争过这一阵来,保你作个自自在在第一有福分人。就怕你老舍不的这些大赏。”伏氏说:“一锭金子,两个元宝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作的周全妥当,就赏你这些。”婆子闻言,满心欢喜,连忙爬在地下磕头说:“老婢子先谢赏。”滑氏说:“你起来说正经话罢,姑奶奶不是撒谎的人,定不失信。”蜂儿说:“你不放心,等我保着,且把主意说说,要是不好,赏你一顿脖子拐,也是我打。”伏氏把双眉一皱,说:“你不要混他,叫他说罢,我这回心中实实昏闷。”

        婆子说:“你老不必心烦闷,我这里早把妙计想周全。不但是姑奶奶将来有结果,大
      相公借此有收园。大奶奶这里诸事都方便,不用在黎氏手内讨银钱。一举两得移花计,
      保管他,威风自减让兵权。”滑氏说:“到底是个什么法?”婆子说:“黎氏所仗在儿男。
      只要无了小双印,他就塌了半壁天。”婆子之言还未尽,伏氏忙着吓一偏:“莫非是要将
      他害,我可不从说在先。人命关天非小可,宁可胡乱混天年。”那滑氏望着婆子一努嘴,
      老恶妇随机应变快非凡。忙陪笑脸说:“那里话,那孩子与我有何冤?岂可狠毒将他害,
      自然我有巧机关。我从来心慈面又软,行好烧香爱向前。怎敢欺心伤人命,你老只管放
      心宽。并非设计将他害,送个好处把身安。”这婆子,口内说着心内想,只见蜂儿把话言。

    “任妈妈,你说了这半天,到是个什么计策?”婆子说:“每处春秋,二奶奶都是叫我浆洗衣裳,要不是大奶奶叫了我来,早就去了。等明日姑奶奶家去,我也跟了去,二奶奶一定留下我。等中秋十五那夜,合家一定庆节赏月,必有一番痛饮。等半酣,我有一种妙药,暗暗下在酒中,将二奶奶与秋月迷倒,悄悄把双印抱出来。预先说与哑叭,在后园外等着抱出来。”伏氏说:“抱到那里去?”婆子说:“咱这北边周家庄有个大财主胡员外,年过半百,膝前无子,我在那里时常走动,安人再三托我替他觅个娃娃,我应了他。凑着这个机会,就叫哑叭抱着,趁夜与他送去。他那里得了孩儿,如珍似宝,将来也掌上万贯家财,也不算难为了他。姑奶奶就把少大相公过在膝下,

        那时节姑姑侄儿成母子,亲上加亲分外亲。要个贤良好媳妇,一心一计过光阴。彼
      此知痛又着热,比着那庶出之儿强万分。虽然不得袭官爵,大相公才高一定跳龙门。你
      老也把荣华享,夺过他那个老封君。再者那个胡员外,本是山西外路人。听说早要回家
      去,只为无儿难动身。怕的是同族人等争家产,所以迟误到如今。他若是得了双印一定
      走,年残怕作外丧魂。他若去了咱更好,不怕泄露免悬心。未从作事先筹算,岂肯惹火
      自烧身。这本是移花接木周全计,不损阴功不害人。”滑氏听着心内喜,正中机关十二分。
      连连点头夸好计:“你比那诸葛陈平谋略深。他不受伤咱得好,妙计真堪瞒鬼神。”婆子
      说:“若无覆地翻天手,怎敢讨赏要金银?”蜂儿说:“此事若不此时作,到只怕树大难拔
      扎住根。”伏氏听毕一夕话,摆手摇头把话云。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要把印哥除了。好好一个孩子,抱去给了人家,我是再舍不的。罢呀,都别说了!好歹混去,横竖他们将来不致害死我,再不要提起这话了。我今日多吃了几杯酒,坐不住了,收拾睡罢。

      那滑氏与任婆、蜂儿听了此言,面面相觑。滑氏把伏准暗暗推了一把,伏准会意,望伏氏怀中一躺,说:“我的姑妈,这样好计你不依从,莫非怕我与你作儿子,不肯尽心竭力孝顺你么?我要日后负了心,就不永年!”伏氏连忙用手把他的嘴掩住说:“你这孩子说的这样怪事,不喇喇的,还不禁声!”滑氏说:“妹子,你别失了主意,错过机会,悔就晚了。你想自已哥哥的骨血亲侄作了儿子,横竖比小老婆养的强。”伏氏一面站起来,走着说:“嫂嫂这事断乎作不的哟!蜂儿点灯去罢,我要睡了。”当下伏氏过去就睡了。

      那滑氏久有羡慕高府家资之意,蜂儿是盼着伏氏掌家,他好专权,任婆子是谋骗金银,三个人费了多少唇舌,都是一样的利心,见伏氏不肯依从,彼此扫兴。滑氏说:“可惜!白说了这半天。傻姑奶奶总不听,奈何?”蜂儿说:“别管他允不允的,既是大家有益的事,就背着他作了去。”任婆说:“他要闹起来如何是好?”蜂儿摇首道:“不妨,不妨。”滑氏道:“老任,你不知他的脾气,果真作了,他也无的说了。明日就依计而行便了。”婆子说:“作便作,只是我的赏着落谁昵?”蜂儿说:“大奶奶听着,这件事全是为了大相公打天下,自后掌了家业,要高待高待奴婢,我就偷出两个元宝,一锭金子与任妈妈作事。”滑氏说:“好孩子,你要帮成此事,我就认你个乾女儿,叫准儿与你寻个好人家,当姐妹一般瞧你,如亲戚走动。这个如何?”蜂儿含笑点头,向任婆说:“妈妈怎么样?”婆子说“给我东西,我就作事。”滑氏说:“老任,你方才说把双印送与胡员外,我想着不在妥当。常言道:‘剪草不除根,逢春必发。’莫留后患才好。”婆子道:“我的奶奶,我是管作什么的?我是如此这般个绝户计,除了咱娘儿三个,就是哑叭知道,他又不会说话,还怕泄露不成?”滑氏道:“妙极,妙极!”

      正说至此,只听帘外劳勤接说:“俗语说的好,别叫哑叭说出话来,万一哑叭要说出话来,可怎样了?”说着,笑嘻嘻跑进房来。三人吃了一惊,滑氏“呸”啐了一口骂道:“无规矩的忘八日的!人这说正经话,谁许你冷不防的跑进来岔嘴?吓人一跳!”蜂儿说:“劳勤兄弟,这不是耍笑的话,你既知道,若要走了风声,大奶奶可要追你的狗命!”劳勤说:“我又没疯了,穿青衣抱青柱,再者大家有益的事,我也占好大的光儿,怎样倒疑起我来?”滑氏说:‘不用望我饶舌,等有什么故事,和这娼妇养的算帐就完了。”三人计议已定。  至次日就是八月十二日,素娘知滑氏已好,命人打车来接,又叫仆人带了十两银子送与滑氏过节,又叫任婆子去拆洗衣被,一同回府。到了十五日摆宴庆节,合家欢乐。素娘分赏了众仆人的瓜饼果品,又把任婆叫至面前,也与了一分,还有几斤肉面,叫他送回家中与哑叭过节。婆子谢了,提着竹篮要走,素娘说:“老任,你送了去快些回来,咱们好吃酒赏月。”婆子答应,走至上房,恰好夫人不在房中,那蜂儿竟自拿了两个元宝,一锭金子递与婆子,又叮咛了几句。婆子接到手中,如得性命一般,心花都是开放,连连说:“蜂儿放心,断不误事。”说着,走出上房,穿过箭道,出了府门,望慎终源而来。

        这婆子,一面走着心欢喜,乐的他抓耳挠腮意似狂。口中只把财神叫:“多谢慈悲把
      我帮。这注大财想不到,我必然虔诚上供与烧香。想是我的鸿运至,时来顽铁也生光。
      这如今拿到家中且别露,将他放起密收藏。等把事情冷一冷,再想主意另商量。此处久
      站不大妥,带着守志转家乡。就只可惜了小双印,苦了佳人黎素娘。非是我恩将仇报行
      事狠,都只为了金银爱的慌。此财也非常容易得,费了我嘴上油皮好几张。再者也是该
      如此,命中造定岂非常。逢我发福生财日,该你娘儿们两散场。这如今,天时人事都更
      变,好人不及恶人强。别的话儿都莫讲,现得金银腰内装。”这婆子思思想想来的快,到
      来高府祖茔旁。正遇哑叭拾柴转,叔嫂俩举步一同走进房。

    婆子坐在炕上,放下竹篮,向着哑叭说道:“这东西是府中二夫人与你过节,你自已弄着吃罢,我还要回去吃犒劳呢。”那哑叭闻言,心中着着实实的感念,含笑点头。婆子伸手把腰中金银掏出,望坑上一扔,说:“你看看。”问道:“这东西好么?”守志一见,惊喜非常,又是诧异,用手指着,口中不住哼哼哈哈。婆子说:你问这东西的来历么?原是如此这般,府上大夫人托我作这件大事,与我的酬谢。此事还须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把那肉面作好吃个饱,刨后院中,下个深坑预备着。等至日落黄昏后,就到那高
      府花园北上坡。槐树荫中藏身体,想着千万别挪窝。三更前后人已静,我暗暗抱出来他
      家双印哥。咳嗽为号须紧记,防备着被人看见了了不得。等我轻轻递与你,你就急急把
      脚挪。到家就望坑里撂,别管草死与苗活。埋个结实踏个住,大事全完没的说。金银密
      密收藏起,等过几日再商酌。咱们不必此处住,买个驴儿置辆车。回转山东归故土,赎
      房置地买家伙。或作买卖或放帐,日增月盛自然多。过上三年并五载,那时发财不用受
      奔波。与你娶个好媳妇,养女生男有后托。咱们也作个财主享点福,不枉我劳心费力设
      机谋。”婆子越说越得意,任守志心中展转自颠播。

    “我想那里得这些个金银,原来嫂嫂要作一件损阴功的事。”正自沉吟,只见婆子用布手巾包上金银,装在一个破布口袋内,卷起坑席,掀开两块砖,把口袋子安放在内,复又盖好,向哑叭说:“你晚上干了那件事,明日也不用抬柴去了,在家好好看着咱那黄白货儿。等我在那里混上几天回来,择个吉日回上原籍便了。哑叭点头应允。婆子又至后院指与他刨坑的所在,嘱咐了几句,这才回镇国府而来。

      走至上房,只见夫人、素娘都在那里看着仆女们收拾月纸,设摆供献。素娘说:“你为何这咱晚才来?”婆子说:“好奶奶还不知道我鞋弓袜小,举步儿艰难,只好慢慢的行走?”众人闻言,一齐发笑。当下用了午饭,无非是肉山酒海,不必细表。看着天晚,一轮水镜升空,照的画栋雕梁犹如水晶宫殿一般。素娘命设宴中堂,请夫人上坐,自已下面相陪,秋月扶着双印站在横头,梁氏与仆妇两边伺候。饮酒赏月,说说笑笑,天将二鼓,夫人不胜酒力,停杯不饮。素娘说:“佳世良宵,请夫人再进一爵。”夫人道:“你知我的酒量,三杯之后,满面发烧,今日多吃了几杯,自觉晕起来,再要吃就大醉了。”只见婆子凑跟前说:“老婢子大胆说一句话,二位夫人不要见怪。这天也不早了,露冷风寒,小公子穿着单衫,凉着他不是玩的。你看他不住的打哈欠,只怕也是困了,莫如打发他睡了再慢慢消饮。”夫人说:“你说的是,我也不吃了,收拾睡罢。”二夫人说:“夫人既然不饮,妾身就告便了。”遂命撤去残筵,秋月抱着双印,梁氏仆妇相随,来至后边,打发公子睡下。

      素娘说:“老任、秋月,你俩跟梁氏过去,大节下也吃几杯酒去,我这里也不用人伺候。”任婆说:“我这老东西又要斗胆了,这大空院子,我们怎敢撂下你老一个人在此?我才见你老也吃不多几盅,既是奶奶恩典,叫我们前面去吃酒,莫如此取过点儿来,咱娘儿在这月光之下自自在在饮一回,岂不是好?”素娘点头说:“罢了。”遂向梁氏说:“你过去把清淡酒菜送过些来。”梁氏等答应而去。当下秋月就在窗外竹旁铺下地毡坐褥,放一张朱红桌。不多时两个仆妇,一个仆妇捧着双盒,一个抱着酒坛子过来,打开盒子,镶金碟内八样下酒,摆在桌上。素娘说:“你们都过去罢。”仆妇答应而去。秋月闭了角门,婆子开坛暖酒,素娘面南向月而坐,说:“你二人今夜不必拘束,也来坐下,咱们娘儿们吃上几杯好睡觉去。”二人依命,打着半边坐在两边。婆子先斟一杯与素娘,又递与秋月一盏,然后自已斟上,陪着素娘慢慢消饮。婆子殷勤,口中打混,又说些个趣话,只盼素娘多吃。

      不觉又是半个更次,素娘说:“咱们再吃了这半壶酒,也该安歇了。”婆子说:“奶奶说的是,天也不早了,月姐你再暖暖去,热热的吃两杯好睡。”秋月答应站起提壶而去。婆子也站起来说:“我有点子酒渴,起来喝茶去。”说着,走进房中将蒙药取出来。原来这婆子的母亲是穿珠花的出身,走百家穿万户,引奸淫事,下镇物,配邪药,无所不为,他却于中取利,这些方子都是他令堂的传授。当下婆子把药取在手中,走了出来,坐在原处。秋月暖了酒来,婆子拿过素娘的杯来,将身一影,把药下在杯内。

        双手高擎递过去,说:“奶奶趁热饮琼浆。吃杯暖酒好安寝,这回子露重风清有点凉。”
      黎素娘用手接来一气饮,说:“热酒吃着分外香。你俩每人再一盏,大家一同入梦乡。”
      二人答应一齐饮,这素娘只觉一阵眼前黄。玉体发酸身乱晃,杏眼朦胧无主张。手扶桌
      案看看睡,秋月一旁着了忙。说:“奶奶这是怎么了?”婆子连连说:“不妨,不过多了几
      盅酒,快快搀了入兰房。慢慢打发他躺下,睡到明早就安康。此时若要把他混,难免出
      酒吐肮脏。”使女年轻不晓事,那知恶妇歹心肠?只说:“妈妈说的是,你快前来把我帮。”
      他二人扶素娘进内室,轻轻放在象牙床。盖好棉衾垂绣帐,房门带紧止灯光。二人悄悄
      朝外走,任婆子低声悄语叫姑娘。

    “月姑娘,我还不困呢,咱娘儿俩再坐一回,爽着把那几盅酒儿打扫了罢。”秋月说:“我这回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再吃要醉了呢。”婆子说:“傻孩子,主子都醉了,咱们还不随着醉等什么呢?”秋月也笑了。二人又到原处坐下同饮,那婆子灌了秋月几杯,瞅冷儿把迷药下上,也将使女醉倒。婆子将他扶进房中,放倒睡下。出来也不收拾家伙,独自坐在廊下竹床之上。听了听樵楼三鼓,万籁无声,自言自语说:“是时候了。”遂站起身来,要作歹事。未知抱去双印害得性命否,且听下回便晓。


      卷四

      第十四回 救公子远逃黑夜 投乡村失落黄金

      且说任婆子从腰中取出钥匙来,开了东角门。原来镇国府的规矩,都是梁氏每夜带着仆妇各处提了灯照看一遍,按门上锁,次日_上房来取钥匙,这才开门。今日这钥匙是蜂儿偷出与他的。且住!常见那大户人家到了晚间都命仆妇在内里上夜,难道赫赫王府倒无有上夜的妇人?有所不知,只因高公秉性正直,说是仆妇白日内堂伺候,理之当然,黄昏上夜这一节最属不雅,主翁年老还可避嫌,若要少年主人,青春仆妇,留在内边过宿,王道本乎人情,本夫未免生疑,只是身居篱下,无可奈何,主人面前虽不敢怎样,见了妻子却有一番话说,竟致使人夫妻不和,自己又背了恶名,令人猜忌。更有一等好色狂徒,倚财仗势,以大压小。借着上夜之名,作那些暗昧之事,遇着烈性妇女,往往死于非命。一朝事犯,报应临头,那作主人的难免杀身之祸,败产亡家,不一而足。又道防夜原是男子之事,软弱才尚不可用,遇有盗火之事,谅几个妇女济得甚事?再者不作凶事于人,亦无飞灾临己,防患莫如省心,守夜不须妇女。高公以此居心,所以镇国府总不用妇人上夜。

      当下任婆见夜深人静,鸦鹊无声,遂把一溜门户慢慢开了,壮起贼胆,走入园来,两只眼不住的东瞧西看。婆子虽然胆大,园广夜深,径曲路幽,花木稠密,亭轩又多,到了这夜深的时候,哗拉拉池中的金鱼跳水,扑腾腾树上的宿鸟惊飞,不觉有些害怕起来。喜得月明如昼,路径又熟,一口气跑至后门之内,咳嗽一声。哑叭在外咳嗽一声。婆子又咳嗽一声,外边又咳嗽了一声。婆子听是了哑叭的声音,满心欢喜,开了门,见他站面前,说:“你等着,我抱他去。”说毕忙忙转身,回至兰室,轻轻推开门儿,慢慢掀起绣帐。只见素娘躺在床上,公子睡在旁边。婆子连衣带裤用红绫被包好,把公子轻轻抱起来,悄悄来至花园后门外,递与哑叭低声嘱咐道:“你把他那手镯子和珍珠都摘下来,好生收起。那镯我听说是皇上爷送与的,是无价的宝物,千万想着,小心仔细!”哑叭点头,婆子说毕,关门而去。哑叭转身回慎终原而来。

        任守志怀中抱定小公子,一边走着自沉吟。腹中暗暗叫嫂嫂:“你原来人皮子包着畜
      类心。想当初,饥寒难忍离故土,只为无钱家下贫。哥哥犯病身亡故,店主不容逐出门。
      你和我雪中冻倒看着死,遇见了仁慈千岁与夫人。救进暖房赐汤饭,又赏了棺木与衣衾。
      赏柴赐米赐地土,又赏房屋存下身。不但是你我死中得活命,那老爷洪恩真追及亡魂。
      自从那年到今日,我心中耿耿难忘这段恩。就便是粉身碎骨难报答,你怎么反害他坟前
      拜孝根。昨日有心将他劝,怎奈我有口不能云。欲待不来抱公子,又怕你另起阴谋生歹
      心。我今宵抱他到家存一夜,明日清晨送上门。看你心中悔不悔,也羞羞嫉妒的大夫人。
      二奶奶详情究理难饶你,定把阴人打断筋。”这哑叭,心中发狠来的快,到了燕山高府坟。

    到了家中,推门进去,那公子怀中还是沉沉熟睡。遂把他放在炕上,自己坐在一旁,心中思想:“我明日若送了公子回府,二奶奶猜度出这个机关,一定要难为嫂嫂,还怕一怒送至官府,审出原由,国法难容,嫂嫂哇,你罪可就不小了!

        想当初,我五岁无娘死了父,跟着兄嫂过光阴。兄长是个痨病体,虽作个生活赚几
      文。全仗他说媒接喜作针指,养着我兄弟残疾一双人。虽然他诡计多端生性狠,待我从
      来无坏心。体饥问饱知甘苦,缝补不停辩寒温。从不憎嫌与打骂,知疼着热似娘亲。今
      朝作这糊涂事,只因小见爱金银。待我并无一点错,我怎忍为报人恩负嫂恩。若不将来
      送回去,何处安放小官人?若还等至明日早,连我也难辩清浑。”守志想至为难处,急的
      他扑头盖脸汗淋淋。忽然转身说:“且住,我何不竟往边庭走一巡。抱他去找高千岁,且
      在他乡住几春。与我嫂嫂留个空,叫他得便好脱身。趁此深夜急速走,若待天明祸便临。”
      主意一定忙站起,忽然复又自思寻。

    暗想道:“且住,我听得说往雁门关去的路甚远,若是独自一人,寻茶讨饭也可以去得,这小公子乍离了乳食,必须买些好物将他养,无有盘费,如何是好?”寻思了一回,说:“的了,现放着十两黄金,百两银子,拿他一半,有何不可?”复又忖道:“此项金银原是高府之物,嫂嫂得之非道,留下这损阴坏德的资财,不但他不能消受,一定还要折的灾祸临身,莫如全然拿去,一来与他免罪,二来叫他自警,也知这非义之财,来的容易去的也快爽,枉费一场心机,还是一场春梦。他万一悟过这个理来,改作一个好人,也未可定。”哑叭想定,忙忙站起来,掀席捣砖,取出金钱,掖在腰中。又想了一想:“破箱定还人几百铜钱,索性拿着好买糕果与公子吃。”把日间未吃的月饼、果子也用手巾包上,揣在怀中,慢慢抱起公子,举步出门。不由一阵心酸,暗暗叫声嫂嫂:

        “非是我而今心狠将你舍,只因你作事不仁难顺从。愿你改过自新把好人作,我将
      来有命回归再补情。”这哑叭口中长叹腮流泪,听了听远村锣响鼓三更。急忙忙趁着月色
      朝前走,思量辗转在心中。听得人说出口路,从此一直往西行。顺着大道不怠慢,两脚
      如飞快似风。半夜走了六十里,不觉丑未到天明。公子睡醒怀中动,哑叭即便坐端平。
      取出了果子月饼将他哄,那公子并不啼哭也不哼。这也是前缘已定该如此,龙华一会喜
      相逢。坐怀中吃着果子玩又笑,哑叭一见乐无穷。暗想道:“怕他啼哭不认我,怎走长途
      千里程?谁知他竟乖的很,免我忧心担怕惊。”看他吃饱又抱起,直奔阳关大道行。一连
      走了三四日,离家三百有余零。这日到了前安镇,夷齐山下小河东。天色已交晌午错,
      忽然间一片阴云把日蒙。凉风阵阵雷声响,细雨纷纷洒碧空。哑叭着忙说不好,被角忙
      遮小相公。连颠带跑进庄去,奔至了一座篱门把步停。

    守志心内着急,忙忙跑至庄头第一家门首,坐北朝南三间旧草房,一带篱笆七长八短,望里都看的见。哑叭也不管好歹,用手拍着门,口中不住的哈哈,惊动这里边的人。

      你道是谁?这里叫作前安镇,属卢龙县管,此人姓单双名守仁,就是此处的良民。祖父务农为业,有他父亲单修本在日,也还衣食丰足。这单守仁幼年也读过几年书,虽不大通,在庄农人家也算个提得起笔来的人物。不料自他双亲死后,交了败运,一般的禾稼,偏他的不收,时常不是有病就是有事,三五年中,把个小小的产业花了多半,只剩了几亩薄田,将就度日。谁知又灾星照命,害起眼来,医治不好,疼来疼去,两只眼都长出螺蛳盖来,把一双瞳人罩住,视物不见,成了一个废人。成郎又小,平氏妇人家有甚能为?又不上二三年的光景,那几亩薄田也推出去了。无以为生,少不的习学子平,每日出去游街算命,赚的多来吃上三餐,赚的少了吃上两顿,赚不来的日子只好三口儿忍饥。这日早间出去,算了四五十文钱,买了半升粗米,一束山柴.熬粥吃了,指望出去再算上几卦,弄顿晚饭,不料又下起雨来。看着天晚,雨又不止,那成郎哭哭啼啼,只说饿了,平氏耐着性儿抱在怀中哄着他,单守仁坐在一边,听着甚是难受。

        单守仁怜妻疼子心中惨,长叹一声叫老天:“瞎弟子前生造下什么孽,终日家如在阴
      曹地府间。不如早死得乾净,免的受罪在人间。独自一人还罢了,偏有那娇妻幼子把心
      连。”说着又把贤妻叫:“你听拙夫几句言。目今已至深秋候,再挨半月是冬天。一日两
      餐且不足,你想么那有冬衣布和棉?饥寒怎把严冬度,咱三口儿一定赴黄泉。与其一处同
      守死,不如活变且从权。贤妻你才二十九,三十未过是青年。寻一个年貌相当良善主,
      把成郎带去在身边。孩儿也可得活命,我也得些财礼钱。彼此免受饥寒苦,咱们三口尽
      安然。贤妻既念夫妻义,替我抚养小儿男。成人是我一脉后,感念深恩重似山。听我良
      言如此作,就算你疼夫将子怜。奉劝贤妻休固执,不可痴心还像先。除了此计无别策,
      势到了至急为难万万难。”守仁说至伤心处,这不就痛坏佳人平佩兰。

      平氏听得丈夫之言,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呜呜咽咽,哭了半晌,方才说出话来。

        悲声惨切呼夫主:“苦苦逼奴是怎的?这话说了好几次,絮絮叨叨今又提。你今虽然
      身贫苦,难道说不念糟糠结发妻?冻死饿死都是命,何苦活散与生离。奴家虽是庄农女,
      也知妇道贵从一。三贞九烈不必说,四德三从也自知。好歹和你一处混,至死不作二人
      妻。你只说得些财礼救眼下,要知道将来也有用完时。到那时饥寒依旧亲人散,只身独
      自更孤凄。倘有个头疼脑热谁伏侍,那一个与你缝补破衣?双目失明难动转,自己又不能
      煮饭吃。劝你不必胡思想,宁心耐性强执持。熬的孩儿成人后,他自然养活亲娘瞎老子。
      即便到了尽头路,情愿同死在这屋里。自今再要说此话,我寻个无常先告辞。”守仁听得
      妻子话,纷纷落泪把头低。平氏正自劝夫主,只听得吧吧声响打门急。

    平氏擦泪,隔着破窗一看,只见一人站在门外,怀中抱着个红物,手拍篱门,口中大声的哼哈。守仁说:“你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叫咱的门呢。”平氏说:“我看见了,是个哑叭,还抱着孩子呢。他那意思怕是要避避雨儿。”守仁说:“你快放进他来,一个残疾人又抱着个孩子,大雨地中,那不是方便?”

      平氏闻言,连忙走至堂屋,问道:“你可是走路的,要避雨么?”哑吧点头儿。平氏开门,一同进来。守仁也走在堂屋说:“哑大哥,东屋里坐了罢。”哑叭抬头一看,原来是个瞽目,年约三旬上下。那妇人面容端好,穿一件青布旧衫,虽然补纳,却十分的乾净,看光景知是两口儿。遂把公子放在东屋炕上,回身走出,向守仁、平氏一面哼哈作揖。平氏还着礼说:“夫主,哑大哥与你见礼呢。”守仁连忙还礼说:“我是个失目之人,多有怠慢。我到好笑,一个失目,一个咽哑,今日有缘会在一处。我会说话又看不见你,你看的见我又不会说话,也不能盘桓盘桓。大哥,那屋里坐罢。”哑叭点头含笑,走进房来哄公子。

        摸了摸,土坑冰凉无暖气,周围墙壁挂灰尘。粗使家伙无一件,那地下只有湿柴十
      数根。窗櫺无纸芦席垫,一领蒲帘配破门。哑叭点头心暗叹:“看他这般光景比我贫。”
      思思想想天将晚,那雨儿滴滴点点到黄昏。“这炕冰凉怎么睡?只怕冰坏小官人。我何不
      脱下衣衫铺上了,小被儿严严盖在身。我坐在里边将风挡,将就一宵到早晨。”哑叭想毕
      上了炕,灰尘掸去解衣衿。打扫乾净铺盖好,卧下了临凡东斗星。将身斜倚南窗下,睡
      梦留神加小心。不觉的天晴雨止东方亮,只听得平氏西屋开了门。

      次日天明,哑叭起身,见红日东升,天已大晴。平氏开门出来,哑叭哈哈了几声,作揖致谢,回身抱起公子,出门而去。单守仁因昨未得晚饭,饿的体软心慌,还在炕上躺着。听的哑子去了,遂问平氏道:“外面晴了么?你烧点热水我喝几口,洗洗脸儿,好出去作买卖。”平氏说:“天虽晴了,只是地下泥泞的狠,如何走的?你且等等再去,我先烧水。”说着走进东屋来取柴。一脚踏着一件东西,弯腰拾起,沉重非常,却是一个破口袋子,里边沉甸甸的不知何物,倒出来一看,手巾包裹,打开手巾,却是一锭黄金、两个元宝。平氏忙忙走至丈夫面前说:“你摸摸个东西,必是哑叭掉了去的。”守仁伸手一摸,大惊道:“不是他掉的是谁?你可看见他望那个方去了?”平氏说:“上了山坡,望东北方去了。”守仁说:“你快拿我的明杖来,待我赶上还他。你想他一个喑哑之人,抱着一个孩子,行此远路,又不知他为着何事;况且又是掉在咱家,并非失手于路上,倘有性命之忧,岂不是咱们的罪过?”平氏说:“你我虽贫,此不义财帛。夫主之言最是,料他去尚不远,快去追赶。”说着递过明杖,单守仁忙忙出门。仗着是自幼儿走熟的路径。

        他这里拖泥带水朝前赶,口内高声叫哑兄:“快些回来有话讲,丢了东西且慢行。”
      一面赶着一面喊,上了山坡足不停。虽然当年是熟路,怎奈他双目失明记不清。又搭着
      山石拌脚泥沙滑,又是个偏坡不好行。荆棘牵衣树阻路,转弯的去处是深坑。脚下一滑
      站不稳,哎呀不好,翻筋斗跌了个倒栽葱。一跌溜在坑里去,跌的他两耳生风遍体疼。
      定性多时扎挣起,口内长吁叹一声。

    未知守仁怎生得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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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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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4:13

    11楼

    第十五回 守志守仁轻财重义 黎氏伏氏醉死梦生

      且说单守仁因赶哑叭跌入坑中,幸喜这坑中土多石少,又着了雨。泥是软的,虽跌了一下,却不曾受伤,不过昏了一回,就醒将过来。只得站起,明杖也不知那里去了,少不得慢慢摸着寻找出路。止望爬了出去,怎奈脚下又滑,又有许多碎石子,摸在这里,摸在那里。不是碰在树上,就是撞在荆棘上,扎的两手生疼;不是被石子绊倒,就是被泥水滑倒。这坑有丈数多深,刚刚摸着一块石头,遂用手拍了结实,尽力望上一扒。谁知那块石头一半在土中盘着,被雨淋湿,一个人望下一曳,如何擎得住?咕咚一声掉下来了,把个单守仁跌倒。弄的浑身泥水淋漓,犹如打泥母猪一样,在这坑中转过来转过去,爬起跌倒,再也不得出路。

        一连数次皆如此,跌的他怒满胸膛冒火星。翻身坐在尘埃地,大叫:“苍天在上听:
      单守仁平生未作欺心事,为什么诸凡雪上又加冰?拾的金银不吞没,恐因财物把人倾。急
      急赶来非歹意,到惹的神天见怪灾星。掉在这里出不去,总然喊叫有谁应。从昨至今未
      吃饭,饿的我阵阵烈火把心攻。我若是作歹为非该现报,难道说好事也不容瞎子行?何时
      才等人来到,妻子受饿在家中。又想起家中光景实难过,活在人间待怎生。半路失明成
      废物,料想发迹万不能。何必单等冻饿死,另去投胎是正经。”守仁越想无出路,一腔怨
      气把心攻。翻身站起身朝后退,一头碰去拼性命。谁知碰在荆棘上,刚好刺的右眼睛。
      哎哟一声痛难忍,鲜血直流满面红。

    只因这一扎,却扎出奇闻来了!他拾金不昧,这一段阴德非小,登时上帝垂佑,赐福消灾,现示其报,那荆棘尖儿不歪不偏,恰恰扎在单守仁的右眼珠儿上,把一个螺蛳盖儿轻轻挑去,露出瞳人。那一汪余血,合着服泪流了下来,疼痛难当,也顾不得寻死,一屁股坐在地下,抚着眼不住的擦泪,口中声唤连天。半晌止了疼痛,只说:“罢了,罢了!这一扎越发的瞎了!”口中说着,把眼一睁,“哎呀!我怎么看见东四了?是了,是了,想必我方才是碰死了。记得素日作梦时都看的见,这死了与作梦一样,一定是死了,死了!”复又东瞧西看一回,见那山石树木明明都在目前。犹疑半晌,不知是死是活。“哦,有了!听得人说鬼不知疼,我何不试试?”遂把个手指头放在口中用牙一咬,咬个生疼,心中欢喜非常,大叫道:“我可好了,真不瞎了!”咕碌跳起来,面南跪倒。

        响头不住连连叩,阿弥陀佛念千声:“老天果然有报应,今日如出地狱门。方才弟子
      多冒渎,枉生抱怨是胡云。该死该死真该死,求恕无知草木人。念我贫穷无可报,也只
      好早晚磕头答圣恩。从此分外存忠厚,自有昊天看的真。”拜罢平身忙站起,看了看,上
      下浑身泥水淋。帽子踏到泥里去,明杖跌折两半根。自己点头不住笑,叫了声:“两世为
      人单守仁。若不是这点善念蒙神佑,怎得枯木又逢春。”他这里自言自语惊又喜,忽听得
      喊叫之声震耳轮。

      这来的正是哑叭任守志。原来他从单家出来寻找饭店。到了前安镇大街上饭店中,哄着公子吃完了饭,走堂的算了帐,要拿钱开发。伸手腰中一摸,不见了口袋子,这才想起来昨日脱衣与公子铺盖,一同放炕上,忘记带上。不由吃了一大惊,登时心头乱跳,忙忙把公子手中一个小银镯子摘下来与堂倌,抱起双印,两脚如飞,奔回旧路。

        任守志惊慌失色回里跑,心内着急不住喊。自己暗暗骂自己:“该杀该死臭奴才!若
      干的金银非儿戏,你怎不着意留神惦在怀?千里长途无盘费,只恐饿坏小婴孩。这一回去
      将银找,只怕他们吞起来。我看他那般寒苦艰难样,岂有不爱这宗财?我又喑哑不能讲, 
      难以分析辩明白。”守志想到为难处,急的他,连喊连哭泪满腮,顺着旧路回里走,绕过
      松林上山崖。坑中惊动单义士,他这里手扶柳树把头抬。

      此时单守仁坑中看了出路,手拉着树枝,才要往上扒,听得哭喊之声,哑叭正走至坑边,守仁看见是他,心中大喜,招呼道:“哑叭大哥,可是丢了银子子么?不必着急,是我拾着了,在我家放着呢!快跟我取去就是了。”说着,扒上坑来。哑叭一见,倒吓了一跳。只见他浑身泥水,脸上又有血痕,光着脑袋,把纲子歪在一边,头发上粘着些败叶黄泥。听话儿是单先生模样,声音都像,就只多了只好眼。不由心内老大的惊疑,用手指着守仁右眼,不住的哈哈。守仁心下明白,叫声:“哑兄,你莫非儿见我睁开这只好眼,不敢认我么?”哑叭连连点头。单守仁遂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又道:“你那金银现在我家,分毫不曾动,快跟我回去。”说毕,拉着就走。那哑叭得此言,满心欢喜。

        十分敬重言不尽,暗念恩德深感激。不住点头跟着走,一路打算自寻思:“这样人慢
      说贫贱人家少,就是那富室财郎或也稀。不但此人是君子,大料着也是一房贤惠妻。此
      恩此德当补报,我若是分财相赠定推辞。再想我边庭去找高千岁,路远途长非一时。看
      看又是冬天到,出塞严寒谁不知。小公子娇生惯养肉皮嫩,冒雪搪风受不的。万一有个
      好共歹,这一场千辛万苦枉奔驰。劳而无功还是小,我恩公香烟千载仗他持。再者我身
      带金银走远路,倘有个不测后悔迟。我何不一举两得将恩报,就在此处把身栖。帮助义
      兄成家业,抚养官人且待机。这样好人不依靠,便是糊涂心性愚。”任义士一路思量主意
      定,单守仁来至家门把话题。

      二人走至门外,守仁就让哑兄请先行,哑叭含笑躬身,一同走进。那平氏自从丈夫去赶哑叭,多时不见回来,又惦着未曾吃饭放心不下,那成郎又啼哭吵饿,遂把他哄着站在堂屋,呆呆的朝外望着。忽听丈夫说话,迎面一看,只见哑叭在前,一人在后,走将进来。后边那个人犹如泥母猪一般,面上泥血淋漓,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再说不是丈夫,声音衣履都像;再说是他,又睁开一只好眼。平氏心内老大的惊异,仓猝之间,由不的问了一声:“你是何人,跑到我家来?”守仁哈哈笑道:“贤妻,你怎么连我也不认的了?我每日抱怨老天,只说无个报应,谁知都是我无知作孽的话,今日方知果然神佛有灵,不负好人!我因掉在坑中,怨气攻心,一怒之间就要碰死。岂意神天见怜,转祸为福。如此这般,失目复明。岂非苍天再造之德?咱夫妻快些望空叩拜!”平氏听了此言,犹如得性命一般,欢喜非常,口中只念“救苦观音、阿弥陀佛”,夫妻双双拜倒,连那五六岁的孩子也踊跃起来,跟着他父母磕头,说:“我爹爹眼可好了!哑叭放下公子,也来叩拜。拜毕平身,守仁叫平氏取出那破口袋子来,打开与哑叭看,两个元宝、一锭金子,还有几百铜钱,说:“大哥,这是你的原物,拿了去罢。”说着,照旧装上,递过来了。

      哑叭含笑,摆手摇头,往后倒退。守仁不解其意,问道:“哑兄却是为何?”

        任守志向前把守仁拉一把,指指心来指指天。拍拍守仁拍拍己,执手躬身面向南。
      比着样子来屋里躺,回身找了个破碗端。自己嘴上比一比,复又送到守仁前。拾了根草
      地下画,画的是二人对拜在平川。一边一个将头叩,香案纸马供中间。画完指与守仁看, 
      口内哈哈三五番。闹的守仁直了眼,不解其中就里缘。平氏参透其中意,叫声哑兄你听
      言:“莫非要与夫结拜,意思要住我家园?”哑叭听见这一问,心中欢喜乐非凡。又是点
      头又是拍手,又指心来又指天。不住的哼哈看平氏,单守仁醒悟含春把话言。

    说:“哑兄果是此意么?”哑叭不住点头。守仁说:“你这意思,我也明白了。因我不吞你的金银,你心中感念不过,因见我家寒苦,与你结拜将此金银作营运,成个事业,鱼水相帮么?”哑叭见他越说越是,喜的他眉欢眼笑,连连点头。哈哈不已。守仁沉吟了一回,说:“大哥!我有一言,说来不要见怪。一则你不能说明这金银的来历;二则不知你是何方人氏,因何至此。你固然是一片好心,但恐其中有什么干系,岂不连累于我?”哑叭不住摇头,指天指地。守仁说:“你指天地明心,想必无甚干系。但不知这孩子是你何人?”平氏说:“等我猜猜?是大哥的儿子么?”哑叭连忙摆手。平氏说:“不然就是兄弟,想必是父母都不在了?”哑叭连连点头。守仁说:“结义同居,抚养幼弟,到也罢了。看面貌你不过二十四五,我今年三十一岁,可就要僭大了。又不知你的姓名,既然结义,咱三人就如同亲手足一般,我名单守仁,与贤弟更名单守义,这小兄弟取名单守英,你可如意么?”哑叭闻言,点头欢喜,暗暗称异:“他名守仁,我名守志,这果然是兄弟排称。

        可见是前缘一定该如此,暗暗相合作弟兄。暂且抚养小公子,帮助恩弟把家道成。
      打听千岁回故里,是他父子好相逢。”这哑叭思思想想心内喜,守仁平氏不消停。院中忙
      把破桌放,供上清泉水一盏。瓦炉之内将香上,二人拜倒意深深。守仁祝告了结义话, 
      任守志回身又拜嫂合兄。成郎又把叔父拜,一家欢喜乐无穷。守仁换银买柴米,这才煮
      饭把饥充。从此弟兄商量着,愧死同胞一母生。任守志,时刻抱着小公子,行走坐卧手
      不松。平氏看待如骨肉,一家和气甚安宁。择选本庄良家女,先与哑叭把婚成。单守仁
      一念仁心交好运,诸凡作事利源增。不上十年与八载,穷汉成了大富翁。公子长到七岁
      上,请师教训把书攻。这些都是后来话,书中先找上回零。且说毒妇任婆子,送出公子
      转身房中。看了看二娘秋月依然睡,老恶妇复又翻身望外行。躺在廊下竹床上,双合二
      目暂朦胧。忽忽悠悠睡不稳,不多时画鼓频敲过五更。婆子起身取凉水,先到秋月卧房
      中。慢慢与他灌了口,又到那兰房掀起被红绫。也与素娘吃下去,看着鸡唱大天明。婆
      子依旧出房去,躺在床中声不哼。

    那秋月醒转过来,猛然睁眼,看见天已大亮,一翻身忙忙起来,口内说:“好醉,好醉,直死睡了这一夜!也不知公子哭起来无有,快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走至堂屋,听得鸦雀无声,心里说:“二奶奶也大醉了,还没醒呢。”遂轻轻推开门,走进房中,慢慢掀起绣幔,但只见有枕褥,不见公子,又一看,也不在素娘被中。不由心下吃惊,忙唤了声奶奶。素娘此时也将醒来,微开眼,应了一声:“作什么?”秋月说:“公子呢?谁抱去了?”素娘睁眼一看,也吃了一惊,一翻身坐起:“今日如何睡的这样死?这早可有谁抱了他去,你快瞧瞧去,想任妈抱往前边去。”说着,也就下了牙床。

      秋月听说,忙忙走至院中,听的睡鼾,回头一看,只见任婆子四脚拉叉,躺在床上,睡的正好。秋月越发慌张起来,跑至跟前,用手连推带搡,说:“任妈妈醒来,醒来!你可看见是谁抱了公子去了?”婆子假装猛醒之状,愕愕怔怔,问道:“你说什么呢?”秋月说:“我问你没看见公子么?”婆子说:“我醉了一夜,醒在你后头,你怎么问我呢?”秋月闻言,也顾不的回答,转身往前跑。开了南角门,走至上房廊下,只见蜂儿才开后门,任婆子也就慌慌张张跑来。秋月向蜂儿问道:“谁抱了公子来?”蜂儿说:“我才开了后门,前边嫂子们才进来伺候,有谁去抱公子?”任婆子手一拍,说:“这也奇了,无人抱来,可往那里去了?”那伏夫人刚穿上衣服,正在床上坐着,听得此言,恰好似顶梁骨上折打了一块,失声叫道:“哎呀,坑死我了!你们好大……”刚说至此蜂儿跑进房来,望夫人又是送目,又是摆手。伏夫人浑身乱顫双手扎煞,两双眼瞪的一般儿大,看着蜂儿。

      那秋月听见蜂儿之言,惊慌无措,转身望里就跑。迎头碰素娘,说:“奶奶,公子没在这里哟!”素娘听得此言,

        只觉得顶梁骨上真魂冒,好似那当头浇下水一盆。登时粉面如金纸,哎哟了一声坐
      在尘。只叫:“娇儿倾死我,此事真真是罕闻!好端端的昨夜房中睡。关着窗棂闭着门。
      今日缘何不见了,你们快些各处寻!”秋月答应朝前去,任婆子故意慌张后跟。蜂丫头跑
      出房来搀黎氏,口中只叫二夫人。伏夫人又急又气难出口,暗骂蜂儿与老任。登时府中
      全知晓,吓坏苍头老郑昆。梁氏王氏与孙氏,步履如飞往里奔。张和王平黄了脸,李清
      赵泰走真魂。乱乱哄哄齐寻找,声声只叫小官人。大厅书房都找遍,连那了厨房仓库也
      搜寻。开门又到花园内,亭轩楼阁细留神。各处找遍无踪影,那时急坏众家人。郑昆里
      外乾搓手,梁氏着急滚泪津。无可奈何且回稟,男男女女跪在尘。

    说:“小人们各处找遍,全然不见公子,也无什么踪迹。请夫人二夫人的示下。”伏氏怔(忄可)(忄可)一言不发,素娘放声大哭。郑昆说:“二夫人且莫悲啼,若依小人愚见,就此写下找贴,速速各处贴挂,收留谢银一千两,报信者谢银五百两。”素娘含泪道:“你就办理去罢!”苍头答应,出了后堂,当下写了几百张招帖,令人分头去帖。留张和、王平在家,自己带了李清、赵泰,唤了百十个庄户,百里内外,分头去找。

      人口如飞,登时传到四贤村内。原来伏准自十四日素娘备了节礼送他回家,与他母亲过节。十六日一早,正与滑氏吃饭,只见劳勤笑嘻嘻的跑进来说:“大相公,咱爷们可享定了福了!昨夜把个双印丢了,郑昆方才带着许多人从这庄里找过去了。”滑氏一声喝道:“还不住口,什么享福不享福的,这也是当话儿说的么?”劳勤说:“只咱娘儿三个,又无外人,可怕个什么?”滑氏说:“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立刻就是饥荒!说着你还七个八个的强嘴,浅嘴的杂种,舌头就欠割了!”骂的劳勤低了头,撅着嘴走过一边。伏准说:“我得急急回去才是。”滑氏说:“你见了他们,如此这般方像。你合你姑妈、任妈、蜂儿说话时,都小心着些儿,不要叫人听去了。劳勤,快吃点子饭,送你大相公去。急去快来,到了那里少浪答拉,说出事来,要你狗入的眼睛!”劳勤说:“我知道。”当下吃完了饭。劳勤送伏准至高府,各自回去。不知伏准见他姑母说些什么,再看下回便知。


      第十六回 占灵卦逢凶化吉 写回书威逼势凌

      且说伏准回至高府,进了上房,抬头观看。

        举目留神观仔细,个个样儿都有别。黎素娘面黃声哑嚎啕哭,众仆妇木雕泥塑各发
      呆。蜂丫头丢眉撒眼一旁站,伏夫人低头无语把嘴撅。任婆子满面愁容不住劝,那一番
      小意殷勤真不觉。伏士仁故意惊慌问来历,老恶妇指手画脚诉情节。素娘说:“平空降下
      糊涂祸,令人心中疑难释。冤家若要无下落,高氏香烟那个接?千岁有日回家转,我有
      何颜对老爷?”蜂儿说:“郑昆四下去寻找,派了庄里一大些。大料不久有喜信,劝奶奶
      不必苦伤嗟。”伏准说:“可曾失了别样物?”婆子说:“并无丢个灯草节,单单不见小公
      子。”伏准说:“莫非夤夜遇妖邪。”三个人故意问答开设论,黎素娘,口内长吁泪珠撇。

    素娘说:“依我想来,不是妖邪摄去,定是有仇人抱去害了。”婆子连忙说:“我的奶奶,你老可是相差了!千岁与二夫人素日行好积德,良善之名传于四方,咱这渔阳一郡只有受恩感德,思量欲报无由的,那里还有挟仇记恨之人?就是今日黑时,郑大叔刚说了个雇人去找公子,这合村之人响应而至,人人要去,都不要工钱,可见是老爷平日施德之效了,我劝奶奶安心等候,不久必然找回公子。天时不早,你老也该进点饮食,不要焦愁坏了身子。梁氏也不住的解劝,把素娘送兰室,命厨下作些汤饭,劝他吃了几口。

      说伏夫人见他们都往后边去了,左右无人,望着蜂儿说:“你们好大胆子,作的好事,叫我心中怎么好?”说着,落下泪来。蜂儿说:“作了不悔,悔了不作。你老把大相公看重了,別的话全不用说。”伏准跑至面前说:“我的姑妈,等着作老封君享福罢,不用犹疑了。”说着两手拉住衣袖,把脑袋顶在胸前,把伏氏连推带顶顶到里间去了。

      且说素娘回至兰室,看看天晚,不见回音。

        由不得心中阵阵如刀搅,站不安来坐不稳。将眼望穿无回信,看看红日要回宫。合
      衣躺在牙床上,呜呜咽咽吐悲声。秋月伺候一旁站,泪珠儿不断暗伤情。娘儿俩一递一
      声长叹气,一直哭到太阳红。黎素娘不梳不洗不茶饭,一阵糊涂一阵明。浑身瘫软无气
      力,改变娇颜似病形。桃花粉面如金纸,春山锁断翠眉峰。寸断肝肠流血泪,度日如年
      一样同。盼至十八交午错,李清送信到家中。先至堂前把夫人稟,转身又到后房中。素
      娘正在窗前泣,李清跪稟在尘中。说:“小人奉命寻公子,不敢偷安暂歇停。村庄店道家
      家问,寺院巷观不放空。临近之处都找到,明日芦花枉用功。郑昆着急无可奈,闻听说
      福禄巷中卦最灵,亲至那里求一卜,断语吉详并不凶。命我抄来与夫人看,他还要,百
      里之外去寻踪。”说毕取出双手递,秋月接来往上行。

    秋月接过了卦语,送在素娘面前。素娘连忙手净焚香,供在案上,叩拜已毕。这才取来一看。但见上面五言四句断语,写得明白,是:“莫讶风波恶,难头获宝珠。团园奸字引,得庆喜何如。”后面一行小字,写的是:“占得此卦,先凶后吉,遇难成祥,贵人扶助,定有骨肉重逢之喜,不出一月,必应。”素娘看毕,口中念佛,心内舒展了二分,说道:“若看此卦,不但不凶,还有重逢之望。”遂吩咐李清还去速速寻找,李清答应转身而去。仆妇与秋月一齐问道:“奶奶何不将这卦语讲讲与奴婢听听,心内也宽绰宽绰。”素娘说“第一句‘莫讶风波恶’是说不可惊慌害怕,第二句‘滩头获宝珠’,宝珠就是双印,将来找回如获珠宝一般;第四句‘重庆喜何如’,找回他来,乃是失而复得,如花之重开,月之复圆,岂非重庆之喜?又有‘贵人扶助,遇难成祥’之言,大料我儿不至受伤,少不得安心等候。且写着一月之内骨肉重逢,更是可喜,不必狐疑。只是第三句‘团圆奸字引’五字,令人不解。”梁氏说:“神谶隐语,过后自然应验。”秋月说:“若听奶奶这等说来,果是上吉之卦。既有不出一个月必应之言,娘儿们念佛等候便了。”

        娘儿两个说此话,任婆子一旁听的明。贼人胆虛心害怕,不由腹内暗吃惊。自家思
      量说不好,倘若是应了神言事不成。回家看看心才放,性命之忧莫当轻。想毕之时忙移
      步,凑至了素娘跟前把奶奶称:“你老放心休忧虑,吉详卦语必然灵。神佛见怜加保佑。
      定把公子找回程。老婢今日告个假,听得说哑叭染病在家中。被褥浆洗多一半,等我回
      来再找零。”素娘说:“既然如此你家去,这时侯,我也无心作女工。”婆子叩拜朝外走, 
      出了后户至前庭。上房拜辞说就里,迈步翻身往外行。急急出了镇国府,两脚如飞一溜
      风。霎时来到坟园内,但见门儿半掩冷清清。跑进院中留神看,满地下灰尘柴草乱丛横。
      只当哑叭尚睡觉,不由的心内生嗔叫一声。

    “开开门罢,哑爷别挺尸了!”赌气把前门用手一推,吱喽一声,门分左右,忙忙走进房中,一看,那有一个人影?婆子心内生疑,放下东西,自言自语说:“莫非他拣柴去了?”复又忙忙走至院中一看,只见扁担荆筐都在窗前放着,越发慌张起来,说:“每常他要出去都是锁上门,这如今有了若干的金银,他怎么到开着门走了呢?这个东西好不小心!”一面抱怨着,来至坟园寻找,放开了那一条叫驴嗓子,高声呼唤哑叭老二。坟前坟后树木祠堂内叫找了多时,不见踪影。暗说:“奇怪,他可往里去了?我且看我的黄白货儿要紧。”忙忙跑进房中,跳上炕去,掀起席来,揭去砖,伸手往炕洞里一摸。罢咧,空空如也!吃一大惊,忙忙回身,咕咚一声,仰八叉跌倒。也顾不的痛疼,一咕噜扒将起来,奔至木箱子跟前,打开一看,连那几百铜钱也不见了。

        这婆子轰的一声魂离壳,恰似当头浇下水一盆。双手扎煞满地转,浑身乱颤面如金。
      口中只说:“杀了我,这事跷奇闷死人!哑叭料他无处去,总然出去有金银。莫非被盗失
      财物,他躲向别方怕我嗔。莫非被人谋害了,这里荒凉无四邻。”这婆子,惊疑不定心乱
      跳,复又暗想自沉吟:“我且后院瞧瞧去,他可曾依我之言埋那人。”忙步跑出观仔细, 
      两眼张开验假真。但见依然是平地,并无刨开新土痕。婆子一见直了眼,火上浇油胜几
      分。骂了声:“挨刀的短命鬼!好个哑贼杀的安着什么心。既不愿作你勿去,抱了他来生
      甚因。连自金银都拐去,如今却要把谁寻?什么想头何主意,难道说别人比你的嫂子亲? 
      那点财物非容易,使碎心机磨破唇。我只说借此生财成家业,不想一番谋筹枉劳神。”这
      婆子又是疼来又是气,又是自急又伤心。咬呀切齿连声恨,捶胸跺足手拍门。“眼前我若
      寻得你,咬了贼肉生嚼吞!”忽然想起烧心事,由不的老大着忙暗自云。

    “不好,不好!这如今郑昆带了许多人四下寻找,万一遇见哑叭,祸事就不小了,如何是好?”想至其间,急的他汗流满面,泪如泉涌,大哭了一场。又自劝自:“不要着忙,如今且勿往镇国府去,打听个下落,那时见景生情,再作道理。”婆子左右思量,提心吊胆,无精打彩。只得把院中屋里收拾了,也不顾吃饭,躺下睡了。睡梦之中,只见那元宝、金银在眼前乱闹。

      过了好几日,打听的郑昆已回来了,并未找着公子,这才放下心来。把房中的东西安排,锁上门,往麒麟村而来。进府到了上房,只见伏夫人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封拆开的书子,婆子上前叩头问安。蜂儿说:“任妈妈来的正好,这是京中无佞府杨舅老爷差人送来千岁的家信,说是边报带了来的,书内着紧问的是双印好否。夫人没了主意,不知回书怎么写才好,杨府的管家等着急急回去呢,你快替想个法儿。”婆子说:“这有何难?夫人如今把二奶奶唤来,就势儿立个威风:“孩子是在你屋里丢的,再者详情究理,那有个睡觉丢了孩子的?就是做贼的也没有单单偷了人去。千岁的来书牵挂着双印,这回书的设词少不的是你写去,这个沉重我可不能担当。你老说这一套话,看他怎样回答。抓他个错缝子,翻过来脸来,打骂一顿,追出仓库的钥匙,贬他下去,这个样可就夺过来了。”蜂儿把手一拍,说:“如何?一人不过二人志,我和大相公说了这一回,也是这个主意,他老总个不哼,我是干着急。这个回书终是要写的,夫人道是怎么样呢?”伏氏也不言语,迟了一回,低声向婆子问道:“你说个法儿把他弄回来吧。那金银我也不要了。”婆子吃惊道:“嗳呀,我的祖宗!这是什么话?那胡员外得了儿子,千欢万喜,月底就回老家去了,叫我那里去找他?事已至此,我劝你老别心活了。再者我们哑叭病死了,我这心里实在难受。”一面说,一面眼中泪滚下来。伏氏说:“怎么的?前日说他病了,这几天旺跳跳的小伙子就会死了,却是什么病症?”

        婆子见问心暗想,“我何不借着因由骂一场?出出气来解解恨,咒他个畅快有何妨?” 
      未从启齿先叹气:“提起他的病症话儿长。起先原是发疹子,后来变病起了(疒皇)。噎
      食转食生到了,腿膀盖上一个人面疮。眼疼带着又走肚,时常拉拉泻粪汤,浑身的疔毒
      无其数,前心又生了个大疔疮。一疔疔到后心去,烂了屁股与胸膛。鼻子流脓口吐屎, 
      臭气难闻熏的慌。胳膊腿子都烂了,作个鬼去也腌脏。临死又瞎两只眼,阴曹也难抢水
      浆。”伏氏当是真实话,叹气连声说:“可伤,今年他有多大了?可曾纳聘定妻房?”婆子
      说:“正南正北的短命鬼,二十五岁见阎王。我指望,回乡把他老婆娶,不料他无福作外
      丧。”伏氏说:“剩你一人坟难看,那里荒凉少村庄。何不在此伏侍我,强如独自受凄凉。” 
      婆子说:“又蒙垂怜多万幸,老婢子尤如上天堂。”伏氏说:“另去派人把坟看,我与他们
      再商量。”蜂儿背后撇了嘴,望着任婆把脸一扬。说:“我的太太,这点小事儿也不作主, 
      难道说还去回禀二娘娘?若要照先把他奉,准备着日后大饥荒。方才说那回书话,可要强
      长威风作主张。趁此若不拿下马,过后儿休想再投降。事已作到关口上,还讲什么细商
      量。”婆子说:“蜂儿姐之言说的是,劝你不必热心肠。回书若不叫他写,千岁回来那个
      搪?”两个人你一言来我一语,伏夫人口内无言心内慌。

      伏氏低着头思忖多时说:“你要不了叫他去。”蜂儿得了个“叫”字,答应一声,两脚如飞而去。婆子望前凑了一步,说:“方才那回书的话,你老千万想着叫他亲笔写。他要推辞,可就趁势儿翻了脸,不怕他不拱手让位。”伏氏搭着眼皮儿,总不言语。不多时,蜂儿把素娘请来,慢步掀帘,走进房内。

        伏氏自觉心惭愧,勉强抬头举目观。只见他浑身乱抖无气力,面色如同纸一般。蛾
      眉双锁愁无限,秋波含泪万般难。娇音却弱莺声哑,头以蓬松似乱毡。慢向床前深万福, 
      说:“夫人呼唤有何言?”伏氏一见这光景,不由一阵好伤残。理亏情虚心乱跳,不知起
      首怎开谈。未曾说话先红脸,言迟语慢甚阑珊。说:“这封回书怎么写?贼偷了孩子主何
      缘?杨府的管家等着走,须得人去把坟看。老任在此哑叭死,这个干系叫谁耽?老爷回来
      怎么好,叫我实在的为难。”素娘听着全不懂,发怔无言眼望天。婆子一旁就努嘴,蜂儿
      背后眼急圆。二人不住打手势,教着他生嗔把脸翻。伏氏越发糊涂了,素娘启齿问根源。
      说:“夫人之言奴不懂,什么回书那个传?杨府的管家多咱到,哑叭几时赴黄泉?”伏氏
      开口才要讲,只见蜂儿走向前。

    说:“二奶奶不知,奴婢替夫人说说罢。这是千岁寄来的家信,杨舅老爷差人送来。书中紧问的是公子好否,急要回书。夫人见字,又是为难,又是生气,不知回书用何言词对答老爷,因此气的连话都说不上来。”素娘听毕,泪流满面,呜呜咽咽哭个不住。任婆子向前与素娘叩头问好,素娘勉强擦泪回答说:“你哑弟可惜怎么就死了?”婆子说:“正是该死。”蜂儿说:“杨忠说:舅老爷吩咐快写书,他一半日还要急急回去。”一面说不住与伏氏送目。伏氏向素娘说:“你想个主意,怎么才好?”素娘大恸道:“妾身此时心如刀搅,残喘难延,望夫人吩咐一声,就照实言叫费先生写写罢。妾身扎挣不住,暂且告退。”遂道了一个万福,晃晃荡荡,走出房门,哭向后边去了。

      蜂儿、任婆一齐向前悄悄说:“夫人,夫人,借这个因由,快唤他回来,一声断喝说:好贱人,我合你说话未完,你竟自走了!孩子是你丢的,书子偏叫你写!他要分辩,就给他个利害。”伏氏把双眉皱:“哎,罢呀,罢呀!你们别闹咧!你们看他那付待死的样子,怎么忍的还闹?我实在受不的。我生说不出来了。”说着。眼圈儿通红,把靠枕一推,面朝里躺下,闭上眼睛,不言语了。任婆与蜂儿面面相觑。只见伏准走进房中,用手推着伏氏说:“我的亲妈,你这样老实,事已至此,慈悲不的了!”伏氏翻身说:“你也呕我来!我生来就这样秉性,人越七嘴八舌,我越发乱,说不上话来。我又不会利害似人家那响花花的嘴,自以为能,我听着吵的慌。”伏准说:“你老到要响花花的呢,也得会说他。”伏氏说:“我不会说。罢,不何好歹的冤家!劳勤今早来说,你妈又不好呢,我这心里烦上加烦。就是后房的,你们拘拘良心,想想他有什么不是,只叫我望他闹!”任婆说:“我的祖宗,你想那两国相争,难道都有仇恨?无非为的是争夺天下!如今咱这勾当,也是一般,有他无我,势不两立。你老要不贬他下去,哼哼!”蜂儿说:“莫说别的事,那仓库的钥匙,怎么望他要?”伏氏说:“胡乱混去罢,我实在不会闹也不忍的闹!”蜂儿把眼东丢西丢,晃着脑袋,鼻子里一笑。任婆子撇着嘴点头。伏准推着伏氏说,闹的伏氏急了,把手望床上拍着,大声说道:“好妈们,都出去罢,让我歇歇儿,躺躺儿罢!”遂掉过脸去,唉声叹气不上。

      伏准把手一招,三人走到外间。伏准低低向蜂儿说:“看这个光景,他老是不能作事的了。莫如这般如此,你去传道假旨,看是如何。”  ,

        蜂儿点头说:“等我去。”掉转身躯把步挪。出了后门朝后走,越过穿廊脚如梭。未
      进兰房先卖嚷,一声怪叫嗓子泼。故作惊慌装模样,说:“二奶奶这可了不得。夫人今朝
      大动怒,嗔怪你老礼不全。话来说完撂下走,回书到是怎么哟?定叫你老亲笔写,杨府家
      丁立等着。别看着素日性儿好,动了无名气更直。若是观喜不动怒,心慈面软像活佛。
      他要翻脸动真气,活佛立刻变活魔。那日我打了他个心爱碗,拿刀要把我脑袋割。不亏
      大奶奶劝的紧,小命儿早已见阎罗。命我来把回书取,二奶奶忙忙的快写吧。”恶婢说着
      留神看,见贤人纷纷二目泪滂沱。哽咽多时才讲话,叫声蜂儿听我说。

    “我方才不写书,也并非故违夫人之命,只因头晕眼迷,浑身酥软,站立不住,所以过来了。你过去替我面禀夫人,不要错怪于我。回书叫费先生照实写就是了。”蜂儿说:“夫人方才说来,千岁临行也曾说夫人少志无才,不能主事,只好擎个现成的茶饭,如今丢了公子,这件事非同小可,回书若非二夫人的亲笔,千岁一定生疑,因此夫人不敢担这个沉重。再者夫人今日盛怒之下,奴婢也不敢去回禀。实话对你老说罢,我看他老今日大发了雷霆,就是二奶奶只怕也要受辱,何况奴婢下人?也不敢空手回去。你老不管怎么,将就着写罢,免的带累奴婢挨打。”素娘未及开言,秋月一旁听的明白,不由心中大怒,走向前来叫声蜂姐。不知秋月说些什么,且听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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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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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4:41

    12楼

    第十七回 切切悲啼伤心思往事 悠悠逝水无计吊芳魂

      且说蜂儿句句词意逼勒素娘,秋月不由的心中动怒,说:“蜂姐姐,等我合你去见夫人,奶奶这里连命都顾不过来了,就教费先生写写也使的。再者公子是二奶奶亲自养的,难道千岁还疑是二奶奶害的不成?”蜂儿说:“可是呢,夫人皆因怕千岁错疑了别人,才叫二奶奶亲写回书哇。”秋月说:“这不都是我的错!每夜我起來几次,偏那一夜我睡死了,致有此祸。回书只管照此写去,等千岁回来,我情愿领个死罪,断不累及别人。我合你去见夫人。”蜂儿把眼一丢,说:“好妹子,咱姐儿们流贼的永昌钱,不知算个什么新样儿的吉哈。”素娘一声喝断:“贼婢们少要斗口,休得放肆!若再胡言,一定重责不恕!蜂儿过去,回禀夫人,书中只管把不是撂在我一人身上,原是我自不小心,并非夫人误事,等千岁回来,我自然认罪领死!”蜂儿听毕,不敢再言,只得答应一声是。

        转身回至前边去。秋月说:“好个胆大的小娼根!自从那日失公子,我见他分外长精
      神。狐假虎威来欺主,卖俏抓乖惯咬群。”素娘摆手说:“且住,让我歇歇定定心。”秋月
      闻言不言语,不多一回到黄昏。兰房秉烛交更鼓,娘儿俩,默默无言暗断魂。黎素娘面
      对银坐,想后思前痛碎心。自叹:“生来多命苦,父母膝前身受贫。奔到京中叔父死,亏
      了义伯老周仁。因遵父命入高府,为报王爷葬母恩。如鱼似水成佳偶,又逢贤惠那夫人。
      相爱相怜如姐妹。知疼着热似娘亲。一旦千金贵体归黄土。闪的我,无着无落少精神。
      苦劝老爷将弦续,还指望似月重圆花再新。谁知娶了庸才女,恰好似寒冰移向火炉焚。
      也只好终日强颜陪木偶,再不想平生天大祸来临。孩儿去向真奇怪,莫不是高门该断这
      条根?细想那日求来卦,神言岂肯有虚文。曾说是骨肉重逢一月内,今日是廿八天了还是
      杳无音。再过两天绝了望,我还有何心世上存。蜂儿方才那些话,分明是夫人要把我的
      错来寻。与其等着受凌辱,何不早早见阎君。”素娘想至这地步,泪似珍珠望下淋。秋月
      看着心不忍,慢擦眼泪启朱唇。

    走至素娘面前,说:“天已交了一更,我劝奶奶也该安歇,养养身体。这些时水米不进,只是啼哭,万一焦劳病了,找回公子来的时候,叫谁抚养他?”素娘长叹了一声说:“痴丫头,你还指望找回来么?我想再也是不能的了。”秋月说:“今早郑昆又派了五六十人往百里之外寻找去了。奶奶为何只说不能?”素娘说:“前月十八日郑昆求得卦来,曾有一月之内骨肉重逢之言,彼时见了心中到宽绰了许多。秉着心肠盼至如今,已是九月十六了,算来已是廿八日了,也不见动静,只剩了两天工夫,难道就找着不成?”秋月说:“就是剩了一天,保管有喜信。”素娘说:“何以见得?”秋月说:“我想公子必是个有大福的,断不致不明不白的泯没了他。若不是个大器,满月如何惊动吕祖下降,与他分开了十指,又印上‘永保遐龄,遇难成祥’的朱字?有这一番的奇遇,岂是无福无寿之人?二夫人想想吗!”

      素娘被他提醒,说:“好丫头,解的明白,倒叫你提起我一个念头来了:趁此夜间,你可随我到园中吕仙祠中叩拜哀求一番,吕祖大发慈悲,保佑我母子重逢,也未见得。”秋月说:“这是正理。当初是向他老求了来的,如今有了难,还是求他老搭救。我点灯笼去,咱娘儿俩就走。”素娘说:“门都锁着,如何是好?”秋月说:“把箱柜上的钥匙都拿着,开开试试。”素娘点头,慢慢起身,才要下地,只觉眼一黑,几乎跌倒。秋月连忙扶起,复又坐下,口内气息奄奄,说道:“只怕走不去了。”秋月说:“人无根本,水食为命。奶奶这些时茶饭少进,日夜啼哭,精神虛损,自然没有气力。我劝扔奶吃点东西,也接接元神,不然若跌在那里,如何是好?”素娘说:“我是咽不下去哟。”秋月取了一盘茶点,放在素娘面前,说:“奶奶强吃些罢。”素娘只得勉强吃了几口,饮了一盏香茶,定了一定,说:“这回儿的心刚刚不大跳了,咱们走罢!”

        秋月答应不怠慢,连忙点上绛纱灯。主仆二人离绣户,开放园门往里行。但见一天
      夜色凉如水,满园寂静悄无声。残荷败柳黄花瘦,玉阶露冷坠梧桐。惟有渊明花色好,
      紫白红黄对月明。黎素娘慢步苍台穿曲径,对景伤心百感增。不多时来至吕祖祠堂内,
      焚香顶礼秉虔诚。恳恳切切深深拜,哭诉心中万种情。千言万语苦哀告,只求保佑子相
      逢。秋月后边也拜祷,忠心只为主人公。二人祝告时多会,忽听谯楼起二更。主仆只得
      回房转,黎素娘浑身无力喘不停。秋月扶持安寝下,神思短少眼朦胧。斜扶绣枕身乏倦,
      一阵迷离入梦中。只觉着己身还在祠堂内,哀怜叩拜在埃尘。只见那吕仙坐上说了话,
      口中嗟叹两三声。高叫:“侍香休悲痛,因果分明莫当轻。前生作下今生受,今世修来后
      世擎。须知善交无好运,否极才得泰来逢。梅能傲雪称佳品,几寒而后显松青。报恩只
      有雄乳母,护庇临凡东斗星。”素娘说:“弟子叩恳无别望,惟求早见小儿童。”吕仙点头
      说:“休急,除非死后再相逢。”素娘听说魂离体,哎哟一声把目睁。

    一翻身坐将起来,心头乱跳,虛汗珠。连叫:“吕祖,吕祖!痛死我弟子了!我今日可绝了望了!”

        死后相逢这句话,明明是叫我歇心。娇儿一定无了命,必是家遇歹人。我终朝痴心
      妄想重相见,今日个梦里分明指教真。罢了罢了真罢了,命薄无福苦万分。追想从前肠
      寸断,叫几声仁德贤惠那夫人:只为求儿心中碎,日夜焚香拜上神。好容易得他姐弟俩,
      不亚如怀中美玉掌中珍。看待双印十分重,比你的亲生胜几分。世间贤惠人虽有,不似
      你端正廉明那样真。死后必然登仙籍,怎不来护佑你坟前拜孝棍。这而今忽遭异变你知
      否?怎忍的割断生前万种恩?夫人哪,英灵不远等等妾,领领我,孤苦伶丁屈死魂。非
      是奴家寻短见,只因进退两无门。一来无颜见千岁,断了香烟罪更深;二来心内实难受,
      如何料理过光阴;三来夫人情性变,难免恶作辱奴身。总然老爷不见罪,这段牵连怎么
      禁?不如一死千般净,又省愁烦又省心。”这佳人,一怒横心主意定,慢下牙床把手伸。
      取了条罗帕长三尺,蹑足潜踪奔绣门。玉腕高扬才要扣,忽听得一阵悲伤入耳轮。

    素娘住手细听,原来是秋月梦中说睡话,一面啼哭,一面说:“好奶奶,不吃饭喝几口汤罢!”素娘闻听,一阵心酸,簌簌泪流面,暗暗赞叹道:“这丫头到有点忠,情真意切,形诸梦寐,叫我如何舍得下他?如今一死,这孩子不但无人疼爱,只怕夫人要归罪于他,如何是好?”想了一回,说:“有了,我何不如此这般,哄他逃命便了。”想毕,把秋月唤起来,故意的欢容满面说:“丫头,咱娘儿们可好了,纯阳老祖果然灵么,方才梦中指引我,说我三日内有大祸临身,必须暂且离家躲避躲避,不但化凶成吉,管保我母子目下团圆见面,谨记,谨记。我说那里去才好?吕祖说:‘投奔江家,万无一失。’我心中一喜,忽然醒来。细想你娘家姓江,莫非教往那里去躲避躲避。圣仙之言,岂可不遵?趁此夜深,咱们就走,万一应了仙言,会着印儿,岂不是万千之幸?”秋月闻言,踊跃起来,念了声阿弥陀佛,“既是吕祖指教,咱娘儿就走。”素娘说:“你去把那包碎银子拿着,再包几件衣裙,你娘家甚窄,咱们到那里也好用度。”秋月答应,进室收拾去了。素娘便用针线把浑身衣服鞋脚缝了个结实,又写了几个字放在桌上。不多时,秋月收拾完了,包了一个包裹,提了也来。主仆二人,悄悄开门,穿过亭轩,从花园北门出来,四下一看。此时西南上一轮明月如画,更深夜静,悄无人声。素娘低问道:“你可记得路径么?不要走错了才好。”秋月闻言,

        用手一指说:“夫人看,转过这前面的山坡慢向东。顺着那运粮河岸朝北走,不过二
      里有余零。今年倒来了两次,岂有心中记不清?”素娘闻听不言语,跟着秋月往前行。手
      胼足胝强举步,心灰意懒暗伤情。可怜他娇娆弱体金闺艳,似这等徒步而行那惯经?只觉
      着夜气侵人凉入骨,金风飒飒冷如冰。双弯蹴损弓鞋绽,四肢酸楚腿儿疼。香汗如珠湿
      绿鬓,娇喘难停粉面红。刚刚走了二里路,上了那运河堤交四更。只听得秋月低声说:
      “好了,那边不远是门庭。趁此无人咱快走,看看月落要天明。”素娘闻听不言语,香躯
      缓缓坐埃尘。

    秋月说:“我也歇歇儿。”遂坐素娘背后。坐了多时,只见那素娘一带清波,点着头不住的掉泪。秋月用手指着说:“奶奶看,那里堆堆的就是太平庄了。从这小路儿下了河岸,再走一箭远,就到了。天已交了五鼓,咱们走罢。看有人走动,不大方便。”素娘也不言语。秋月又催促了两次,只见素娘猛然说道:“痴丫头,那是我的去处呵?这话实对你说了罢,我是要死在这里!我得的并非吉祥之梦,躲避逃灾,等候双印相逢俱是哄你之言。我梦见吕仙警教是真,说道:‘你想母子重逢,除非死后。’因此我绝了念头。强活了这多时,还指望找回来,今既得此不祥之梦,不死何为?有心不死家中,一则我这一把无用骸骨,不必埋在高家土内;二则又恐连累于你,所以哄你出来,各逃性命。那包裹中几件衣裙,散银子有六七十两,拿到你娘家,叫你父母与你择个良善人家,以此碎银为赠嫁之费,也是主仆一场。从此永别,各奔前程去罢,不要思念我了!”

      素娘的话还未尽,把秋月吓的弃了包袱,一咕噜爬将起来,双手一伸,把素娘衣裙紧紧拉住。

        咕咚一声面前跪,悲声惨切带呜咽:“奶奶活活吓死我,好性儿的亲娘千万别。凡事
      只往宽里想,快把这个念头歇。虽说儿女牵连重,怎就把恩爱夫妻情义撇。公子总然无
      下落,难道说,你老望后就不生咧?老爷有日回家转,那时节花又重开子再结。何况此
      时还有望,我料着公子这命不轻绝。古来吉人有天相,将来一定衍瓜瓞。千岁奶奶都慈
      善,好事行了一大些。好人若还无好报,除非天上没了玉皇爷!夫人素日多明圣,读过
      诗云念子曰。凡百事儿见的透,称得起闺中领袖女中杰。为何今日行拙志,半世的聪明
      变傻呆?你老回心再细想,奴婢的言词贴不贴。奶奶不听奴婢劝,我还寻甚么娘来找甚爹。
      情愿随主一同死,好合你,阴曹作伴永不别。”丫鬟说着嚎啕哭,两泪纷纷往下滴。黎素
      娘发怔无言抬头看,但见天边明月往西斜。

    素娘见他双手拉衣,哭哭啼啼,劝个不住,沉吟了一回,说:“罢,起来,你说的都是好话,我不死了,听天由命,混去便了。天已渐明,咱们快些回家去罢!”秋月说:“这才是我的好奶奶呢!”说着站起身来,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拉着素娘,回归旧路。

      走了几步,冷不防素娘把秋月一推手,秋月叫声哎哟,身子一歪,松开左手。这个空儿,素娘得便,

        一纵香躯朝下跳,只听扑通响一声。秋月此时真吓杀,大叫“亲摊把我颠。”直瞪着
      双睛河内着,只见那,水势滔滔猛又凶。见主母就浅就浮黑影影,霎时间波急浪涌去无
      踪。这丫鬟望着河中双脚跳,刀搅柔肠恸泪倾。哭了声:“奶奶哟你可疼死了我,好性儿
      的妈呀你怎不得善终?好好的合家欢喜把中秋庆,忽然间半夜丢了小相公!倾的奶奶无
      了路,才有今朝这事情。细想全是我的错,嘴谗的娼妇欠生疔。不灌黄汤睡死觉,也知
      个风声影共踪。可怜你一月以来瘦了半,寸断肝肠血泪红。虽是你着己连心劝几句,无
      非那郑昆梁氏还有个真情。上房的不言不语如木偶,是一个好好的先生。蜂儿丫头诡计
      多端贼贱婢,昨日起样儿大不同。奶奶呀,你自己横心不顾命,至死还能把我疼。赏银
      叫我回家去,我怎忍偷生自去走前程。为仆若不知忠义,牛马心肠畜类同。”这丫鬟,满
      腔怨气双眉皱,一怒横心把包裹扔。大叫:“奶奶等等我,秋月如今陪你行!”举步撩衣
      才要跳,只听的一声喊叫令人惊。

    这喊叫声不知是人是鬼,等我歇歇再说。


      第十八回 黎素娘遇救重生 隆太君改书慰婿

      却说秋月正要投河,只听得有人大叫:“秋月不可,我来了!”只见一人飞奔而来。秋月吃了一惊,吓的倒退一两步,月下看的明白,却是他老子江泰。原来这老头儿在县中当的个禁役,只因今日往亲戚家贺喜,惦着次日点卯,所以连夜赶回。顺着河岸往家正走,远远只听得哭声,心中纳闷:这时候有谁啼哭?细听又是妇女声音,越发疑惑起来。紧行几步,听出声音好似女儿秋月,近前仔细一看,果然是他。见他正要投水,老头儿着忙,大叫一声,将秋月吓住,急急走至面前,一把拉住说:“好了丫头,你作了什么歹事,来此自尽?快快实言,不要隐匿。”秋月见了亲人,不由的哀上加哀,遂将已往之事,哭诉了一番。

      江泰闻言,跺足捶胸,目中落泪道:“可怜那等一位良善夫人,落了这个收场结果,可伤,可伤!

        如今你也难回去,只可随我转家园。打听那里怎么样,再作商量送你还。”秋月回言:
      “我不去,背主忘恩大不然,不如葬在鱼虾腹,免的父母受干连。”江泰摇头说:“休讲,
      快跟我走莫迟延。”说着向前提包裹,催促女儿两三番。秋月无奈强移步,心疼主母泪不
      干。走一步来哭一步,老老头儿听着心恸酸。父女二人哭回去,只当贤人赴九泉。岂知
      良善神佛佑,早已就惊动纯阳吕上仙。暗护落难侍香子,忙把那玉京真人唤至前。如此
      这般亲吩咐,送他去安身立命等子团圆。柳仙领命不怠慢,足驾祥云起在天。棕拂拋在
      波涛内,把素娘的香躯托上边。顷刻送至天津卫,见了乡宦归家的家眷船。

      原来这只船是一个山东的进士,在丹徒县为官,任上病故,夫人扶柩归葬,泊船在此。这日老院子刚然起身,立在船头上,正与两个船家说话。只见水面上飘了一个人来。老院子说:“你们快来捞救这个人,岂非一件阴功?”船家说:“大清早救上来,万一是个死的,岂不悔气?”老管家只是着急,叫他救,船家又不肯。正说之间,只见舱中走出一个丫鬟来,说:“夫人说,叫你们救上来,要是活了,每人赏银一两。”船家听说有赏,齐声应道:“夫人吩咐,小人等遵命。”忙取钩竿,看着那人飘摇飘摇凑了船来,这个说:“好生奇怪呀!这样的紧溜,他为何消消停停儿的飘来?你是等着我救哇!”那人说:“原来是个女娘子。”

      说话间,到了跟前,二人一齐伸手,用勾杆搭住衣服,老院子也帮着用力钩竿拉上船头。这个说:“好,好!还有气息呢,只怕活的了,咱们要得赏咧!”又只见舱中走出两个丫鬟来,说:“夫人吩咐,既是女子,有的气息,叫我们抬他进去呢。你们闪开。”两个船家连忙躲过一边,丫鬟向前,抬入舱中。夫人说:“快些与他换上干衣,用被包裹,再把热汤灌下一碗,把他坐定,慢慢呼唤。”丫鬟答应,一个人取姜汤,一个去换干衣。一面说:“夫人请看,这女子非失足落水,却是有心自尽的,这衣服都是用线缝在一处。说话间,换了乾衣,灌下姜汤。夫人说:“好生扶定,叫他慢慢醒来。”

        他虽然一怒横心寻自尽,幸有那柳仙的法力暗中帮。口内并无一点水,身体全然未
      受伤。胡胡悠悠合二目,就是那冷水侵肌遍体凉。开水姜汤喝下去,浑身穿上暖衣裳。
      魂还气转神归舍,开眼犹如梦一场。但见自身坐在船舱内,左右相扶人一双。有位佳人
      床上坐,罗帕包头似病妆。看罢不由心纳闷,疑惑不定暗思量:“曾记得我与秋月离家下,
      同在河边话短长。舍命横心身赴水,怎么就胡里胡涂到这厢。床上那人多面善,仿佛见
      过在何方。这些人不知是人还是鬼,令人纳闷好彷徨。”黎素娘,惊疑不定胡思忖,只见
      那夫人有话问端详:“娘子不必心惊异,贵姓高名住那方?这是坐船从此过,看见尊躯浮
      在江。令人捞救回阳世,这也是前缘幸遇巧非常。有何为难寻短见?只管实言却不妨。果
      若情有可原处,待我从中作主张。”素娘闻言如梦觉,未从启齿泪千行。说:“多蒙大德
      将我救,枉负恩人心一场。处此之时终是死,说起情由痛断肠。妾身原籍曲阜县,跟随
      父母到京邦。父名德谦叔德让,妾身名为黎素娘。我的父受恩感念高千岁,聘去镇府内
      作偏房。”素娘之言还未尽,但见那位夫人扑下床。向前双手忙抱住,悲声惨切泪汪汪。
      叫声:“贤妹想杀我,再不想,今日相逢在这厢。不必惊疑再细认,我是你姐姐黎淑娘。
      自从那年离别后,眠思梦想暗神伤。徐明已死音信断,关山相隔路途长。那年你姐夫中
      进士,接请合家上汴梁。指望骨肉重相见,令仆人寻访踪迹日日忙。好容易遇见周老者,
      才知道叔父爹娘命已亡。说你聘在镇国府,上和下睦甚安康。又要高府将你看,听得说,
      归葬诰命转渔阳。后来儿父点县宰,跟随赴任度时光。在外宦游这几载,你姐夫身得重
      病见阎王。愚姐扶柩归故里,前日得了个遗腹小儿郎。泊船在此雇乳母,才得相会在长
      江。闻你际遇十分好,贤妹你生来性格最端庄。却因何事寻短见,快把原由表一场。”素
      娘大恸才要讲,旁边走过小梅香。

    两个丫鬟一齐劝解说:“夫人今日与姨太太相逢,乃是喜事,再者夫人尚未满月,岂可过于伤感?天气又凉,且请上床温暖温暖,与姨太太慢慢叙话,岂不是好?”姐妹二人这才止住悲啼,携手站起来,叙礼归坐。丫鬟送上热茶,二人慢饮谈心。

      素娘把那别后数年,自进高府直至今日之事,从头至尾哭诉了一番。淑娘听了,伤感不已道:“咱姐妹一个样的命,我是半路亡夫,你是中途失子。”素娘说:“姐姐若较之小妹还强一倍。姐夫虽然去世,尚有外甥,抚养成人,便是你老来之靠了。”淑娘说:“血泡赤子,那里就指望的了?这不过听天而已。就是双印外甥,细听贤妹方才之言,也还有几分指望。满月时既有真仙下降,与他治好胎疾,这孩子必非凡器。贤妹你想,那有个无福无寿之人,惊动神仙点化?你在昏愦之间,未尝细想,这一跳水未免猛浪些了。”素娘说:“侍儿秋月亦曾以此相劝。但姐姐不知,丢他之时,合家惶惶,郑昆差许多人分头去找,求签问卜,无所不至。求得福缘庵观音灵课十分吉祥,曾有月内骨肉重逢之言,就只是第三句‘奸字引’三字令人难解。”淑娘说:“卦语既是吉祥,何故寻此拙见?”素娘说:“小妹因见了这个卦语,安心耐性,自八月十八日等至昨日九月十六日,整整二十八天,也不见个喜信。着急无奈,夜晚求吕仙,果得一梦,见吕祖说:‘若要重逢,除非死后。’小妹因此绝了念头,所以投河自尽。”淑娘说:“那卦语贤妹可还记得?”素娘说:“小妹记得。”遂念了一遍。淑娘沉吟了一回,欢喜道:“贤妹恭喜,只管安心等待,将来与外甥一定团圆会面。”素娘说:“姐姐何以见得?”淑娘说:“妹妹聪明一世,蒙懂一时,这课语真是灵应。一月之内,骨肉重逢,已应在咱姐妹身上了。‘滩头获宝珠,重庆喜何如’这两句是说见了外甥,如同得宝,滩头便是江河,今日与我重逢,要再找着外甥,岂不是两番喜事?那时就应在‘重庆喜何如’这一句了。‘奸字引’三字,一定也要应验,此时断不能句句令人解开。”素娘连连点头称是,又说道:“姐姐所见虽明,小妹终疑‘死后相逢’这句话大大不吉。”淑娘说:“这更易解。你昨日投河,便是死了一次,再与外甥相见,岂不是死之后了么?”素娘闻言,如梦方觉,恍然大悟道:“姐姐所见高明,小妹不及多矣。自此不必胡思乱想,哀告着神佛,耐心等候便了。

      淑娘说:“贤妹此时也难复回尊府,不如跟我同上山东,权住舍下等着。或是找着外甥,或是妹夫回来,再作道理。”素娘说:“多蒙姐姐见怜,小妹愿去,但不知几时起身?”淑娘叹道:“因你姐夫暴病亡故,我过于悲恸,及至分娩了你外甥,血虚气弱,一点乳食也是无有。泊船在此,雇觅乳母。此地居民都嫌路远,重价与他,俱不肯去。这几天钱花费无数,找这近处村妇,一日暂贴几次。不是因此耽延,也早已起身多时了。”素娘说:“何用去觅乳母?这点小事小妹替姐姐代劳。我的乳汁至今未断,待我乳哺外甥,岂不胜似他人?”

        淑娘说:“此事怎好劳贤妹?令人不安使不的。”素娘回言:“何妨碍?亲姐妹不必客气
      与推辞。抚养更比他人好,偏遇着事儿凑巧甚合机。世间人除了自己生身母,连心疼爱
      是姑姨。妹代姐劳是正理,亲戚自然是亲戚。不过是姐妹相帮扶幼子,难道说你还叫我
      奶妈子?”淑娘闻言忍不住笑,说:“贤妹高情深感激。”素娘复又开言问:“外甥名儿叫
      甚么?”淑娘说:“自从生了这个妨爷种,我的心中如乱麻丝。不知叫个甚么好,奉烦贤
      妹替寻思。”素娘说:“我的孩子叫双印,因他有手内仙文作护持。如今叫他个冯宝印,
      排着他哥哥可使的?”淑娘点头说:“很好,如此不必再更移。”姐妹谈心还未了,只听
      得院子帘前把话提。

    老管家在舱门外说:“小人进禄与姨太太叩头,与夫人叩喜。”两个船家也与夫人、姨太太叩头。慌的两个丫鬟连忙向前磕头说:“奴婢们还不曾拜见姨太太、与夫人叩喜呢!”素娘说:“不消,快些起来罢。”淑娘叫丫鬟取四两银子赏于船家,吩咐道:“原说每人赏银一两,如今救的是姨太太,多赏一倍,就此开船。”船家欢喜非常,这个看着那个说:“伙计,留神望河里看着些,万一再飘一个来,咱们又要发财了。”院子把眼一瞪:“还不悄言,看夫人听见。快些开船,赶路要紧。”

        欢天喜地答应是,解缆抽锚挂起篷。将篙一点离了岸,似箭如飞趁顺风。水路行程
      急又快,不多几日到山东。到了冯宅安置毕,从此后经心扶养小儿童。贤人得了安身处,
      秋月父女那知情。只当主母河中死,悄悄的烧化纸钱祭亡灵。那一日,高府之人清早起,
      不见了素娘、秋月吃一惊。郑昆、梁氏黄了脸,蜂儿、任婆暗咕哝。伏氏口内胡批论,
      夫人低头心不静。众人寻至花园内,瞧见门开一路通。复又回至兰房内,东寻西找乱烘
      烘。桌案上边拾着了遗字纸,方知自尽赴幽冥。义仆夫妇魂不在,郝昆先放了悲声。家
      丁各各流珠泪,喜坏了伏家小畜生。同到上房把夫人禀,那伏氏半晌开言问一声:“他今
      自尽因何故?你们大伙儿作调停。老爷回来怎么讲,打捞尸首可还能?”梁氏开言心内气,
      说:“难道夫人还不明?二奶奶只因无了路,想是心疼小相公?”伏准向前一摆手,说:“依
      我思量有隐情。”郑昆听到这句话,心烦火起动无名。

      义仆见伏准词意刻薄,心中虽恼,不敢失礼,压着气儿,向伏氏说道:“大相公言之差矣!我们二夫人自十九岁娶到府中,言非礼不发,事非礼不作,稳重端庄,幽闲贞静,合府人所共知。别说别人不敢妄议,就是千岁与去世的夫人还加倍敬爱。如今这一死乃万分无路,此乃是一定明情,有何可疑,有何猜忌?不是老奴斗胆说你一句,大相公你小小的年纪,不要这等设心。”几句话说的伏准满面通红,只得强辩道:“我并非猜疑,他老既要自尽,家中池沼颇多,何必出去跳在河里?再者,他老是为思儿,难道那秋月丫头也陪着死了不成?恐是他见二娘死后,那屋里就是他一人,盗些资财,暗暗回他娘家去也未可定。”蜂儿说:“这个只怕猜着几分了。要是我不肯随着宾了天。”任婆说:“何不到江家看看,若找着拿回来,拷问二奶奶下落。”郑昆闻言心中暗暗的动气,切齿道:“若是杨夫人在日,那容这些狗男女七嘴八舌胡言乱道!”伏氏说:“要不着个人到江泰家中看看去?若是在那里就叫了他来,不在那里就罢。”苍头说:“不必着人,等小人亲去便了。”

      说毕,退出上房,自后出去,穿过花园,上了河岸,不多时到了太平庄江家门首,大声呼唤。秋月父女正在房中嗟叹素娘,老婆儿听见招呼,着忙说:“这是高府着人找你来了,女儿快些躲避躲避。”秋月说:“这声音是郑大叔,我正要见他诉诉奶奶的苦处。爹爹快些请他老进来。”

        江老儿闻言不怠慢,跑到门前请义仆。郑昆跟随将门进,秋月一见放声哭。站起身
      来迎上去,二目纷纷滚泪珠。郑昆说:“侄女不必心伤感,二夫人如今竟何如?”秋月见
      问如刀搅,带痛含悲叫大叔:“二奶奶如此这般辞了世,早向西天去享福。蜂姑娘他可舒
      坦了,这而今,眼疔肉刺尽皆无。我就跟你去领罪,好叫他头清眼亮把病根除。千岁在
      外奶奶死,这如今高家的世业尽归伏。”义仆闻言长叹气,未曾启齿泪如酥。说:“合该
      主人时运败,这也是前因造定岂轻忽。我岂肯带你回去投罗网,我自有一番言语去回覆。”
      江泰闻言忙拜谢,拭泪开言叫大叔。  、

    江老头儿说:“若得大叔从中隐瞒一二,小女之命如同再造了。”秋月母女也一同拜谢。郑昆连忙还礼道:“你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我不叫别人来者,恐他们不能见机而作,再者此事并非背主昧心。我这一回去只说有人看见你与二奶奶一同投水身亡,你们自此另寻个住处,免的大家不便。”当下江家三口儿千恩万谢送了苍头。郑昆回家见了夫人,只说素娘、秋月一同赴水,有人看见随波而去了。

      伏氏听说发了回怔,落下几点泪水来。蜂儿、任婆这才放心,一力撺掇素娘房中所有一概连钥匙收入上房,伏准叫费举人写了一封书字,大概是说素娘中秋夜宴大醉回房,丢了孩子,自知罪重,投水身亡等语。又修一封问好的安启,备了些土物,打发杨忠回京,见了主人,叩安已毕,呈上书信。顺天侯打开与隆太君一同观看,前边是几句套话,后面就是丢双印原故。母子二人一见彼此吃惊。

        一齐口内说奇怪,旁边立怔了李夫人。老太君眼望杨爷将儿叫:“此事好叫我疑心。
      书中言语多不对,黎氏为人我知的真。四德三从知礼义,稳重端庄情性温。不致饮贪杯
      误事,岂有个半夜房中丢了人?”杨爷说:“为儿也是这等想,一定其中别有因。”夫人说:
      “人若不到千难处,怎肯自尽命归阴。”隆太君说:“此书若寄到边庭去,你妹夫疼个昏
      来气个昏。怎生料理军情事,还怕他气恼加攻命不存。”夫人说:“何不暂且收藏下,另
      写平安报好音。”杨爷点头说:“也好,且免他目下着急与动嗔。”太君说:“还有一言须
      紧记,大家从此再休云。莫叫梦鸾听了去,孩子虽小更留神。他若知道这件事,不免悲
      啼与泪淋。倘然气闷成了病,那就活活摘了我的心。”太君说着长叹气,昏花二目泪珠淋。
      李夫人闻言忙启齿,吩咐那手下丫鬟使女们。

    夫人说:“你们都听见老太太吩咐的话了么?那一个口角不稳,要叫大姑娘知道,一定处死!”使女们一齐答应。当下杨老爷叫李夫人把原书收起,另写了一封平安书信,交付边报,与高公带去。不知镇国王近况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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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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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6:32

    13楼

    第十九回 北阙献俘金缯拜赐 西陲告警墨绖从戎

      且说高公接得回书,知道家中平安,倒也放心。就知那耶律通甚是凶勇,他那五色神石乃异人传授,念动咒语,打将出来,一变十,十变百,又变千,又变万,无数的石子乱打敌人。交战毕念咒收回,依然还是一块。五六年中,高公与他战过一二十次,所仗的就是这个妖法。高公所仗者,随机应变,知己知彼,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再不失机损锐。那耶律通料不能取胜,遂收兵在黑河北岸安营屯兵,意欲看机而动。高公猜透其意,也在南岸安下连营,当住要路。如此相持日久,不见输赢。

      此时郑安宁已是一十七岁,长的七尺,虎背熊腰,学了一身的武艺,胆壮心雄,甚有谋略。高公爱如己子,遇有疑难军情,往往与他密地商议。此时番兵不进不退,不能取胜,高公忧国忧民,十分焦灼。安宁献了一条苦肉计,将关内监中应斩的死囚拣了一个与高公面貌相仿的,暗暗的杀了,高公借个事由将安宁重打了一顿,命他带着人头,黄昏渡过黑河,至番营献首级投降。那耶律通见他身带重伤,又见人头果似高公,北人性直,信以为真,欣然收纳。安宁遂献计道:“如今主将已亡,我是夤夜行刺,众将尚在睡梦,趁此劫营保全胜,取雁门关易如反掌。番王并不疑心,十分欢喜,贪功心胜,亲带番兵番将,命安宁在前引路,悄悄渡过河来。一声呐喊,杀人大营。耶律通当先率众闯辕门,只听咕咚一声,如山崩地震,番将番兵俱掉在陷坑之内。号炮连天,伏兵四起,把耶律通生擒活捉,搭上坑来。先从腰中掏出那块五色神石,丢在河内。

      高公收兵安营,命人传谕北安王,如不投降,先杀耶律通与所擒番将,然后进兵北伐,誓必扫穴犁庭。北安王心疼爱弟,情愿投降,多献金宝,只求耶律通与众将回国。高公应许投降,放回众将,就只少不放耶律通回国,留下此人作了当头,押着耶律通与贡礼上京报捷。本内带了一道条陈,奏闻神宗,请将耶律通封为虚职,以礼相待,严加防守,留京为质,则北安王不敢复生异志矣。宋天子览本,龙心大悦,遂将番王宣上金殿,安慰了一回,封为归化公,赐府居住,高墙深院,不通外路,委用一个废指挥为行监使者,命其行看坐守,冠带宴饮,俱经侯礼相待。随征众将兵丁,俱各按功升赏。高廷赞已是王爵,无可加封,将镇国王上加了“忠勇”二字,钦赐蟒袍玉带,大升三级。次日,太和殿设宴庆贺太平。

        朝事已毕群臣散,帘卷金钩驾转宫。闻贵妃与苏国母,同在朝阳把圣主迎。礼毕平
      身爷赐坐,国母含春叫主公:“皇爷日夜勤国政,时常龙意不安宁。今日我主回宫转,喜
      见天颜带美容。想必是那州府县出贤孝,国泰民安五谷丰。”天子说:“朕所忧劳因塞北,
      连年不继动刀兵。多亏忠勇高廷赞,为国为民苦尽心。智擒番王平化外,从此江山得太
      平。免的黎民遭涂炭,去朕心头患一宗。国母、闻妃齐拜贺,“庆我主鸿福齐天国运隆”。

    二位娘娘一口音说道:“恭喜我主,鸿福齐天,此乃圣主盛德神威所及,方感得臣下用命。今日番邦归化,自此永保安康,妃等不胜庆幸。”天子说:“此乃祖宗德化所及,所经文忠武勇,万民归附。朕承先皇余惠,虽登大宝,兢兢业业,恪守遗规,尚恐失德,有何德能,敢劳皇后、贤妃之贺?”说着一伸龙腕,搀扶起来。苏国母、闻妃起身谢恩。

      国母归坐,复又问道:“但不知随征将弁,我主何以施恩?”天子说:“俱召回朝,论功赠赏,惟高延赞加赐‘忠勇’二字,外赐金缎褒奖其功,尚未召还。朕意北番新降,其心未定,留他在彼多镇几年,再委一人实授其职,那时召他还朝,共享太平。”国母道:“前日顺天侯杨石翰的夫人进宫叩节,

        小妃询及家中事,提起他妹丈镇国王。年纪已经四旬外,膝前尚未有儿郎。只有一
      女在无佞府,继妻与妾在渔阳。昔虽有子早失去,这而今妻南夫北两分张。妾闻此言心
      不忍,怜念他忘家为国是忠良。王道本乎人情哩,小妃斗胆奏吾皇。高廷赞离家已是七
      八载,一定是盼望归期两卦肠。何况膝下又无子,看看半百鬓将霜。番寇已降边庭静, 
      乞我主召回镇国王。使他骨肉重完聚,诞育儿孙接书香。若使忠良绝了后,怕的是后世
      朝臣心内凉。”国母之言还未尽,龙心大悦喜洋洋。“梓童之言朕准奏,且待来年春暖召
      回乡。”国母、闻妃将恩谢,不多时排上御宴饮琼浆。筵宴已毕还共话,深宫坐对夜未央。
      明君贤后怜臣子,这其间怎把贼臣佞阉防。

      且说老公头儿宁佐,见帝后归寝,遂把方才所闻之言,悄悄写要纸上,打发一个心腹小内监名叫勾子通,叫开禁门,只说娘娘要什么东西,看门的内监并不疑心,放他出去,只嘱咐快快回来。勾子通到了相府,交了密折,吕国材与了他五两银子,打发他回去。坐在灯下,打开密书,从头观看。

        吕国材看罢不由心内恼,双眉紧皱气长吁。腹中暗叫:“高廷赞,鸿福运旺了不的。
      我出那样难题目,你竟偏能作好诗。我只说,将你送入虎口内,借剑杀人正中机。不料
      狂贼谋略广,单枪匹马破夷狄。越发邀得君王宠,树大根深怎动移。来年若是召回国, 
      阵阵烈烈更威仪。那其间合朝文武谁不敬,生生气破我肚皮。怎得良谋将他害,除非是
      暗算无常死不知。倘若不密他知晓,狂贼怎肯把我依。”忽然想起无佞府,有最难惹的老
      东西。“隆太君是他亲岳母,岂不心疼护女婿?搜根寻底把仇家找,一朝事露怎相敌?他当
      年马踏西凉数百战,杀的那回将回兵胆尽虚。大破五鬼凶魔阵,逼死妖人海紫芝。全仗
      着老主御赐的龙头拐,辖管那满朝文武共群黎。老厌物最爱出头把闲事管,善与他人辩
      曲直。他也曾替人伸冤上金殿,直叩龙楼奏主知。他也曾叩阍重翻人命案,扳倒了多少
      亲王与贵戚。何况是他亲女婿,更要出头来护持。”奸相越想心越窄,急的他热血如珠往
      下滴。千般盘算无主意,少不的耐性安心且待时。恰遇着天寿星官该有难,准折他数年
      荣华换子息。隆太君年过八旬身衰朽,这几日精神短少费支持。饮食少进恹恹睡,顺天
      侯李氏夫人心内急。

    杨公夫妇与梦鸾小姐见太君欠安,俱各心中害怕,连忙请医诊脉,开方服药,不甚见效。大家守在旁边,小心伺候。只见老太太沉睡了一回,忽然睁开二目,叫声:“石翰。”杨爷连忙答应:“孩儿在此,母亲有何吩咐?”

        老太君,未曾启齿先叹气:“吾儿、媳妇你听真。老身只觉多沉重,延医服药枉劳神。
      为娘已觉登上寿,恩封一品太夫人。荣华享尽人间福,贤良媳妇孝儿孙。纵然死去无遗
      恨,就只有一事牵连惦在心。梦鸾今已十六岁,须知女大必当婚。他父边庭未回转,家
      中又是继母亲。你我是他亲骨肉,除了咱们有甚人?你妹夫临行曾托付,少不得终始周全
      你费心。我只说来春去接这公子,且在此处倒插门。老身看着也欢喜,留在咱家住几春。
      不料忽然身染病,有朝无夕命难存。只怕活不到明春去,你可急急快遣人,迎接姑爷将
      京上,好令他小夫妻一对配良姻。看着女婿才与貌,老身就死也甘心。”太君之言还未尽,
      杨老爷控背连连说谨遵。

    顺天侯与李夫人一齐说道:“母亲只管放心,好好将养身体,孩儿就此遣人,着他水陆行程,急去快来,不过两三个月即就到来。太太好生保养天年,等甥婿到来,好看他小夫妻成礼。”老太君点头,复又睡去。

      当下杨公来至前边,亲笔写了书信,唤了得力的家丁,给了盘费,嘱咐了一番,急急打发,立刻起身,兼程前进。

        奉命的家丁急忙去,出京连夜下江南。风雨不歇朝前走,来至淮边雇上船。去了只
      有十数日,老太太比从首疾病添。只为心疼外孙女,实指把他终身大事完。饮食强进加
      保养,病中只盼早回还。岂知福寿今朝满,魔女星官该上天。到了四月十八日,丑时三
      刻嚎啕恸,哭坏佳人高梦鸾。杨老爷哭的多时去见驾,神宗天子降皇宣。钦命东宫皇太
      子,率着合朝文武官,无佞府中排御祭,旌表追封隆氏贤。大庭居中停寿器,锦帐绫帏
      衬画棺。棚中陈设诸般事,挂孝人多雪一般。开丧破孝会亲友,迎七点主把经念。择定
      良辰就发引,连那些非亲非友也吊唁。百官奉旨来送殡,车马如流人似山。众军民扶老
      携幼来观看,人人羡慕赞高年。少年时节如男子,银枪匹马扫狼烟。富贵荣华享上寿, 
      凌烟阁上把名传。死后风光谁能及,一世为人不枉然。可敬他平生爱管不平事,替人家
      忘生舍死去伸冤。虽然寿享八旬外,老佛爷何不叫他多活上几年。旁观都是怜惜话,更
      有一人甚喜欢。

    此人是谁?就是那奸相吕国材。杨府死了一位老太太,不亚如去了他眼疔肉刺,心中舒畅了许多。暗暗打算道:“这老婆子一死,吾无忧矣!且住,杨石翰也不是好惹的,他二人乃郎舅至亲,也是高某一个帮手,怎先去此人手方好。”自此每日思量,不得其计。

      这日正在书房思想,只见大管家吕用忙忙走来,打千儿回话:“禀爷,今有兵部员外尹老爷到來,说有紧急军情求见老爷。”吕相吩咐有请。不多吋,尹员外走进书房,见礼献茶,不必细表。这件军情原来是因西夏回王忽然造反,冷不防兵抢潼关,总兵未尝抵备,仓卒临敌,大败阵亡。多亏副将、兵丁舍死守住城池。差飞报来京告急取救。当下吕相见此,不敢怠慢,打发尹员外去了,遂即吩咐打轿上朝。

        吕国材坐在轿中心暗想:“人愿天从机会逢。正要除却杨石翰,就有潼关这事情。我
      今入朝去见主,万岁爷必然命我设调停。我何不如此这般回圣谕,大料皇爷一定从。先
      把镇国牙爪去,再施妙计想牢笼。”一路打算朝前走,大轿八抬快似风。午门以外下了轿, 
      知会黄门奏主公。天子偏殿正观本,闻奏军情龙意惊。吩咐速宣吕丞相,随旨的奸臣往
      里行。进殿叩头恭圣驾,细奏潼关造反情。奏罢取出告急本,俯伏金阶双手擎。太监接
      来朝上走,放在龙书御案中。神宗爷吩咐平身命赐坐,遂把那本章从头看分明。

    天子观本已毕,向吕国材说道:“是先皇在位,回国王屡次入寇,自杨家父子婆媳大破妖人成功之后,于今五十余年,进贡称臣,不敢仰视天朝。今忽造反,想因年深日久,锐气养成,故而复生异志。卿可酌量一人,上西凉兴师问罪。”奸相连忙离坐拜倒,口呼万岁:“若要平定西凉,非杨家父子不可。一则昔日英名在彼;二则石翰久经历练,二子明器、明珍少年英雄,俱系将材,再者杨府的夫人、小姐能征惯战,善解妖法。若命顺大侯挂印为帅,带眷征西,一定马到成功,以安圣意。微臣愚意如此,乞吾主圣裁。”神宗道:“卿之所议虽符朕意,但隆夫人新亡,杨石翰尚在制中,朕心有所不忍。”吕相道:“这固吾皇盛德之心,怜念臣下,但为人臣者忠孝岂能两全?杨石翰素明大节,陛下召来面谕,断不能以母子之私恩违君臣之大义。文臣尚且夺情留任,何况潼关要地乃国家大患,江山要紧。吾皇钦命,杨石翰必奉诏。”天子道:“卿可谓知人矣。”遂降旨将顺天侯宣来,面谕一番,封为平西大元帅,携眷征西,协力镇潼。救兵如救火,钦限紧急,八月初六黄道兴师。

        杨老爷含泪磕头将恩谢,辞驾出朝回府中。叫过总管老杨义,急忙吩咐不消停。预
      备人夫与轿马,带眷征西好起程。管家奉命忙打点,杨公回转后堂中。夫人已知征西事, 
      同着那梦鸾小姐把老爷迎。大家见他同归坐,杨公未语叹连声。“我只说闭门茹素守母制, 
      少尽人间为子情。不料回贼身造反,少不得替主分忧去尽忠。”夫人说:“甥女之亭怎么
      好?寇姑爷不久就来京。”老爷说:“回寇猖獗钦限紧,为主江山岂敢停?”夫人说:“要不
      然先带明珍去,妾与明器暂留停。等候甥婿来京日,良辰挑选早乘龙。送他们小两口儿
      回南去,妾身然后再登程。合家都往西凉去,也须得留下一人看门庭。”老爷说:“杨义
      夫妻年将迈,历练忠直又老诚。留他在京看守府,等完了甥女的佳期你再行。”夫妻正自
      来商议,只见那报事的梅香禀事情。

    “启上老爷:进宝、来爵自江南回来了。”杨公听说,忙忙站起,迎接甥婿。这一来不知道寇公子在此怎么入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可奈何恋恋渭阳情 归去也依依乡树色

      却说杨老爷才要出房迎接甥婿,丫鬟说:“老爷且慢,奴婢听得进宝说,寇姑爷有事不曾同来。”杨公闻言,心中惊异,复又坐下,说:“快唤他二人进来。”使女答应,去不多时,唤进二人,与老爷夫人叩头未毕,老爷急忙就问寇公子不来的缘故。家丁说:“小人们连夜赶至江南仁和县,进城寻至寇府,见了姑爷,谁知有大孝在身,不能成礼。”杨公吃惊道:“莫非翰林公有甚不祥么?”进宝道:“不但寇老爷归西,连夫人也相继去世了,七月内才过了周年。姑爷说,多多拜上老爷、夫人,深荷厚意,服制在身,不敢成礼。俟后年间孝满之后再来,一则就亲,二来科举。”杨公听了长吁,落下泪来,说:“寇亲翁平生正直,忠诚慷慨,是宦途中第一个好人,可惜天不与寿,今年不过四十多岁,竟弥仙游了。自别之后,时常想念,指望还有会面之期,不意作了故人。”夫人说:“好人不长寿,果应其言。”杨公又问道:“寇姑爷家中几口人过活?”来爵说:“有位小姐,乃寇姑爷的胞妹;一位小公子,乃二夫人槐氏所生。还有两三个侍女,书童进喜是老院子许通的儿子,院公夫妇今年二月内也死了。小人们见姑爷不能同来,怕老爷、夫人记挂,次日就起身,急急赶来,不意老太太升仙去了,小人等万想不到!”一面说着,挥泪不止,取出一封书字,双手递上,说:“是寇姑爷与老爷的安启。”杨公接过看了一遍,说:“你二人且去安歇,目下又要行远路了。”两个家丁一齐答应,退出中堂。

        杨老爷眼望夫人开言道,未曾说话好伤惨。“可怜甥女真命苦,幼儿失母丧慈萱。虽
      有天伦离又远,女南父北这些年。太太在日常言讲,惟有此事把心连。我只说心遵奉遗
      言完素愿,成就他的终身凤配鸾。厚赠妆奁回故里,老太太在天之灵也喜欢。不料吾儿
      命如此,未见面的翁姑赴九泉。姑爷有孝难成礼,若等除服得二年。而今我又征西去, 
      却将冤家放那边?”夫人说:“依我带他潼关去,后年差人送转还。打发他表兄来料理, 
      把他的终身大事完。”顺天侯摇头说:“不妥,夫人你好欠恭详。此去不比平安任,两下
      征杀赌斗场。胜败输赢难预料,生死存亡顷刻间。他乃是秀闺弱质千金秀,怎任那箭海
      刀林与瘴烟。何况西凉途路远,一来一去就一年。风霜跋涉多劳苦,住不上半载又回还。
      方才我已熟思过,全然不要两为难。”夫人点头说:“也是,若还如此作怎齐全?”老爷说: 
      “欲待送他回家去,愁只愁无疼少热有谁怜。”杨公说道这句话,转过佳人高梦鸾。

    小姐向前说道:“舅舅、舅母不必为难,送孩儿回家乃为正理,但愿大人兵至西凉,马到成功,速寄一封平安信来,孩儿也好放心。

        顺天侯沉吟良久说:“罢了,只好送你转家门。命你明器大兄长,明日清晨就起身。
      红梅青梅二待女,跟去伏侍可随心。预备人夫兴轿马,夫人你打点行李共金银。还有一
      言嘱咐你,到家凡事在留心。未知继母何情性,人心难测言未云。语错言差休使性,作
      儿女以顺为孝各尽心。继母总有不周处,他虽不义你要仁。我那亡妹你的母,一生只有
      半条根。四德三从你全晓,圣人曰,男效才良女慕贞。你亡母心高志大才思广,笑言不
      苟性格纯。你本盖世聪明女,千万的继他遗志慰他魂。我指望全始全终完你事,再不料
      半途而废两离分。舅舅从今指顾你,各奔前程各作人。”杨公说着泪如雨,叹坏丫鬟使女
      们。李氏夫人心酸痛,梦鸾小姐泪纷纷。说道是:“舅舅、舅母休伤感,不必牵连记在心。
      孩儿虽然事继母,各尽其道古人云。况儿已经十五六,不比那赤子无知襁褓存。难道还
      怕折磨我,我自能见景生情孝母亲。况儿在外祖母膝前蒙教训,钢刀当作绣花针。倘有
      不测意外事,我敢入深山荡虎群。到家住上三五月,我还要,亲上塞北找天伦。方才说
      那二侍女,红梅原是本京人。为儿此去回故里,又何必令他骨肉两分离。回家自有人扶
      侍,还求母舅再开恩。叫他娘家领了去,一路上,只用青梅把我跟。我主仆一同回故里, 
      他的父也是渔阳燕地人。明日个不须轿马多费事,我有个方法更爽神。改作男妆乘快马, 
      又省盘费又省人。一路上,看水观山急又快,胜似那坐在轿内闷昏昏。又免的招摇耳目
      人瞧看,谁能识我是钗裙?”杨公听毕微微笑,回头有语叫夫人。

    杨公说:“夫人你听,可见是将门之女,出言这等雄壮。”夫人说:“我说他定是个小小子儿托生来的,有知以来,不喜花翠,很爱男妆,举动言谈也有几分男子气象。若是外甥,姑老爷又有个……”夫人说到这半句话上,猛然想起一事,连忙站起,走入内房,取出一封书,向小姐说道:“这件事瞒了你七八年了,如今送你回家,少不得告诉你知道,你可不要生气。”说着,递了过来。

      小姐惊异非常,接书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只见他登时改变了平常色,粉面莲腮似纸白。仰面呆呆了半晌,珠泪纷纷滚下来。
      反覆细看书中语,长叹一声说:“怪哉!从来失盗人家有,那有个单偷孩子不偷财。这事
      我今猜八九,定有奸人暗使乖。我虽然当年幼小不记事,黎二娘动作行为想的来。外祖
      母时常向我长夸奖,最喜他沉静安详又有才。四德俱备三从晓,并无有乱作胡行半点歪。
      断不致贪杯误事丢孩子,这件事令人老大费疑猜。恨我那时太年幼,纵然知道也辩不来。
      叹我天伦真命苦,再不意家中降下这场灾。我只说回家看看亲兄弟,愁烦少解且宽怀。
      叹爹爹空喜一场成画饼,想必是前世命早该。这一回家看光景,我定要搜根拔树见明白。
      尚若因前有一隙可乘能回挽,还想着把我兄弟找回来。”小姐说到这句话,李氏夫人口内
      咳。

    夫人说:“姑娘你不必痴心妄想了,这已是七八年的事了,知他有命无命?再者素娘已死,无头无脑,从何处追究?劳神无益,徒惹气生。你不听话,这一去,到叫我们惦着。”小姐说:“妗母慈训,焉敢不遵?但只是手足情亲,香烟事大,少不的细审一番。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也不过尽人事,听天由命。”杨公说:“见机而作就是了。” 

      说话之间,李夫人亲手打点行李,向小姐道:“梦鸾我的儿,这包裹大匣中黄金十锭、明珠二串,还有两包散碎银子,与你拿去,自己使用方便些。如今是你继母用事,省的从他手中取讨。那大红锦子包儿孔雀木匣中有个水晶比目鱼儿,乃是你婆家的红定,到家好生收起,不可忘记。”小姐说:“长者赐,不敢辞。愚甥女领受就是了。但只是舅舅、舅母数载慈恩,叫孩儿何以答报?”杨公把大公子明器叫至膝前嘱咐了一番,看看天色晚,大家安歇。

      小姐回至香阁,只见青梅欢欢喜喜,红梅惨惨凄凄向小姐哭道:“姑娘,一样的丫头,为何两样看待?既带了我妹子去,怎么离舍了奴婢?”小姐说:“红梅有所不知,我今回家住上几时,还要去到边庭看望老爷,青梅又会本领,又有臂力,随我出塞,可以去得。你生来薄弱,又不会骑马,那时主仆仍要分离,留你在家,有谁怜悯?到是我一番牵连。方才已向老爷说,放你回家与你父母完聚,岂不是好?后会有期,不必伤感。”说着,又赏些衣裙花翠,首饰钗环。红梅叩头谢了,站住一旁,不住擦泪。青梅向他肩上拍了一下,说:“姐姐别哭了,后年秋间咱们就会着面了。姑爷服满来京赴考,中了状元,一定搬娶姑娘。那时娘儿们同在一处,求姑娘望姑爷说个情儿,把你搁在脚底下,与姑娘一辈子相守,不亦乐乎?”红梅掉过头来,呸一口啐了青梅一脸,说:“怪不的你这样欢喜,原来有这个好想头,要望脚底下去呢!”青梅笑嘻嘻擦着脸跑过一边去了。小姐看着微微而笑,说:“青梅只顾耍笑,别忘了正事。咱们的兵器可都包裹停当了么?”青梅说:“我早已送到上房,夫人亲手装入皮箱,留下清风剑与姑娘佩带。”小姐点了点头儿,听了交二鼓,主仆收拾安寝。

      方才说的是什么兵器呢?看官不知,且听细表。那梦鸾小姐乃是左金童下界,生来聪明绝世,颖悟过人,心伶性巧,一见就会。揣度是非遇有疑难,明断如神。从三四岁上认字读书,过目不忘。至十一二岁,珠玑满腹,落笔成章。自幼儿最爱习武,使些木头兵器,跟着隆太君,已将十八般武艺举通。到十四岁上,臂力长足,隆太君画了式样,叫巧匠打了一杆竹节银枪。何为竹节呢?那枪长一丈,一节二尺,共是五节,雌雄笋儿相对,用时向右拧在一处,便是一杆长枪;不用时向左拧开,每节二尺,包裹被套,俱可携带。那老太君疼爱外孙女,无所不至,将那一百单八枪法教熟不算,还密传了九路败中取胜的神枪法,又传了一宗独艺。这宗器名为雁翎针,又叫作龙尾神钉,铁打成,头似磨石,尾似锥尖,遍体倒须钩儿,细索练擒绾,单打敌人头面前胸,中者必死;若打在下三路,打一个血窟窿不算,被那铁须将骨肉带去,其人不死也受大伤。小姐学时,先用草人,先大后小,后用香头,百步之内,打无不中。太君又教他马战,将御赐的两匹马,命人牵来,同至花园教演。此马乃西凉大宛国所进,这一匹浑身似雪,青尾青鬃,四蹄如墨,名为铁蹄银合,又叫作照夜登山玉,小姐乘坐;那一匹艾叶青驹,青梅骑坐。老太君跨在花亭上,看着他主仆二人,一个单枪,一个双锏对舞交锋,来往盘旋,杀到热闹处,鼓掌大笑,时常以此为乐。杨老爷得暇之时,也来观看,指点与他。老太君又取套兵书战策与他观看,四五年中,习学的武就文成。

        更兼他秉性清高心更细,量既宽宏志又深。满面和平无二色,时常罕见喜和嗔。生
      就的天香国色颜如玉,闺中领袖第一人。诸凡举止遵闺训,老太大怜如至宝爱如金。舅
      舅舅母表兄嫂,也都是真心敬爱到十分。连那个丫鬟使女童仆婢,俱称小姐有慈仁。这
      一回转渔阳去,都有牵连不舍心。次一日,合家早起送小姐,中堂设酒列杯巡。高梦鸾
      匆匆便把男妆扮,婢作书童在后跟。李夫人同着两媳妇,杨爷明器与明珍。让上小姐居
      中坐,老夫妻相陪左右分。顺天侯爷亲执盏,李氏夫人把酒斟。表兄表嫂忙摆菜,小姐
      离席站起身。佳人立饮三杯酒,后边归坐又谈心。说不尽骨肉亲情情不舍,言不了別离
      留恋语谆谆。献过汤羹用过饭,饮罢香茶要起身。这小姐神主之前行大礼,叩拜亡灵老
      太君。后拜舅舅与舅母,说:“谢了数载调教养育恩。孩儿不敢言答报,也只好刻骨铭肝
      记在心。但只愿二位大人多康健,到西凉,旗开得胜奏捷音。莫把为儿心牵挂,自加保
      养少劳神。将来自有重逢日,休叹离別眼下分。”老夫妻含泪忙搀起,高小姐又拜二嫂与
      明珍。众仆人叩別流痛泪。把一个使女红梅哭个昏。

      常言说的好:恩怨于人别时自见。高小姐自到杨府这几年,那些仆人受恩甚多。只因老太太与顺天侯的性情刚烈,李夫人治家甚严,主家人们但有错规,一定重责不恕。自小姐至此,时常解劝,或正在盛怒之下,方要重责,他便走至面前,从容解劝。说出来的话儿巧妙解愿,令人听着不但气全消,还要发起笑来,那有过的仆人登时脱一顿重打。他又背后讲今比古,好言开导他为仆的道理,又道:“适因念尔愚昧,又是初犯,所以苦劝尔主,暂免其责,今既受训,应思改过自新,主人自然格外加恩垂悯;倘不自如爱,如前获罪,我不但不去讨情,再也不与你们隐瞒了!”那些仆人因感此言,都尽心竭力,侍奉主人。数年以来,受责的甚多,无不感念高小姐的德化。今日之别,不独他至亲难舍,连那些仆妇丫鬟也都是真心留恋。别人还可,把个红梅只哭了个哽咽难抬。小姐伤感不已,只得用好言安慰。

      正在依依不舍之间,只见家丁来禀:“驼轿人夫,俱已齐备多时,请大少爷与三少爷起身。”小姐拭泪说:“二位大人、兄嫂、侄男请各保重,愚甥女就此告别。”

        这佳人眼含痛泪朝外走,青梅女拜别故主也悲伤。李夫人手拉手儿朝外送,心中不
      舍泪千行。老爷公子二娘子,奶妈抱定小儿郎;使女丫鬟与仆妇,一齐相送过前堂。仪
      门以外分了手,夫人带转痛回房。杨公送至府门外,只见那家丁伺候两边厢。杨老爷复
      又叮咛大公子,嘱咐跟随人四名。公子家丁齐遵命,老管家早把龙驹拉一旁。青梅伏侍
      上了马,高小姐控背躬身心惨伤。尊声“舅舅请回步,”据鞍顿辔把鞭扬。杨公悲慘回房
      去,驮驼人夫脚步忙。过了山陬与水澨阳,顺着大道走关塘。晓行夜住非一日,涉水登
      山途路长。这日到了渔阳郡,过了临河上米仓。眼看燕山高不远,大公子叫声三弟手高
      扬。鞭梢一指说:“你看,松树林东是贵庄。”佳人马上抬头望,但则见,树木森森绿两
      行。遥望时桑榆槐柳完村舍,附近看,古木苍松衬粉墙。不多一时临切近,显露出重楼
      瓦舍茜纱窗。走马门楼安稳兽,周围一带粉皮墙。珠红门上金环挂,白玉狮子列两旁。
      下马台石分左右,龙爪槐高遮太阳。匾额上横书镇国府,字如斗大起金光。四围村舍如
      屏障,一阵阵金风吹送菊花香,有几个家丁门内坐,彼此低声话短长。佳人一见增感慨, 
      不由的一阵好悲伤。叹“我长到十六岁,今朝初次到家乡。若是天伦在家内,相逢一定
      喜非常。此日空说回故里,谁是我的爹爹我的娘?”这小姐,想至其间心如醉,袖掩香腮
      泪两行。青梅猜透其中意,含春有语叫姑娘。

    青梅见佳人落泪,就知他对景伤心,连忙把马往前一拉,说:“姑娘,姑娘。”不知青梅说些什么,等听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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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7:02

    14楼

    第二十一回 酒后谈心心更热 筵前叱婢婢无声

      且说青梅恐小姐伤心,催马向前说:“小姐怪不的神仙都爱在山里住着,果然幽雅绝尘。姑娘听这一派珍禽俊鸟,娇啼宛转,听着何等爽神。”小姐也不理。那目中珠泪望下纷纷乱掉。杨大公子催马向前说:“贤妹休得如此,少时见了姑母,你不欢欢喜喜,作这个样子,岂不叫他疑?你是有心机的人,怎么见不及此?”小姐闻言,勉强止住悲哀,把泪拭了两拭。

      说话间到了门首,家丁向前答话,叫道:“郑大叔,快去通禀姑太太,我们大少爷送小姐来了。”郑昆与王平、李清连忙站起,向前与公子叩头问好。郑昆心内悲喜交集,腹中暗暗说道:“我们镇国府今日也有个正头乡主来了。”一面睁着老眼,东西看,问道:“我们小姐车辆在那里?”青梅说:“郑大叔,这就是小姐。”郑昆抬头一看,见他雄冠剑佩,威风凛凛,竟是一位少年的武士,不由的怔了一怔,向前叩头问好,心里说道:“看小姐这个光景,一定会些个武艺,这才是我们镇国府的千金呢?”拜毕平身:“大少爷、小姐请行,小人先去回禀。”一瘸一拐,往里飞跑。

      且说伏准自素娘去后,滑氏犯病死了,劳勤也跟到这里来了。那伏准居然自作了镇国府的大少爷,吃穿用度,任意纵横,花费银钱犹如流水。伏氏溺爱不明,他又会哄,家庭十分散乱,连那蜂儿、劳勤,手内都有了若干的体己了。那伏士仁一时徼幸,偶然中了一个秀才,这一番荣耀非凡,十分自满,以为举人、进士,唾手可得。那伏夫人也欢喜不尽,只说百年有靠,幸得其人。那伏准自得高公平北的喜信,恐怕有日回来究问前事,到绵了些时,后来进了学,心中一乐,就忘其所以,呼幺喝六,望那些家丁仆妇要立威风。又说郑昆年老,不能管事,要过帐来,自家掌管。又要改租,不论丰欠,俱要全租。郑昆谏阻道:“此乃千岁的大德,行之已久,一改变,不但人心不服,还恐千岁回家责罚,小人担当不起。”那伏准不但不听,还将苍头喝骂了一场。众家人俱有不平之气,都碍着夫人,不敢造次。伏准因有了一头巾,犹如作了亲王一般,张筵会客,交友接朋,同一班闲头的马箔六与几个合式的窗友,假作诗会文为名,宿柳眠花,听歌观戏,时常在外,几夜不回。伏氏若问时,他便用话支吾,劳勤也替他瞒着。别的家丁那有工夫管他的闲,那伏氏虽然不知也有些疑心。因他长成,要与他定亲,他自谓才貌出奇,定要娶个绝色佳人,说了几家都不中,所以至今未娶。近因东镇上来了一夥游妓,遂同两个好友去玩耍,告诉他姑母只说与白年嫂作生日去。伏夫人见他四五天不回,心中着实挂念。

      这日,窗下正坐。

        只见那梁氏含春来禀事:“夫人在上请听言。今有那无佞府的杨公子,送咱们小姐转
      家园。那边不是进来了?”使女连忙掀起帘。伏氏闻言离了坐,亲身迎至画堂前。只见那
      杨大公子头里走,后面跟随美少年。颜色红白眉目秀,形如玉树似潘安。还有个年幼的
      书童跟在后,前发齐眉后盖肩。杨公子紧行几步先问好,伏氏回答礼貌全。宾主间进上
      房内,杨公子吩咐家丁铺拜毡。让上姑母要行礼,那少年回身站一边。夫人说:“贤侄鞍
      马多劳苦,免礼请坐好盘桓。”公子依言行常礼,伏氏开方把话谈:“姑娘如今在何处?
      听说是你送回还。此位却是何人也?贵姓高名住那边?”小姐微笑忙移步,玉体轻摇走向
      前。说:“久违膝下娘不识,孩儿就是回家的高梦鸾。母亲大人请上坐,容儿拜见叩金安。”
      小姐说着忙拜倒,伏夫人惊喜交加用手搀。

    伏氏搀起佳人,向杨公子笑道:“姑娘这等装束,我如何认得?”杨公子说:“只为家宾君事紧,如此这般,忽忙之际,妹妹又素性爽快,所以改妆而来。一路上果然速快。”伏氏说:“原来如此。”说话间,青梅叩见了夫人,家人彼此叩见。

      夫人、小姐、杨公子拂尘净面已毕,吃了两道茶汤。夫人吩咐摆宴。杨公子连忙止住道:“姑母不消弗心,小侄方才言过,在上米仓打过午尖,并不饥饿。家君业已起身,小侄还要急急赶去随征,就此告别姑母。”伏氏说:“贤侄既有紧事,不敢久留,今日权住一宵,歇歇身体,明日早早起身如何?”杨公子说:“军情如火,小侄归心似箭,恐家君盼望,实实不敢久停。”遂托地一躬。

        杨公子不住告辞只要走,吩咐手下即须行。伏氏再三留不住,只得相送到前庭。梦
      鸾小姐随在后,同至仪门把步停。母女送出杨明器,回身同至上房中。夫人吩咐排酒宴:
      “我与小姐还未曾吃晚饭,咱们娘儿饮几盅。”说话之间排上宴,叙礼归坐共谈心。不多
      一时天色晚,画烛高烧点上灯。饮酒间夫人细问京中事,小姐(告)知就里情。伏氏说:
      “舅舅这一征西去,不知何日转回程?”小姐说:“此去征西代镇守,若问归期无定恁。”
      伏氏说:“舅舅年过花甲外,冲锋打仗可还能?”小姐说:“虽然年迈英雄在,还有我明器
      明珍二表兄。我母舅运筹帷幄能决胜,他们俩勇敢战敌武艺精。二位表嫂与舅母,也都
      是惯砍能杀女中英。”伏氏说:“一般全是闺中秀,偏我胆小又无能。提起贼盗兵荒事,
      闻风就怕头带疼。若还是我到那里,活活吓死赴幽冥。”蜂儿旁边就插嘴,说:“谁似你
      老胆子轻?”小姐闻言回(头)看,目视丫鬟不作声。口内不言心暗想:“这贱人十分放
      肆实堪憎。平常必定无家训,日后悛改恐未能。常言道,口快舌长能坏事,他必然讹诈
      多端不老诚。”小姐心中想至此,忽然一事上眉峰。气遇酒提朝上撞,不由的一阵发烧粉
      面红。

      那梦鸾小姐三四岁上到无佞府中,长到二八,那些仆妇丫鬟伺候主人都是垂手侍立,鸦雀无声,侍宴端茶,一步也不敢错走,这些规矩都是见惯的。今日看这位蜂姑娘摇头摆脑,挤眉弄眼,茄皮脸上搽了七斤宫粉,连眼毛都是白的,裙子底下那一对小红油漆莲船扭过来摆过去,不但小姐不悦,就是青梅也觉难堪。谁知又高兴接起下语儿来,小姐有心要喝他几句,只因到家,他又是继母的陪房,不好意思开口,心中自揣,就把心事勾起。此时酒有六分,自觉面上一阵发热,莲腮通红,把气压了一压,勉强又吃了几盅,慢慢向伏氏问道:“母亲,我兄弟双印却是怎么丢了?”那伏氏不曾打点,突然被问,登时间脸就红了。

        意迟迟半晌开言说:“奇怪,说起此事闷死人。那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夜,这屋里设宴
      举杯巡。后来过去睡了觉,我连影儿也不闻。次日说是丟双印,到把合家吓个昏。”小姐
      说:“谁与二娘后边睡?”伏氏说:“就是秋月紧随跟。”小姐说:“除他还有何人也?”伏
      氏说:“还有看坟那老任。”小姐说:“着他在此有何幹?”伏氏说:“素娘叫来洗衣衿。”
      小姐说:“他素日以何为生理?”伏氏说:“说媒接喜度光阴。”小姐说:“二娘次日说什么?”
      伏氏说:“不过啼哭无话云。”小姐说:“二娘秋月今何在?”伏氏说:“运粮河内命归阴。”
      小姐说:“为何不在家中死?”伏氏说:“你、你、你说么稀罕闻。”小姐说:“合家男女家
      丁辈,除了任婆还有什么人?”伏氏摇头说:“没了罢。”小姐登时满(面)嗔:“细听母
      亲方才话,孩儿恭解有八分。咱家中,家丁都是忠诚辈,断不能背主忘恩生异心。这事
      必是任婆子,于中取利为金银。二娘贤明人尽晓。那有个自害亲生愿断根。常言说:三
      姑六婆人难测,奸贪诡诈有十分。不怕循环与报应,无般不作最黑心。明日清晨备祭礼,
      拜扫先祖去上坟。拿住任婆细审问,定然拔树要搜根。他若支吾与巧辩,定把奴才抽了
      筋。献出兄弟饶不死,格外留情开大恩。倘若痴迷不省悟,我叫他先把青蜂剑试新。”小
      姐说着冲冲怒,倒把伏氏蜂儿吓掉魂。

      主仆二人听得小姐之言,句句点着真病,伏氏默默无言,蜂儿又指望帮话,陪笑向前说:“小姐才是不知道,不要错怪了,那婆子可是个老实人咧,从那年在咱家走动,从来无个……”刚说至此,小姐酒有八分,看着蜂儿冷笑道:“好个伶俐丫头,口巧舌能,真正可爱。我有心赏你,偏无个应手的东西,罢了,且记下这次!青梅,你看着这个贱婢,再要在夫人面前插嘴接舌,着实赏他一顿嘴巴哦!”青梅答应一声,挽了挽袖子,扎煞着五个指头,嗔瞅着蜂儿。

        恶婢吓的不言语,屏气低头躲一边。伺候的仆妇与梁氏,心中称快面堆欢。带酒佳
      人哈哈笑,慢放金杯把话言:“谯楼已经交三鼓,为儿斗胆要偷安。一路劳乏身体倦,明
      朝与母再盘桓。如今我在那里睡?好去歇息早早眠。”伏氏说:“东屋里空大厢房远,还有
      那为娘的里套间。总不如后边房屋多乾净,院小墙高暖又严。松青竹翠梅花老,朝阳正
      好过冬天。我已经命人洒扫收拾好,把你的行李箱笼放里边。”小姐点头说:“很好,为
      儿的最厌繁华喜自然。”伏夫人即令仆妇将灯点,“送你姑娘到后边。”母女房中正讲话,
      门外边来了伏家小孽冤。宿柳眠花情已倦,意欲回家歇几天。领着劳勤同进府,听说小
      姐回家园。蹑足潜踪朝里走,意要偷看佳人媸与妍。慢慢走至房门口,斜倚着身躯启绣
      帘。灯光照耀如白昼,两眼睁睁望里观。见他姑母面向北,对席一位美青年。头带着将
      巾佩绣带,白绫箭袖四龙团。藕色亲衣松绿里,腰中紧束带狮蛮。官靴粉底时新样,冰
      梅鞘隐剑龙泉。又见他俏庞玉面如瓜子,翠黛眉弯画远山。秋水神凝双杏眼,唇似涂珠
      一点鲜。鼻倚琼瑶牙似玉,身材讶秀俏香肩。脸晕桃花微带酒,恰好似芙蓉笼雾柳含烟。
      慢放金杯灯下露,显出了玉笋春葱十指尖。逼真是:宜嗔宜喜倾城貌,丰神体态十分全。
      并无有怯弱娇痴柔软样,另一派潇洒风流态自然。狂生看罢魂离体,难收意马与心猿。
      腹中夸奖连说好:“若改了梳妆更可观。我终朝魂思梦想把佳人娶,今日里遇此娇姿或有
      缘。”他这里正自胡思生妄想,猛睁睛看见青梅站一边。只见他红绳束就双店髻,前发齐
      收后盖肩。豹子眼睛四方脸,不白不黑颜色鲜。重重眉儿小小嘴,看身材不是十四就是
      十三。穿一件水红短袄白绫袖,套一件元清半背锦沿边。月白色围裙高吊起,显露出虎
      皮花靴莺嘴尖。斩铁倭刀悬腰间,皮靴带上钉银环。看他好似有点气,一旁里斜着磨单
      拳。暗喜道:“若能匹配这小姐,还得一个好丫鬟。”复又摇头说:“不妥,他主仆这个光
      景定难缠。我只好小心下气将他们哄,常言说:月里嫦娥爱少年。”狂生正自胡打算,不
      防那王氏提灯到面前。伸手要把帘掀起,那里知伏准藏身在此间。一把抓在眼睛上,把
      一个狂生撞倒在旁边。

    要知伏准跌坏了没有,且听下回便知。


      第二十二回 问谠论独懍一心 哭墓门暗祝三事

      且说伏准被王氏一把抓在眼上,哎哟一声,跌倒在地,把王氏吓得一闪。伏准连忙扒起,擦着眼睛说:“你太冒失,望人上硬走!”王氏说:“黑灯影里,我那阵知道有人在此?”孙氏说:“大相公几时来的?也没听见个脚步响。”伏准说:“我方才进来,听得房中有人说话,我先瞧瞧是谁,还不曾掀起帘子来呢,不防你就抓了我一把。”伏氏听见是他,连忙唤道:“准儿,你妹妹回家来了,快些进来,你兄妹相见。”伏生故意说道:“原来是我亲妹妹回家来了?我只当那里来的贵客呢!”说着走进房中,说:“贤妹请转上,愚兄有礼了。”遂深深的作了一个揖去。

      小姐睁睛一看,见他面白唇红,生的到也不丑,就只是那一派浮滑浪荡的情形,显然外露,方才帘外偷瞧,小姐也料了八九,白忖道:“此人光景,必非端上。”只得回礼,问道:“表兄,今日初会,方才说亲妹二字是何意思?小妹不懂,请教明白。”伏生说:“自那年丢了双印兄弟,妹妹又在京中,太太膝下承欢无人,日夜悲啼,就把愚兄过来承嗣。我自八九岁上多蒙姑父大人错爱,留此读书,后来先慈见背,舍下更无一人,愚兄倾心吐胆,情愿依姑父母膝下,以报疼爱之恩。去年徼幸入泮,倘得寸进,方遂平生之愿。愚兄既承嗣高门,咱兄妹岂非亲手足乎?”小姐说:“原来如此。不知兄长贵昆仲几位?”伏生说:“上无兄,下无弟,就是愚兄一个。”小姐向伏夫人笑道:“母亲休怪孩儿多口,你老人家怕香烟有缺,却把伏舅母一个孤儿继了过来,只图咱高姓的祖宗不断祭祀,难道伏家的祖宗有后代的反到该(绝)香烟不成?就是一姓一家,无子继侄,还有个继次不继长的道理。那有亲戚家用起霸道来了?岂有此理,真正可笑!”几句话说的姑侄二人面面相觑,无言可对。青梅恐小姐还往下讲,遂缓缓说道:“夜已深了,请夫人、小姐安息了罢。”小姐点头,向伏夫人说:“母亲请安置,孩儿告退。”

        佳人说毕回身转,领着青梅望后行。梁氏忙把帘掀起,仆妇遂即提灯笼。轻下瑶阶
      穿曲径,送至香阁兰室中。上房中,姑侄主仆三个,彼此发呆似哑聋。蜂丫头东瞧西看
      朝前走,凑至伏准的眼前叫相公:“我瞧着这位姑娘有点辣,心眼儿明白字眼清。敢说敢
      作全不怕,性情不是省油灯。那回儿说的那套话,好叫人毛骨悚然胆战惊。太太一句也
      答不上,默默无言总不哼。我指望帮句话儿遮过去,他就要叫他那丫头着嘴巴楞。”伏准
      忙问:“什么话?”蜂儿说:“这般如此你听听。他要审出任婆子,大夥儿饥荒打不清。”
      伏准回言说:“无碍,明日起个大五更。我命劳勤坟地走,叫老任速速躲避潜踪。且把目
      下搪过去,慢慢再想好牢笼。往后来,不但不用担惊怕,我保管大家欢度春风。”狂生且
      自说梦话,只听门外有人行。

    梁氏与两个仆妇送小姐回来,关了后门,问道:“大相公还坐着么?”就吹了灯笼。伏生说:“我也睡觉去了,咱们一同走罢。”于是大家出去,蜂儿关了仪门。

      伏准回至书房,歪在床上。劳勤说:“相公吃茶么?”伏准呆呆不语。“不然咱们俩喝几盅酒罢?”伏准也是不言。

        只见他咕咕哝哝将头点,二目呆呆看粉墙。心中只想高小姐,暗将他花容玉貌细参
      详:“可喜他面貌不宽又不窄,身子不短又不长,说话不紧又不慢,举止不慌又不忙。带
      笑尤如花绽蕊,生嗔恰似柳含春。看不足万种娇妖与窈窕,谁见过王嫱西子与夷光?但能
      合他谐连理,少活几载有何妨?量小生,这等才学与品貌,堪可匹配这红妆。眉儿也清目
      也秀,唇儿也红脸儿光。温存软款全能够,敢学陆贾与张郎。佳人一定怜才子,我们俩
      女貌郎才是一双。可恨姑爷当年错,一岁的姑娘着什么忙?早早却把人家许,耽误我的美
      鸾凰。千思万想无别策,无非是习学韩寿那一桩。”这狂生胡思乱想神不定,一只手指指
      点点乱拍床。劳勤看了多一会,他这里慢慢捱身走在旁。

    得手在伏准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说:“相公这个样子,想必又是中了魔了。”伏生扬起脸来一笑,说:“你猜的不错,我今日梦想不到见了一位绝色的佳人,所以精神恍惚,如有所失。”劳勤说:“却是何人?”伏准说:“就是今日来的梦鸾小姐。”劳勤说:“这更凑巧,向太太说,叫他老作成一个绝好的姑表亲,岂不是好,何用踌躇?”伏准说:“你想来不知,他是受过聘的了,自小儿许与寇翰林的公子为配。”劳勤说:“我的个爷,你怎么聪明一世,蒙懂了一时,如今的世道,那里比的上古?近来凡事都有以权达变,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依我看来:

        成事全恁人算计,苍天扭不过世人。小子不才献一策,保管成就美良姻。”伏准听说
      连忙问,狗奴带笑讲原因。凑至耳边呼公子:“这小姐二八正青春。及笄该咏桃夭句,岂
      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自古道,佳人有意郎君俏,红粉无情子弟村。相公姿格不露来,出
      在当场很像人。你再要小心着意将他哄,百般趋奉总殷勤。打听他喜爱的长进奉,躲着
      他憎嫌的总不云。好似那孝子贤孙敬父母,骂着不恼打不嗔。破着工夫磨下去,日久情
      熟渐渐亲。若是他赏你一点欢喜脸,那时节趁势急急往里跟。你才说,他的性格多沉静,
      还有个方法记在心。把素日风流买俏全收起,装一个和平忠厚与斯文。自古良女怜君子,
      从来彩凤友麒麟。慢慢得入桃源路,那时节不难打退寇家婚。相公你说好不好,这就是
      成事全恁有用人。”狗奴说着嘻嘻笑,喜坏了好色贪花伏士仁。

    狂生大喜,一翻身起来,把劳勤的脑袋一拍,说:“好小子,你真是我的智囊,我方才也是这个主意,不料不谋而合,二计相同,事成必矣。明日我先赏你二钱银子,事成还有重赏。夜深了,咱们睡罢!可是呢,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你明日黑早起来,到慎终源如此这般,告诉老任,叫他躲避躲避。”劳勤答应一声晓得。当下二人解衣就寝。

        不表狂生生忘想,书中再说左金童。带酒含嗔归秀户,朦胧一夜到天明。慢欠香躯
      睁杏眼,口内长吁了一声。青梅听见佳人醒,轻掀锦帐进茶羹。小姐坐起嗽了口,妆台
      对镜整芳容。男妆衣冠全收起,巧梳宝发绿云峰。簪环珠翠全不带,只有根银绾雕花白
      玉横。素扦长簪银龙镜,上卦东珠几粒明。生成粉面何须粉,长就的红唇不染红。双峰
      展翠眉梢秀,两汪秋水眼皮重。一团正气含聪慧,万种娇妍画不成。穿一领白衬袄百花
      锦,罩一件薄锦儿外敞素元青,系一条冰梅水墨白纹褶,露一双粉底莲钩三寸弓。说甚
      么沉鱼落雁花含愧,讲甚么倾国倾城林下风。另一种琼根玉质精明在,不与那人世娇娃
      红粉同。这佳人与栉毕将茶饮,青梅女含笑开言说一声。说:“奴婢有句衷肠话,望姑娘
      恕我狂愚才敢明。”小姐说:“有话只管明言讲,这般小意主何情?好像我终朝打怕你,说
      句话儿也担惊。”青梅闻言复陪笑,悦色和容小姐称。

    说:“姑娘昨夜的酒只怕多了几杯了。”小姐说:“果然,我也觉着有几分醉意了,自己说的话都恍恍惚惚的有好几句不大记忆。”青梅说:“奴婢因见小姐酒上着气,言语有些失于检点,所以斗胆谏言:咱们主仆初到家中,尚不知夫人与伏公子怎样居心,自古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必显然种仇?我看那蜂丫头着实是个作怪的东西,借此因在太太面前一定有些闲言闲语,小姐虽然不怕,到底不如和美为高。望后看那伏公子怎样一个行为,再作道理。就是任婆那件事,也要藏在心里。言一出口,他无有不知,岂肯如此?岂肯坐以待死?必有一番提防。小姐素日心细如发,喜怒未尝形于颜色,今忽如此,岂非酒多之过?姑娘看待奴婢情同骨肉,恩重如山,今有小失,奴婢们舌不言,岂复人类?望小姐三思。”小姐听毕,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是有见识的话,我定嘉纳。只是方才说要审任婆的话,你不知另有一番意思,如此说来,为的是察言观色。他们心中没病,必无异说;如果心虚,那任婆子不敢见我。我捉出这个影儿来,好找双印的下落。心是如此,但被酒之言,说的太紧。可见这杯辣水真是乱性之物,从今再也不饮它了。”青梅说:“玉液琼浆乃是天禄,各人的口福,岂可断绝?不过量而饮就是了。”小姐道:“两可之词,最不是话。既觉其非,岂可故犯?今日与你若不遇,万不得已之大事,我这一生再也不贪杯了。”那青梅知他的性情,也就不敢再言了。

      只见梁氏走来回话说:“郑昆叫稟姑娘:祭礼车辆都备下了,小姐多咱起身,好打发人抬盒先去。”小姐说:“吃了早饭去罢。”梁氏领命而去。小姐起身来至上房,问了母亲的早安。伏准正在房中,见了小姐,忙站起来,恭恭敬敬作揖让坐,闪在一边,低头下视,端颜正色,与昨晚光景大不相同。小姐也不介意。不多时摆上早膳,大家用毕,小姐就将要祭先茔的话向伏夫人说了,伏氏说:“姑娘要去,为娘的也同你走走。”小姐说:“今日天气有些阴凉,母亲家中坐坐到也罢了。”伏准说:“太太不惯劳碌,待孩儿陪妹妹去罢。”小姐说:“少时就回,这也不须劳动兄长,我带苍头夫妇同去可矣。”

      当下车轿齐备,小姐上了大轿,青梅、梁氏及两个仆妇四乘小轿,郑昆、张和、王平俱是骑马,押着盒担,在前引路。

        出了麒麟庄一座,三里之遥快似云。不多一时就来到,行舍门前轿落尘。仆妇掀帘
      请小姐,入坐吃茶用点心。佳人摆手说:“不必。先拜祠堂去上坟。”家丁奉命坟内去,
      摆设香花把祭礼陈。小姐下轿移莲步,仆妇丫鬟后面跟。这小姐一边走着抬头看,秋波
      四望细留神。但只见闺墙一带依山势,明堂石柱配茔门。旗杆高立朱红染,朝天石兽两
      边分。杨柳数行高百尺,蔽日遮天满地阴。进了茔堂门朝里走,千株松柏碧森森。翠柏
      参天摇凤尾,苍松形似老龙身。白石群兽排左右,刻字碑碣紧靠坟。象牙白石桌似玉,
      设到香花五鼎新。这小姐先从始祖坟头拜,挨次儿祭奠磕头把纸焚。然后祭奠杨诰命,
      佳人拜倒泪纷纷。叫了声:“亲娘呀,高梦鸾今日回家来上坟。念孩儿父在边庭娘早去,
      外家扶养到如今;念孩儿满怀的委曲谁能晓,我娘的英灵不远定知闻。梦鸾默祝三件事,
      望娘亲暗中保佑各随心。第一件,天伦早早归故里,干戈平净罢烟尘;第二件,请示双
      印生合死,孩儿也好把他寻;第三件事,梦鸾年幼多孤苦,保佑我似玉如冰无祸侵。想
      娘亲一生才志谁能及,千万的莫叫为儿不如人。”这小姐,越哭越痛心如碎,身背后哭坏
      家丁仆妇们。

    那些家丁仆妇见小姐哭的惨切,又想起先夫人的好处,又因近来受姓伏的不平之气,三事齐攻,悲怒交集,一个个跪在后面,俱各放声大哭。直哭了个天昏地暗,哀声不止。青梅恐小姐哭伤,与梁氏一同向前苦苦把小姐劝至行舍歇息吃茶。

      坐了一回,小姐问道:“那看坟的老任为何不来见我?唤了他来,我有话问他。”王氏答应而去。去不多时,转来回说:“王平去唤他,见他那里锁着门,没在家中。此处无有邻居,无处问他的去向。”小姐沉吟一回,复又问道:“他时常咱家走动,其为人光景怎样?丢公子的那日,他可曾出府?”梁氏与两个仆妇一齐说道:“丢公子之后,他还与二夫人作了几天伴儿,听见他哑叭小叔子病了,才家去的。素日为人殷勤小意,知轻识重,也是个向热的心地。我们见丢公子的那几日,二夫人啼哭,不茶不饭,他也跟着我们泪道儿不干的。”列公,大凡世上无论男女,巧言令色,口是心非之辈,最难测度,那任婆子就是这一流人物。心比蛇蝎,口似沙糖,见人说阳话,见鬼说阴话,看风使舵,诡计百出,满心里要杀你,见了还是一团春风和气。那黎素娘虽然聪明,性情忠厚,被他那一番假意虚情哄信,拿他当个好人,再也猜疑不到是他弄鬼;何况仆人下愚之材?所以镇国府中男妇家丁,不但不疑,个个都信服他。今日小姐究问,因此这一番回答。当下小姐闻言,心中暗转:“听他们这话,那老婆子是个好人也未可定。”复又思道:“过耳之言,未足深信。谅他们这些蠢材也不能洞见人的肺腑,除非我自已看看才能辨出贤否。”因又问道:“不知他什么时候在家?”梁氏道:“他是个八只手的人,流水介说媒接喜,那里不去?新近又学会了瞧眼看痘,不是张家就是李家,整日的无个闲空,那里捉他的时候呢。”小姐说:“你说与家丁们,勤来找找,他若回来时,即唤至府中见我哦。”梁氏答应一声,吩咐出去。小姐又吃了一杯茶,起身回府。

      伏准在大门以外,随轿至中门下轿,伏准向前打躬陪笑道:“贤妹回来了?今日天气小寒,不曾凉着么?”小姐以礼回答,一同来至上房,见过了伏氏夫人,大家归坐。伏准在一旁安安详详坐了一坐,塌着眼皮儿,躬身告退,就往前边去了。小姐与夫人说了几句话,也就回转兰室。

      这里夫人向蜂儿说:“只怕是哭来着,看眼皮儿有些肿肿儿的。”蜂儿说:“吃饱了不饿,那是一定的礼。难为你老还要跟了去呢!到那里人家仆到先夫人之坟上诉委曲,道烦恼,亲娘长亲娘短,一阵大哭,我看太太那时还是听着,还是劝?”伏氏说:“我也想到此处,既到那坟上,无有不哭的。我不过那么说一声儿,难道真去?就是我看见亲娘的坟也要哭一场。”蜂儿睁着一个眼,合着一个眼。摇着脑袋,笑盈盈的说道:“自然哭吗,亲妈要哭,不是亲妈可就少哭哩!”这里主仆房中说话,不防青梅与小姐取手帕,走至门外,全然听见。未知青梅进房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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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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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7:27

    15楼

    第二十三回 风檐下絮语关情 雪地中梅香比武

      且说青梅至上房来取手帕,听见蜂儿正自与夫人说长道短,自揣不便答言,拿了手帕,出房而去。

        这青梅一边走着心暗想:“这贼人果然可恶了不的,从中说这两句话,姑娘来了能几
      时?为仆道理全不晓,素日人情可想知。我方才若要当面将他问,干碍着夫人使不的。小
      姐闻知定着恼,一定怪我错规矩。不如隐忍不说破,小姐的跟前也莫提。等他再要胡作
      怪,想个良谋巧妙机。将他槌打三五下,我看他还敢胆大把心欺!”这丫鬟自语自言朝外
      走,只听得对面人言把语提。

    “青妹子,你自已捣什么鬼呢?”青梅抬头一看,却是张和的妻子王氏、王平的妻子孙氏迎面来了。三个人站在一处,青梅说:“二位嫂子问我么?我方才到上房去,听见蜂姑娘如此这般在夫人面前播弄是非,我打算着要摸索他一顿,又怕小姐着怪。”王氏看着孙氏笑道:“他还打人家,那里不知还要打谁呢!”青梅瞪起眼来说:“他要打那个?”王氏说:“因昨晚小姐叫你赏他嘴巴,你就要动手,又瞪着他,今早坐在尉房里,又是骂又是说。”孙氏说:“他二婶子别说了,别说了,看气着青妹子。”青梅说:“他骂的什么言语?”王氏笑道:“孙大姐不叫我说么。”青梅说:“不说我踩你的脚尖子。”王氏一边笑,一边躲,说:“不要动手,等我告诉你:说你狗头子大,小鸡子大,狗仗人势,就要打人,不看小姐分上,提溜起来就摔杀。”青梅说:“真个如此说来?”孙氏说:“如何?我料着你也不行。”青梅说:“怎么不行呢?”孙氏说:“打不过他,他那身量不亚如母大虫一样,你如何是他对手?依我说,妹子,骂叫他骂去,忍点气儿,撂开手罢。”王氏说:“妹子,你可提防着他些儿,冷不及叫人家捉住摔杀,可惜了儿的小命儿。”青梅被他二人激的冷笑连说:“二位嫂子看着,我要不教训他一顿,再不望你们说嘴。”王氏说:“你才来了两天,他也指望像我们一般的降下去。”

      青梅说:“他素日都是怎样的一个坏法?”二人一齐说道:“自二夫人死后,他就红起来了。在主子面前只说别人不是,总是他好,声张出来,令人受责,他却洋洋得意,讨好出尖,抓乖取巧,一言难尽。”青梅说:“夫人的光景我看着到良善。”孙氏说:“虽不利害,那不理人的脾气儿可也够人受的了。也不大打人骂人,人有功劳,笑笑儿拉倒;人有了不是,也不重责。不似先夫人在日,赏罚分明,到叫人痛快。”二人说至此间,把眼圈儿一红。青梅说:“兔死狐悲,一样的人,何苦如此?”王氏说:“罢呀,妹子!待我们还是高等儿呢!像他李婶、赵婶在厨房里伺候,一点儿应奉不到,一阵旋风走来,指着脸子大骂,只得笑脸陪着他呢。厨子、端菜的、烧火的,那一个不怕他?只郑大叔、梁大婶子敢合他顶顶儿。这如今买东西的银钱都是从他手中发出来,再也不与个足数儿,买了来,夫人到不挑拣,偏他嫌好道歹,骂骂咧咧,只好受他闲气。还有劳勤那害寒病的外了丧的杂羔子,时常调唆他们少大爷打人骂人,要他一点,登时就是一把邪火。”孙氏说:“如今咱镇国府还想似当初二位夫人在时过那样太平日子,是再也不能了!”王氏说:“只念着佛保佑着千岁回来就好了。”青梅说:“这劳勤合蜂姑娘正是一对坏种,夫人何不把他二人女貌郎才配为夫妇?”王氏说:“好话呀,人家嫁奴才小子?那年伏舅奶奶不中用了,我跟了夫人去,舅奶奶临终那一日,哭哭啼啼,拉着夫人的手,吩咐了好些话。后来说,蜂儿那丫头是咱们有功之臣,是我的乾闺女,姑奶奶千万寻一个乡宦好人家聘他出去,当个亲戚走动着,我死了也闭眼。”孙氏说:“真是这等说来着?我怎么没听见?”王氏说:“我也是影影绰绰的听了几句,不大真切,赶我进去,就不说了。”孙氏说:“怪不的任奶奶那一向东颠西跑的说媒,那一日我也听个话尾儿,听的任奶奶说乡宦主儿都知道咱这里无有大姑娘,究问的我没的说了,只说是太太的家下侄女儿,那里说等打听真了才说呢。又听蜂丫头说,扯他妈的臊。想必就是这胡子药。王氏嗤的笑了一声,说:“越好撕了没羞耻的娼妇嘴巴骨罢!等着嫁乡宦,再活廿五岁可就该着了。”青梅说:“他有什么功劳,主母这等的高抬?”孙氏说:“想来……”三人正说的高兴,只见梁氏走来说:“你们三人在此作甚?青梅侄女,小姐叫你呢,快去罢。”青梅闻言,不暇再问,连忙回转香阁,孙、王氏也就走散。

        小青梅自此留心观动静,听他的词意看他的行。亲见亲闻非一次,全然默记在心中。
      光阴似箭如梭快,不觉归家两月零。仲冬之候天寒冷,这一日,乾坤改变刮东风。纷纷
      碎剪鹅毛坠,万里山河被玉蒙。次一日,雪住风停晴日暖,几点梅珠白衬红。院公郑昆
      夫妻俩,带领着仆妇家丁到园中。扫开路径除积雪,暖阁中安放红炉设绣屏。为的是预
      备夫人与小姐,观梅赏雪好陶情。家丁们收拾已毕出阁去,老院婆孙王二氏在阁中。扫
      地垂帘添兽炭,焚香挂画把茶烹。正是收拾还未了,只听得外面有人唤一声。

    “众嫂子们哪,夫人说,多少生活,这半天还不曾收拾完吗?叫我看你们来了。”说着,掀帘进来,却是蜂儿。梁氏说:“冻手冻脚冷哈哈的,才生火这就完了。”蜂儿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手向火盆上烤着,说:“不像来了位小姐,到像伺候主子的一般。大相公更敬奉的利害,买这个送了去,买那个送了去,我也无见赏出个热屁来。前日更可笑,大冬天叫我送把扇子去,是什么糖不虎的真笔,价值千金。我又说不上来,招的小姐笑个够。青梅那小娼妇儿更会凑趣,点着头儿说:糖不虎的东西你拿着他也不怕烫焦了手?小姐也不说好歹,叫我拿回来了。”梁氏笑道:“想是唐伯虎的字画,你记错了。”蜂儿说:“是呀,谁说的上那糖虎蜜虎来?就是在早起,巴巴叫我告诉小姐,教着我说:‘你到那里就说是大相公说的,令人洒扫暖阁,请妹妹观梅雪,解闷小饮,随意吩咐,或今日或明日,好令人伺候。”王氏问道:“却是几时来看?”蜂儿晃脑袋说:“白费了少大爷的好心了!小姐说身上不爽不来,又叫太太亲身去了,说是不好,慢怠出房,还是不来。”

      梁氏三人见他词意不佳,俱有不平之意,又不敢得罪于他,却又恨他不过。

        那王氏望着孙氏一努嘴,含春带笑叫姑娘:“妹子你不提到此,我们也不讲其详。从
      来自有小敬老,我看着太太十分无主张。”孙氏说:“若要依我愚拙见,趁他才来早早降。
      并非你我胡谈论讲大礼,女儿应当该怕娘。”蜂儿拍手说:“不差,我是为此气的慌。姑
      娘家在家娇养性儿惯,到了人家不妥当。”王氏说:“姑娘娇傲还罢了,还有一位傲香梅。
      不识顽笑面更冷,瞪起大眼似阎王。”蜂儿听见投机话,心中欢喜乐非常。说是:“大婶
      大嫂都曾见,那日晚上当不当?小姐要审任婆子,我说句公平话儿又何妨?姑娘动怒就叫
      打,那小妇横眉竖目手高扬。我若不是惧家法,就合贼人斗一场。看他不过鸡子大,敢
      讲利害逞强梁?有朝一日对了景,不打他个稀烂也平常。”孙氏见他说高兴,凑至跟前把
      话帮。

    说:“蜂妹子,你是个好强人,自进了这门,谁不敬你?要教这小丫头子夺了翠去,可不完了?真个的,你多咱当顽儿合他试试。”蜂儿说:“我听见老说别人会什么五艺六艺的,万一打不过他,到叫他越得意。”王氏笑道:“无有的话,身大力不亏,你有他半高,他比在你跟前,尤如绵羊斗虎一般,压他个斛斗,还讲什么动手?”孙氏说:“我看他那小身量儿,我也治的住他,别说你咧!”

      正说未了,只听门外叫声:“郑大婶在这里么?”梁氏答应一声。青梅说:“小姐叫我告诉你,说与郑大叔,看好天气,把那两匹马扣备好拉进园来,小姐要玩解闷。”梁氏答应:“晓得了。”孙氏连忙迎出来,看着青梅,一边使着眼色,一边招呼说:“妹子进来坐坐,暖和暖和。”青梅说声使得,一面走入阁中。梁氏、王氏一齐欠身让坐,说:“来罢,烤烤火罢。”蜂儿似动不动的说:“请坐呀。”青梅坐下说道:“今日好冷天气,走了这几步,把手冻的冰凉。”蜂儿笑道:“谁家会武艺的人也怕起冷来?”青梅说:“会武艺的人不能挡笑,除非长一身二指厚的肥膘可就不怕冷了!”孙、王二氏掩嘴而笑。蜂儿说:“也不是那们说,青妹子是京里的人,莲花盆内住惯的,娇皮嫩肉,不似咱乡庄村野,皱皮粗肉,风吹日晒,不以为异。”梁氏说:“果然青侄女儿不但此肉白净,比在一处也比你们清秀好些。”青梅说:“清秀也罢,村粗也罢,只要有福。就好像我这下流之才,只好当一辈子梅香;要像蜂姐姐有才智心胸,有功于主,太太一喜,认个乾女儿,挑个乡宦人家聘了出去,嫁个王孙公子,转眼就是大大的夫人!”蜂儿满脸通红,心中暗转:“这小贱人话中有因儿。”遂把眼看着孙、王二氏。

      孙氏说:“青妹子,你在京里可有什么新闻?”青梅说:“新闻可到无有,我跟着杨大娘学了个笑话儿,说与你们听罢。”王氏说:“很好。”青梅说:“一个南方人在北方作县令,嫌馒首不佳,意欲自蒸,命门子找好肥子。门子错听,把肥胖汉子找一个来,拉至门外,至内回话:“禀爷,肥子找到了。”官儿说:“劈两半着蒸。”肥子着忙,跪倒大声唤道:“老爷,老爷!小人不是真胖,是水肿呵!”梁氏与孙、王二人哈哈大笑。蜂儿恼又不好,也只得跟着笑了。

      正然说笑,只听屏后一阵响声,吱吱喳喳,却是两个老鼠打架,在屏脚下跑来跑去。梁氏说:“这几个猫儿因天冷也不往园中来,他们就作了耗了,要咬坏了东西怎么好?”王氏说:“少时叫人抱一个来你看看,公然不怕人了。”正说未了,只见北窗上进来一个金镶玉铁猫儿,躬身剪尾,待望下仆。蜂儿笑道:“小东西的对头来了,少时衔了去皮骨皆化,看他还嘴利否?”青梅看着猫说:“你这个肥头大耳的畜生,仗柔眉取怜,窃腥膻为智,盗厨中物,庖人受累,破绣房窗,侍儿被打,日享美食,贪心无厌,还要杀害生灵以图悦口。待我赶开这厮!”说毕,取出一块炭正打在猫儿嘴上,大叫了一声,窜下北窗,飞跑而去。两个老鼠也就惊散。大家喝一声彩:“好准手!”

      梁氏说:“青侄女想必也是跟着老太太学的?”青梅说:“冰梅、月梅、红梅连我共四个人,都跟着小姐学习武艺。月梅有了病,不叫他学了;红梅胆小,不会骑;冰梅虽会了些,为人性急气躁,小姐不大喜爱,后来就不叫他学了。”蜂儿鼻子里一笑说:“这等就是妹子你拔了尖儿了?”青梅说:“我也不会什么,不过瞎说。”孙、王二人满心里要蜂儿碰个南墙,好解解积恨,彼此用话加帮。

        孙氏说:“果然青妹会武艺,咱俩何不摔个跤?果然你要摔倒我,从今不望你发标。”
      王氏说:“你不中用,合我一样更脓包。蜂儿妹子有点劲,拳脚结实身量高。叫他姐儿两
      个试一试,赌下东儿咱们保。”那蜂儿满心正要把青梅打,闻言喜色上眉梢。问声:“妹
      子敢不敢?咱两今朝玩一遭。”青梅带笑说:“拉倒”,故意摆手把头摇。说:“谁会武艺谁
      有力?我不过学了几路虚式耍枪刀。要讲摔跤可不好,你力大身长比我高。”蜂儿说:“不
      过消遣闲解闷,比比谁强谁要逃。”孙王二氏拍手笑,说:“青妹子如何发了毛?无非玩笑
      取个乐,跌一个斛斗也不算蹊跷。”青梅含笑说:“罢了,坌着跌个大紫包。有句话儿先
      说下,谁要恼了怎么着?”蜂儿说:“谁恼了是个忘八旦,摔轻摔重别叨叨。”青梅回言说:
      “很好”,他二人站起身来忙计较。

      两个人一齐把大衣脱下,用手帕子束在腰中,提了提靴子,蜂儿就要动手。青梅说:“慢着,这里砖地碰破了脑袋。咱们往土山上梅树底下去,那里是黄土,又平坦,又向阳,就跌倒了也不至于大伤。”蜂儿巧咧咧来来来就走。青梅说:“咱们赌个什么东西?”蜂儿说:“使的,走走。”孙王二人笑嘻嘻的跟了出来。梁氏也跟在后面,叫道:“二位姑娘玩虽玩,好歹别恼了,哭哭喊喊,闹的夫人、小姐知道,连我都有不是的!”孙氏说:“你看这个大架子,可是多说,他们俩那个不知好歹,还用你老嘱咐?”王氏说:“可说吗,一个玩也有恼的?恼就别玩儿。”蜂儿说:“恼了便不算人!”孙氏说:“是咧!”

      说话间,来至山坡上。青梅问道:“咱们是什么一个摔法?是抓着摔,是搭上架子?”蜂儿暗想:“若抓着摔,他的身子伶便,捉冷儿揪住我不好动转;莫若搭上架子,我比他高,他够不着我上边,我抓住他的两肩,用力往下一按,他就倒了,那里用摔呢?叫他在雪地打两个滚儿,叫他们看个笑话儿才觉有趣。”遂说:“搭架子罢。”青梅也不言语,会家不难,把左手往腰中一叉,伸出右手,把蜂儿前胸连衣带肉抓住,用力一揪。蜂儿疼痛难当,说:“妹子松松手儿,抓住肉了!”青梅说:“我才抓了你一处,你到抓了我两处,难道我肩头上不长着肉?你抓不的吗?既要摔交,就说不起肉不肉的。”蜂儿用力往下一抓,也指望连肉抓住,不知青梅是炼就的工夫,蜂儿一抓,他一揪劲,硬如树木,那里抓的起来,不过是揪着浮皮的衣服。心中有些发慌,两膀用尽平生之力,望下一按,指望把青梅按倒。青梅觉他这个主意,使了单手托天的架势,支拄住他的前胸,脑袋顶着他的心口,一撮劲推着他脚不着地倒退着飞跑。跑至不平的去处,青梅揪着一转,又跑了回来。青梅总是正跑,蜂儿却是倒退,一连几跑,把个蜂姑娘使了个汗似蒸笼,吁吁乱喘。梁氏与孙、王二人看他那胖嘴巴子来回答撒撒撤的乱颤,不由笑个不了。王氏嚷道:“你们怎么不摔呀,只是个跑哇?”蜂儿此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二人扭去,揪至梅花树下,青梅见他无了气力,腹中暗笑了一声:“笨脚娼妇,你该下去躺躺儿了!”遂把两脚一收,丁字步儿站住,用右手拄着他的前胸,扬起了左手,望蜂儿两双手腕子上左右开弓,乒乓而磕。蜂儿哎一声,双手一齐松开青梅的两肩,青梅得便,用力把蜂儿望怀里一带,复又望外一推,下面一个扫脚。

        只听咕咚一声响,蜂儿跌了个仰八叉。青梅用脚只一送,顺着偏坡儿雪又滑。咕噜
      咕噜朝下滚,犹如一个大西瓜。跌了鼻子蹭了脸,摔掉了钗环碎了花。蹲了金莲破了嘴,
      断了满手好指甲。青梅撒脚往下跑,扯着腿子往上拉。叫了声:“好汉姐姐别装死,起来
      举个螃蟹扒。”哧喽喽拉到坡儿上,围着梅树绕三匝。说:“疙疸散散别叫姥姥,看见我
      杀个鸡儿,你可别恼快起来罢。”蜂儿哎哟“罢了我”,疼痛难当只叫妈。放开嗓子哭又
      嚷,犹如屠户把猪杀。乐坏了孙王人两个,一齐拍手笑哈哈。梁氏惟恐蜂儿恼,忙上前
      来用手拉。

      有年纪的人到底老成,梁氏见蜂儿急了,怕闹的夫人、小姐知道,大家不便,遂忙忙向前拉开了青梅,一面扶起蜂儿,说:“姐儿们玩玩就是了,看玩恼了不是意思。”孙氏说:“大婶子,咱儿只是个恼哇恼的说咧,他们姐儿俩方才起下誓了,也有恼的?恼了不算好汉。”王氏向前仆撒着蜂儿身上,说:“可惜沾了红袖袄儿了,我与妹子弹拂弹拂。”那蜂儿自从素娘去后,兵权到手,就是个站着的夫人,只有他拨弄人的,那有敢惹他的?今日吃了这个亏,有心翻脸来恼了,一来原是自已想要抓尖儿,二来思量着小姐不似夫人由着他说长道短,必要问是非曲直,自已也难免受责。想至其间,只得压着气恼,说:“你们离搭开罢,谁这里恼哩!”一面站起身来,拣起了钗环,走进阁中,穿上衣裙,满面羞惭,出阁去了。青梅赶着叫道:“蜂姐姐,你看见郑大叔可想着呀!”要知蜂儿此去在夫人而前架甚是非,且看下回便晓。


      第二十四回 轻薄子色胆推第一 端庄女舌辩自无双

      却说孙氏见蜂儿去远,用手指着说:“该该!今日可完了姑娘的威风了!”梁氏说:“青侄女,你摔倒他就是了,不该拉着腿子那们一阵拉,我只怕拉坏了他,可怎么好?”孙氏说:“拉掉了那娼妇的腿才好呢,留着他作什么?”王氏说:“要是我就着他一滚的时候,再结结实实踢他两脚。”梁氏说:“唉,你们都是些什么话?”青梅笑道:“这个我留着二分情呢,不然略用点力儿,他胸脯子那一块肥肉就得掉下来。这不过疼个十天半月就好了。”王氏说:“我不信你这点丫头这等有力?”青梅伸手向王氏勾来说:“不信你来试试。”王氏回身就跑,孙氏哈哈大笑。梁氏说:“别闹了,咱们也该伺候晚膳了。”青梅说:“我也该看看姑娘去了。”说着同进暖阁,青梅解帕,穿了衣裙而去了。

        王氏先向炉中熄了火,孙氏随即掩绣屏。一齐出了观梅阁,说说笑笑往前行。梁氏
      三人前面去,青梅回至绣房中。梦鸾小姐窗前坐,看见丫鬟问一声:“你一去缘何久不转?
      满面欢容主甚情?”青梅见问称小姐,未曾说话乐无穷。便将适才园内事,从头至尾细回
      明。佳人听毕前后话,沉吟不语皱眉峰。半晌开言把青梅叫:“也太顽皮欠老诚。蜂儿总
      有可恶处,他本是太太的陪房,又不层,万一若将他摔坏,夫人要问怎应承?好象是我主
      使你,岂不是薄视萱堂把继母轻?惹的太太心不悦,令我难逃不孝名。母亲若要猜忌我,
      心疑难免是非生。从今须要学安静,不可胡为任意行。再去惹事招嫌隙,一定重处不留
      情。”青梅陪笑说:“遵命,姑娘教训敢不从。”主仆二人正讲话,有一个仆妇掀帘往里行。

    仆妇进房来请小姐去用晚膳,小姐说:“我今日身有些不爽快,不吃饭了。”仆妇说:“小姐不爱吃饭,叫厨下作碗鸡丝燕窝汤,多加椒醋,酸酸辣辣的,小姐用些儿罢。”小姐说:“不用鸡丝燕窝,淡淡清清一碗笋汤罢。”仆妇转身而去,不多时用盒子端来,银碗牙筯,嫩笋印鲜汤,白米饭儿,两碟南酱瓜茄,放在小桌上面。仆妇说:“这两天天气寒冷,小姐想是着了些凉?小姐何不饮几杯木瓜暖酒,是最发散的,待奴婢去取。”小姐止往道:“你们从今再不必提酒,我是总不饮的了。”仆妇不敢复言,一旁伺候。小姐用了半碗粥儿,喝了几口汤,就不吃了。仆妇拣去家伙,青梅送上茶来。

      小姐正坐吃茶,只见伏夫人走进房中,小姐连忙起身,万福让坐。伏夫人坐下,说:“姑娘怎么饭也不吃?身上觉着怎么样?趁早请个大夫看看。”小姐说:“些须小恙,不消请医。孩儿方才吃了些热汤,此时潮汗满身。不过是偶染风寒,明日也就好了。天气甚凉,又劳母亲来看孩儿。”说话间伏准也来问候,恭敬敬说了几句话,也不坐下,就往前边去了。这母女二人拥炉对坐,谈些闲话。小姐因见伏准近来这一番的举动,礼貌谦恭,俨然是一个正人君子,比回家那一晚初见之时,人不相同,便疑那晚是酒之所使。他若似此自立成材,将来倒是我爹爹一个帮手。”心中想至其间,便向伏夫人说道:“表兄年已十九,母亲何不央媒娶位嫂嫂?”

        伏氏说:“也曾提过好几处,不能如意怎和谐?不是大来就是小,再不然就是门户配
      不来。畜生偏又心高傲,又挑颜色又挑才。选遍了鱼阳乡宦主,并无出色女裙钗。耽误
      至今无配偶,老身为此甚愁怀。”小姐说:“娶妇须要择淑女,只要他端庄贤惠性明白。
      依我不必挑门户,自古道,敞巷荒草出俏才。明日何不烦月老,访一位贤明好女孩。离
      年还有一个月,说成即便娶了来。添人进口迎新岁,母亲此祭亦乐哉。”伏氏闻言将头点,
      说:“为娘急速把媒人差。”娘儿俩闲谈一回天将晚,看看日影下台阶。伏夫人起身回转
      前边去,那伏准坐在房内正发呆。自言自语床边坐,看见夫人站起来。

    说:“你老人家才过来?娘儿俩有什么说的,坐了这半天?”夫人未及开言,蜂儿说:“夫人、小姐议论大相公来着,所以坐久。”伏生连忙问道:“议论我什么?”蜂儿说:“小姐说你十八九咧,该娶位娘子了。”伏准开言,狂喜不定,忙向伏氏问道:“果真这等说来着?”伏氏说:“正是”。伏生大喜,暗称有趣。

        “我与他自一相逢到今朝,难得佳人这句话。他今这一提念我,明明有意把我怜。
      若无关切相怜意,如何为我虑姻缘?这是我天喜红丝该照命,匹配这能文善武玉天仙。劳
      勤的妙计真奇验,全仗着温柔软款动婵娟。今朝提我婚姻事,话中暗有巧机关。恨我那
      老实姑妈全不懂,不能顺水就推船。他老若是就上话,我这个好事完成不费难。佳人总
      有怜我意,女孩儿羞口难开怎好言。这正是:梅吐暗香传春信,我何不巫山觅路访桃源?
      见景生情观眼色,大叫着美满佳期在目前。”狂生越想越喜,抓耳挠腮满面欢。

      夫人见他口内唧唧哝哝,狂喜非常,遂问道:“你这等傻笑是因什么?”伏生也不言语,只管点头,哼哼哈哈。夫人说:“我向你说话,为何不言?”伏生这才听见,说:“孩儿正有所思,故此不曾听见太太问话。”伏氏说:“你思量什么?”伏准说:“我想起一俗语来了。”伏氏说:“什么俗语?”伏准说:“我常听见人说,姑舅成亲,却是个什么话?”伏氏说:“这倒可笑,你连这么一句话也不懂的?舅母的女儿与姑母作了媳妇,就叫作姑舅成亲。”伏准说:“要是姑母的女儿与舅母的儿子呢?”伏氏说:“也叫姑舅成亲罢了。”伏准闻言,站起身来,笑嘻嘻走至伏氏面前说:“要不咱娘儿俩也作个姑舅成亲罢。”伏氏猛省悟过来:“哦,你这冤家,少要胡闹!他是有了婆家的人也,要是叫你妹知道,你看他可是个好惹的?讨一场无趣,是什么意思?”伏准笑道:“你老人家自管万安,圣人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岂虚言哉!”伏氏说:“我不懂你那臭文,去罢,去罢,该睡觉了。”伏准说:“我还仰仗太太撮合好事呢,刚提一个头儿,就怕起来了。”伏氏说:“你还要说么?”伏准起身,一面走着,一面说:“有志者事竟成。”念念道道往前边去了。

      伏氏向蜂儿说:“你看着这小老子,恁空生事,要叫咱姑奶奶知道,岂肯干休!”蜂儿腹中暗想:“这到是我个翻盆的机会,看大相公光景词色,明有窃玉怜香之意。

        常言道:‘少年男子青春女,犹如烈火近干柴。’相公人物亦不劣,风流性格嘴儿乖。
      小姐今已十六岁,及笄之年情窦开。襄王有意邀春梦,神女一定赴阳台。还有青梅小狗
      贼,定作红娘躲不开。但愿他们果如此,我从暗里看分明。留神拿住三人短,从此后,
      不敢轻狂望我傲。别说丫鬟得伏气,就是姑娘也傲不来。”贼婢想罢主意定,悄语低声叫
      太太:“大相公说的是醉话,你老不必费疑猜。幸喜无人听了去,不可声扬隐在怀。只管
      装了不知道,何须烦恼自生灾。”伏氏也就不言语,蜂丫头,收拾牙床把衾枕排。夫人安
      寝且不表,再说伏准到书房。

      伏士仁来到书房,劳勤见他这一番颠狂喜笑之态,就知有故,笑问其详。伏生就把适才之言,说了一遍。劳勤说:“如何?小人之策妙不妙?如今有点喜信,你明日就碰一碰。”伏生说:“我也是这般想,但无事不能到他房中,怎生得叫他欢喜的因由前去才好呢。”劳勤说:“凑巧的很哪,这里有个绝好的题目,你拿了去,小姐见了一定欢喜。”说着,从书架上取下来递与伏生。伏生接来一看,却是一本抄报,内有顺天侯杨爷西凉边事一段。原来杨公火速兵至西凉,一阵成功,杀退回王,献了降表,圣上大喜,加封公爵,赏赐蟒袍玉带、黄金彩缎,委镇潼关。各州府县都有知谕。那劳勤因有事进城,自兵房得来,在主人面前讨好。伏生看毕,心中大喜,连说:“好小子,到底是你留心!这本京报,分明是我的姻缘簿,小姐见了一定欢喜。他此时身上不爽,等过几天也好了,拿去与他观看,必然有些好处。”劳勤说:“相公得到了好处,千万也赏我个好处,不枉小人替爷筹算。”伏生带笑点头说:“你要与我成这件事,我许你往后合我一样的享福。”劳勤说:“这福怎么一样的享法?”伏生说:“我怎么穿,也叫你怎么穿;我怎么吃,叫你怎么吃。”劳勤说:“爷要怎么死呢,也叫我怎么死,一点不错。”伏生一声断喝,举手要打,劳勤抱着脑袋,笑嘻嘻的跑过一边儿去了。

        这正是,妄想的狂生胡思作念,色胆如天不怕人。起意图谋有夫的女,不思报应与
      循环。要行窃玉偷香事,梦魂打算不安然。这日听得小姐好,他要香闺去见女婵娟。包
      巾笼发重梳洗,恨不能傅粉与搽胭。薰香洗澡把新衣换,对镜观瞧自喜欢。叫声:“劳勤
      你看我,大爷那束儿不周全?红的嘴唇白的脸,眉又清来眼又欢。衣服华丽人儿俏,真是
      风流美少年。虽然无有潘安俊,敢称潘二与潘三。自巳看着不住的爱,美人见了岂憎嫌?”
      劳勤说:“相公你去有八成准,我保管今晚良宵月心圆。”狂生带笑说吉利,把那边报拿
      来藏袖间。慢慢来至中堂内,隔着那帘缝儿望里观。只见那蜂儿槌腿床边坐,伏夫人午
      睡面朝南。他这里蹑足潜踪不惊动,急转身形扑后边。来至小姐窗棂外,自言自语慢答
      讪。说:“我几日无来此,却原来两树梅花都放全。”这狂生使着声儿朝里走,绣阁中惊
      动佳人高梦鸾。

      且说小姐在窗下正坐,听得人声,未辨是谁,要出房去看。伏士仁一掀帘走将进来。小姐心中暗道:“他来却是何故?”少不的起身让坐。伏生见礼毕,坐在一旁,小姐面前小桌儿上着文房四宝,一张桃红笺上面数行草书,写的龙蛇飞舞,好似诗词一样。因指着问道:“这一定是贤妹佳作,还是有题,还是偶成呢?”小姐说:“小妹因见窗外梅花盛开,松竹相映,就将岁寒三友为题,胡写了几句解闷,也不足以称佳作。”那伏准满心里拿过来夸奖一番,因自己的学问有限,恐一时说错,到露了马脚,因此就不往下问了。未来之时,千思万想,打算下一套买俏招风、轻浮挑逗之词,无穷无尽;及至到此,见小姐那一段严重端之态,虽然对面讲话,正颜厉色,侃侃而谈,竟把他那一团邪气逼住,无可开口。坐了一回,小姐心中有些不耐烦起来,说:“今日来到小妹房中,想是有什么见教。如无话说,请自方便。”

      伏生闻言,这才想起袖中之物。陪笑道:“愚兄无事怎敢惊动贤妹?因进城得了一个喜信,特来报与妹知道。”小姐说:“却是何事?有何可喜?”伏生说:“因杨大舅舅平定了西凉,圣上大喜降旨加官增禄。在兵房看见边关报,喜的了不得,大料贤妹必然思念此事,我就急忙拿了来与贤妹看看,一定开怀。”说着,从袖里取出来,双手高擎,就要捧过来。青梅遂向前接来,递与小姐。小姐接来看一遍,心中甚喜,说一声:“谢天谢地,从今又放下我一条心来。多蒙兄长费心,小妹感谢不尽。青梅,与你大相公看茶。”青梅答应一声,送过一碗茶来。伏准见这番赐脸,喜的他心花开放,接茶在手,一面吃着,一面用些闲语慢慢引谈。讲了些古往今来朝章故典,伏生乘机说道:“愚兄尚听得人说古本闲书,有一段玉镜台的故典,不知是何讲解,贤妹博闻广记,望乞赐教。”且住,那玉镜台的故事,谅看官无有不知的,少不得表明伏准的心机。此事出在晋朝,有个才子,姓温名峤,下玉镜台为定,娶姑母之女,佳人才子,一双两好,姑舅成亲,传作风流佳话。今日伏准隐然以温峤自比,用话打动佳人。

        不想小姐本是绝世聪明女,善察隐见如神。登时省悟恭解透,不由的满面通红心内
      沉。“这厮胆大真该死,就该剥皮抽了筋。小姐正自要发作,忽然复又自沉吟:“他虽然
      话中有话藏深意,并未敢显然越礼与胡云。我若翻脸将他问,他必然说是无心论古今。
      况奴家闺中之女千金体,怎好学道白分清细理论。较争起来反不雅,倒惹有旁人启笑唇。
      再者我继母是他亲姑母,看光景不是明白人。闹起来无非把闲气惹,未必能谁是谁非断
      的清。不辨贤愚还罢了,不免外想起疑心。不说禽兽无道理,定说我歪思不敬后娘亲。”
      小姐压着气恼暗思忖,那狂生眼珠儿不动看佳人。高梦鸾左右颠夺主意定:何不如此这
      般云?未曾启齿微冷笑,说:“表兄竟是假装昏。俗语说,秀才能知天下事,难道你闭眼
      睛入夤门?读书岂不明故典,何须故意问钗裙?似小妹不过略识几个字,无友无师又寡闻。
      正要领教几件事,望求讲解莫藏真。我问你:男效才良怎么解?‘才良’二字意何存?桀
      与纣身为帝王万民主,却因何直到而今骂昏君?伍子胥借兵灭楚鞭尸骨,楚平王因何事故
      逼忠臣?齐襄公斩了彭生自掩耳,但不知姜女是何人?董卓吕布认义子,何故日后被杀身?
      郭华死后人笑骂,死无结果撇双亲。柳下惠有何好处,使后人夸奖到如今?念小妹心性愚
      蒙全不解,请道其详我愿闻。”这小姐半含嗔半含笑,问住了好色贪花伏士仁。浃背流汗
      心乱跳,似哑如聋无话云。手摸椅背装咳嗽,高小姐冷笑一声站起身。一边走着把青梅
      叫:“随我园中散散心。”掀起帘笼出绣房,青梅未语面生嗔。叫声:“相公请方便,屋里
      没人要锁门。”狂生此时羞无地,恰似当头水一盆。只好答讪朝外走,垂头丧气少精神。
      来时已觉心花放,去时搔首自沉吟。一步一步朝前蹭,好容易来至书房小院门。

      劳勤正在房中,他家相公低着脑袋来了,看那一番的光景,就知是撞了南墙,遂向前问道:“相公去了这一回,可得些光彩么?”伏生闭目摇头,咕咚往床上一躺,摆手儿:“莫提,莫提!我才略略儿说了一句,他就勃然变色,口似悬河,话如涌泉,问了我一个闭口无言。他却冷笑一声,出房去了。青梅那丫头更又可恶,瞪起两个大眼,把我硬赶出来。你说叫人扫兴不扫兴?”劳勤说:“这等说来,只好拉倒。”伏准说:“这样绝色佳人,我实实放他不下。”一面说,槌床发恨,叹气连声。只见劳勤猛然跑至跟前,拉着袖子看了一看,说:“相公,相公,你的姻缘簿呢?不知伏生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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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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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7:55

    16楼

    第二十五回 披图胜读荆钗记 佳节犹传绮席杯

      且说伏准被梦鸾小姐抢白一场,自觉无趣,回至书房,烦燥不安。劳勤说:“若依小人的愚见,莫如叫太太如此这般,硬作主张,只怕有准。”伏生说:“太大的秉性你难道不知道吗?向他老一说,先就不肯;再不然就是个总不哼。”劳勤说:“有个计较,向他老一说,管保就肯了。”伏生说:“什么计较?”劳勤说:“他老心疼的是你。你装个病儿吓他,乘势儿苦苦一说,无有不依的。”伏生依言,果然装起病来,次日就躺在床上。

      那伏夫人放心不下,亲身至书房,来看侄儿。只见他愁眉不展,在床上歪着。夫人坐在身旁说:“你身上觉着怎样?你说,好请医生调治调治。离年又近,早些好了。”伏生见问,故意低头不语。伏氏一连问了几声,伏准只是不言。伏氏着急说:“你哑了么?”只见劳勤凑至跟前。

        悄语低声开言道:“太太在上请听言。非是相公不言语,有段情由在里边。他今得的
      是心病,请医调治枉徒然。这些时茶饭懒食精神少,似醉如痴魂梦间。药耳如何治的好?
      除非是百合香汤如意丹。非是小人多言语,事到如今不敢瞒。怕的是耽延日久成了病,
      性命之忧岂等闲。”伏氏听了这些话,心下着忙吓了撺。连忙就把伏生问:“你有话何妨
      向我言。什么心事急速讲,商量岂有不周全?”伏生说:”太太不与我作主,总然说了是
      枉然。”伏氏说:“只要吾儿的病好,事若能行不阻拦。”伏准闻言心暗喜,故意的未曾说
      话带愁烦。

    伏准说:“我要不说,你老又苦苦追问;待要说了,你老又不依着我。”伏氏说:“只要你好,我就念佛,怎么不依你?”伏生又沉吟了一回,说:“你老要不想法儿把梦鸾妹子匹配于,我,我就不能好了。”伏氏说:“咳,你这糊涂孩子,原来是这般混想!你难道不知他是受聘之人了,叫我怎么想法?”伏尘说:“硬向他说。”伏氏说:“他定不从。再说,我作母亲的不正,一个女儿许两家,却叫我何言对他?”伏生说:“断无此理。他乃未出闺门幼女,自己的婚姻事,羞答答怎好开口?你老人家只管向他说道:作女儿的在家从父母,这如今你父不在家中,

        凡事须依娘作主,这件事我早已熟思在肚中。我夫妻膝前无子嗣,还指望百岁承欢
      与送终。怎舍得将你聘到他乡去,急切间不能会面两相逢。数千程途难往返,老病着床
      眼盼红。再者咱家田地广,家财两得岂不美,亲上加亲情更浓。终日相聚不相舍,也强
      如牵肠挂肚各西东。又听说寇府日下非昔比,翰林亡后渐贫穷。后年寇生若来到,资助
      他纹银千两不为轻。归家另娶名门女,彼此相安两尽情。大料书生无甚讲,落得把我的
      良缘美事成。你老这样向他讲,他必然含羞带愧总不哼。自古道,要知窈窕心中事,全
      在低头不语中。那时不必多言语,即选吉日备乘龙。太太若能如此作,就算真心把我疼。
      你老若还不作主,只怕我的残生命合倾。”狂生说着长吁气,伏夫人半晌沈思把话明。

      伏夫人为难,良久说:“你这些话都叫我为难。杨舅爷的书子,你难道不看见?杨义后年送寇公子来入赘,他要不依,可怎么好呢?”伏生摆手说:“没有的话,一个穷秀才,看见白花花的一千两,乐就乐死了,还顾的不依呢?”伏氏听毕,想了半天,说:“我即便向他说了,他要不从,你又该抱怨我不会作事了。”伏生说:“只要你老长的起来,他要有个不允的意思,你老就变脸生嗔,抖起威风来,吓他几句,说:‘你一个女孩儿家未出闺门,须凭父母作主。我这是心疼你之心,你既读书,岂不明三从之理?我今作主,谁敢不依!再要作梗,便为不孝!就是你父回家,看见这对女貌郎才的小夫妻,又能永依膝下,也要欢喜。’你老只管去说,谅他一定从命。”伏氏被他缠绕不过,应允回转后堂。伏生见姑母吐了口儿,跃然而起,也不病了,欢欢喜喜,等侯好音。

      伏氏回至后边,反复思量,难以启齿。过了几天,看看年近,伏准不见动静,心内着急,暗暗催了几遍。伏氏无奈,饭后走至小姐房中。小姐正在窗下作画,见了夫人,连忙放笔,起身万福,让母亲坐。伏氏坐在对面,青梅端上茶来,母女吃茶叙话。伏氏看着那桌案纸上说:“姑娘还会丹青。”小姐说:“不过胡乱画几笔解闷,不大精通。”伏氏伸手取来一看,原来是画稿,还未着色,上边画的是一带长江,几株垂柳,衰草黄花,是个深秋的景况,一个美女怀抱石块,面带戚容,在江边停立。伏氏看了一回,放在案上,向小姐问道:“这画想必有个名色。”小姐见问,含笑开言。

        高梦鸾手指画图尊声母:“这是前朝一辈贤。传为节烈荆钗记,此女芳名钱玉莲。自
      幼曾受王门聘,荆钗为记许姻缘。他父为商常在外,继母孙氏性情偏。心活耳软无主意,
      信爱他家下侄男孙汝权。因见玉莲容貌美,套写休书暗使奸。安人逆从侄男意,强逼佳
      人侍二天。烈女至死不失节,抱石投江把名全。吉人天相逢搭救,王十朋一举成名中状
      元。破镜重圆婆见媳,舟中相会巧团圆。汝权害怕悬梁死,好色狂徒命赴泉。孙氏安人
      羞无地,终身抱愧见婵娟。节妇烈女人人敬,直到如今作美谈。为儿的因慕玉莲多节烈,
      故把他芳容描作书画看。悬在壁间为侣伴,为的是花朝备览观。可敬他玉洁冰清无二志,
      可爱他不为富贵动贞坚。留一个清名万代垂青史,父母增光颜面添。”这小姐微微含笑谈
      就里,那伏氏默默无言把眼翻。腹中暗暗说不错,“这丫头想必是神仙。我未启齿说那话,
      他先猜透巧机关。他的居心既如此,我总然说了也徒然,不如回去告伏准,叫他把妄想
      的心肠早早捐。”想罢含春将头点,说:“此话原来是这般。

    老身素来不大听那古词唱本,今日细听我儿讲究,那钱玉莲到是个好女子。”那蜂儿一旁听着,由不的肚子里暗笑.当下伏夫人搭讪着又说了儿句闲话,起身回至上房。

      只见伏生正在屋里等着,见了他姑母,站起身,悄语低声,连忙就问:“怎么了?”伏氏坐在床上,咕嘟嘴一言不发。伏生见此光景,心中焦燥,连连逼问。蜂儿笑道:“待我替太太说了罢。”遂把方才之言说了一遍。又道:“大相公,依我说,隔墙撂干花,死心落地罢!那个主儿不是好惹的。”伏生闻此言,心头恰似撺上一把烈火,带耳连腮脖子都是通红,向伏氏摇着头道:“你老既去了回子,到底探他的口气,听见人家几句比方话儿,吓的就跑回来了,这怎么会成事呢?”说着,撮手顿足,不住的抱怨。

        这狂生闹的伏氏心中恼,说:“畜生少要把人排!我生成就是这个性,巧语花言说不
      来。本来他是有夫女,这个道理最明白。我还未曾说这话,他那话里早说开。讲今比古
      夸烈女,说他那继母糊涂行不该;强逼烈女把侄儿向,孙汝权见色胡为性情歪。你听他
      这一番话,叫我如何把口开?何况他性格傲烈心机重,并不是无能软弱女裙钗。万一惹他
      翻了脸,结下疙疸解不开。难道他还怎样我?无非是怕与冤家你种灾。想起上午那件事,
      叫我生生说不来。依我说,大家好好安然过,慢慢的差人察访美裙钗。多烦媒人细细找,
      难道说天下別无俊女孩?何必单单将他望,自古道,不是姻缘强不来。”蜂儿说:“太太说
      的是好话,大相公你也自己细思裁。俗语说:有钱难买心不愿,瓜儿强扭怎和谐。”主仆
      之言还未尽,伏士仁怒气攻心跳起来。

    伏准一翻身跳将起来,袖着手说:“罢了,罢了!谅你老也不能与我成全,此事凭我自己本事便了。我今生若不娶高梦鸾为配,誓不为人!”把脚一跺,气昂昂走至上房。不料王氏走至院中,狂生这一句话说的声高,却被王氏听见,却轻轻的告诉青梅。青梅暗暗禀了小姐,小姐冷笑不言。自此除了早晚问安,也不往上房去了。就是猛然撞见伏生,小姐正眼也不看他。那知他色胆如天,背地里合劳勤还是千方百计的胡算。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残年。元宵节至,每年高公在家时,与合村人庆节,村人作各色花灯,高府出烛,挂满巷口。府门外扎一架烟火,搭几座彩棚。高公邀几个乡友饮酒,观花炮为乐。自高公去后,这都免了。苍头指料只在大庭上张挂几对花灯,庭中摆宴。夫人居中上坐,两廊下家丁仆妇,也都赐酒,合家欢乐。这日上元宵夜,郑昆、梁氏率领众家丁男妇,挂灯设宴,请夫人、小姐、公子饮宴观灯。夫人中坐一席,小姐左边一席,伏准右边一席,仆妇送上酒来。那伏士仁三盅入肚,意马脱僵,把这一向的稳重安静全都装扮不来,不觉露出本色。

        不住的歪邪二目瞧小姐,态度颠狂神色轻。带笑殷勤频劝酒,摇头摆摆斗春风。言
      语轻薄含意味,眉梢眼角引春情。小姐不饮他偏劝,只是说佳节良宵莫放空。小姐看了
      时多会,忍不住怒气无明往上攻。暗暗只把狂徒骂:“礼义全无真畜生!我合你,中表至
      亲非别的,枉读诗书礼不明。颠狂嘴眼实难看,明是欺心把我轻。不怕继母嗔怪我,定
      把狂生挖眼睛。欺心放肆非一次,干碍着太太尽宽容。今朝若再将他恕,更把邪心坏念
      生。”佳人思忖时多会,忽然一计上眉峰:“我何不如此这般将他吓,且把狂徒惊一惊。
      好叫他打断邪心绝妄想,免的生事保安平。”小姐主意安排定,连饮琼浆过数巡。不多一
      时筵宴毕,上来了仆妇与家丁。叩头谢赏将席撤,丫鬟玉盏献茶羹。梦鸾小姐腮含笑,
      眼望伏氏开言把母称。要知小姐说些什么话,接连下卷看分明。


      第二十六回 宋四失马潜逃 吕用拿人献媚

      却说高小姐叫声:“母亲,今夜良宵佳节,才交二鼓,安寝太早。方才饮了哑酒,甚觉闷人,待孩儿舞一回剑与母亲看,聊以解闷。”伏氏笑道:“很好,为娘的长到这大年纪,从不曾看过舞剑。姑娘既会,就耍一回,老身见见。”伏生连忙接口笑道:“贤妹高兴就舞一回,愚兄见个世面。如不见弃,愿拜贤妹为师,我作个徒弟,学习几件防身也是好的。”小姐也不回答,吩咐青梅取了青锋剑来。小姐站起,脱去貂裘,用罗帕束紧柳腰,掖起湘裙,提剑在手,走出大庭。伏氏夫人与伏准、梁氏、蜂儿众仆妇都站在廊下,郑昆与家丁都在两边站立。小姐走至天井,此时冰镜当空,明如白昼,狂生两只眼恨不的剜下来着在小姐身上。

        只见那小姐斜提青锋剑,一道寒光绕顶门。左右开弓东西闪,乌龙入洞慢回身。彩
      凤摇头三展翅,斜肩退步蟒翻鳞。起先剑慢人也慢,渐渐人勤剑也勤。只听得一阵风声
      响,飕飕冷气把人侵。一片寒光如雪练,乱舞梨花不见人。伏士仁怪叫连称好,众仆人
      低声喝彩面生春。伏夫人看的痴呆无一语,蜂丫头直瞪着双晴把舌伸。这些人正在眼花
      撩乱处,但只见一道银霞就地临。如飞来至台阶下,猛然显露女佳人。只听煞的一声响,
      明柱上,砍进钢锋五寸深。就在伏准脖子后,吓的他一溜歪斜便转身。但只见小姐止步
      居中立,杏眼圆睁满面嗔。莺声呖呖开言道,叫声:“男妇众仆人。自我那日回家转,暗
      里留心看你们。许多胆大欺心处,曾未处治尽开恩。知时务者须改过,也想想老爷昔年
      待你们,重生父母差多少,再养爹娘胜几分。不思答报我不恼,绝不该妄想胡行心太昏。
      今日明白告诉你,速改前非学好人。人非圣贤孰无过,知过必改圣贤钦。如再执迷不省
      悟,此柱为凭须记真。那时休怪无情义,我叫你,血染青锋骨化尘!”小姐说着冲冲怒,
      走至了明柱之前把玉腕伸。只听哗啷一声响,拔下纯钢剑一根。带领着青梅回后去,这
      其间险把狂生吓掉了魂。

      伏生此时酒力已醒,心头乱跳,面目改色,把那卖俏招情风流的资格都吓的往东洋大海去了。蜂儿、劳勤与伏夫人娘儿四个,面面相觑了一回,方才说出话来,吩咐息灯安寝。众仆人各各心下明白,知道小姐这番举动是威吓伏准,都暗暗称快。当下收拾已毕,大家归寝。

      小姐回至香闺,还是怒气不息,青梅连忙送过一盏茶来。

        青梅女床前侍立低声劝,悦色和容把小姐尊。“不必深思着气恼,自家身子重千金。
      大料狂生也知惧,从今未必敢欺心。”小姐闻言长吁气,一阵心酸两泪淋。说道是:“叹
      我生来多命苦,自幼儿萱堂见背已伶仃。此时若有夫人在,咱家焉得有匪人!就即便老爷
      在家也无此事,偏遇着父去边庭这几春。虽说他明中不敢复生事,免不了暗里结仇海样
      深。太太虽然无话讲,心中一定也怀嗔。这些时不知因甚心不定,时常恍忽少精神。意
      会悬悬多怪梦,时时刻刻想天伦。而今业已交春暖,我正要带你男妆找父亲。若能得见
      严亲面,死在他乡也愿意。”青梅说:“小姐要去咱就走,看个良辰就起身。见一见外省
      的风光与人物,难道说走江湖只许是儿们。就只是还有一件要紧事,寇姑爷过年会试带
      完婚。金榜题名来搬娶,却叫谁去作夫人?”小姐听毕不言语,解带宽衣入绣衾。青梅也
      就安寝下,这小姐展转不寝总翻身。心惊肉跳难合眼,一会牵连想父亲。自古道:机事
      吉凶有预兆,先动连心着己人。只说是別离日久心牵挂,那里知高公在外祸临身。

    不料他为国之心,反遭了杀身之祸!原来那年生擒了耶律通,北安王投降之后,高公与他约定黑河为界,岸北属金,岸南尽归大宋。雁门关中有战马几千匹,自平定之后,都是作槽喂养。高公恐耗费国帑,因此派二三百名精壮兵丁,每人十匹,山中牧放。十天一点,那个放的肥壮,按名重赏;放瘦的罚打五棍;失落了马匹,立时处斩。一自此令传出,那些兵丁每日赶马出城,山中去放。内有一个兵丁名叫宋四,这日会同夥伴赶马出城,正在牧放,忽起一阵大风,只刮的天昏地暗。那塞北的地方,风雪甚厉,刮起来的时候,石子飞空,黄沙迷目,对面看不见人。那些兵丁俱各伏在地下。后来渐渐风息,大家扒起来寻找马匹,别人的马匹皆足数,宋四的马只剩了八匹。宋四心内着急,忙忙寻找,不见踪迹。遂同伙伴在山前山后各处找寻。这里比不的口里,山领相连,涧深崖险,树木繁密,野兽成群,莫说两匹马,就是千头大象也无法寻找。一连找了两天,不见踪影。同伴劝他进城去见主帅,以实相告,原是陡起狂风,惊散马群,并非不加小心,故意失落,以此苦苦哀告,千岁军令虽严,最不喜杀,素性仁慈,一定谅情宽恕。彼时宋四若肯听些良言,随众进城,反不致死于非命了。怎奈他胆小心虚,不敢去见高公,向同伴说:“你们带了这八匹马先进城,我再找寻找寻。万一找着,岂不是好?”众人见说,只得赶马进城去了。

        这宋四独自坐在山坡下,想后思前心内急。“老天与我生作对,这样狂风为甚的!夥
      伴多人同放马,独我偏偏丟两匹。他们劝我把城进,仔细思量去不的。老爷虽然多慈善,
      军令无情怎肯私?进城一定要立斩,岂不是自投罗网丧沟渠。横死他乡身作鬼,再休想骨
      肉团圓见子妻。”宋四想至为难处,放声大哭泪淋漓。忽又转念说“且住”,自骂自己傻
      东西。“为人何不求生路,坐以待死太愚痴。趁此无人速逃走。急急连夜奔京师。到家骨
      肉得相见,折变了那点小家私。带领着老小寻生路,别州外府把身栖。走遍天下端个碗,
      那里黄土不埋人?作个生意与买卖,何必当兵赚饭吃。”越思越想主意定,站起身来把步
      移。

    宋四主意一定,忙忙起身,一路寻茶讨饭,奔望东京而来。

      那日到了汴梁,白日不敢进城。等至黄昏,挨进城来。他家住在元宝巷西头,遂从吕丞相府后门外一条僻巷,藏藏躲躲,慢慢的溜来。正望前走,只见一夥人提灯携棍,迎面而来。宋四恐人盘问,连忙躲入一个小门楼下,指望躲了过去。不料这夥人乃吕府巡更之人,那吕相只因家资富厚,夜夜防贼,派三四十名精壮家丁,带领更夫,轮流查夜,委一个心腹管家臧用督率巡查。这一夜可巧巡至后门,远远见一个黑影往门楼下一闪,臧用即喝令家丁提灯照看是个什么东西。众人一拥向前,用灯照看。宋四吓的战作一团。臧用骂道:“你这厮藏藏躲躲,一定是个歹人,快些拿住!”众豪奴不由分说,向前把宋四揪住。戚用亲手抓过灯笼来,照在宋四脸上,瞪着两只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回,就认出是京兵宋四。一则久在一条巷内居住,时常见面;二则因高公为人最是怜恤下情,念那些随征之兵离家日久,家中老小一定彼此想念,奏明主上,乞将随征之兵与在京之兵三年一换,以安其心,那宋四出征数载,回京两次,臧用焉有不识之理?今忽夤夜进京,谅必有故。又知主人素与高公不睦,巴不得究出了因由,好在主人面前献勤讨好。遂望前凑了一步,扬了右手,一个嘴巴打在宋四的脸上,骂道:“该死的囚徒,藏在这里,一定是个毛贼,等到夜静更深,你好下手!快快实言,不说立刻送你的狗命!”说着,下面又是一脚踢来。宋四惊慌无措,没口的央道:“臧大叔怎么不认的我了么?我是雁门关高千岁镇国王麾下的马兵宋四,并不是贼。”臧用喝道:“既是官兵,何故黑夜私回?”连声追问,宋四难以开口。恶奴一见,越发生疑,手指宋四,冷笑开言:

        “我奉着相爷的钧旨察巷口,既然拿住岂容情!看你这形踪诡秘如贼盗,一定其中有
      隐情。”喝令家丁速上绑,“带他回去见相公。”众多豪奴齐答应,如狼似虎一般同。鹰拿
      燕雀差多少,把宋四,胸背牢牢绑了绳。宋四此时魂已去,连忙跪倒在埃尘。口呼:“大
      爷请息怒,且容小的说分明。念我不曾为贼盗,官兵实在是官兵。”臧用不容望下讲,喝
      令家丁带着行。豪奴向前齐动手,推拥着宋四脚不停。不多时转至府门外,臧用吩咐众
      家丁:“看守这厮休乱动,待我堂前禀相公。”说毕翻身朝里走,穿过前堂至后庭。吕相
      正坐朝云阁,有几对美姬相伴饮刘伶。品竹弹丝歌且舞,倚翠偎红乐正浓。管家婆回事
      朝里走,跪倒筵前禀一声。

    “启上老爷,吕用说有机密事要来回禀。”且住,方才说是臧用,为何又说是吕用呢?不说不知。这奴才本姓臧,因他生来机变诡诈,又有邪志,惯会逢迎主人,吕相十分喜爱,命他改姓,升为大总管,以心腹相托,所以叫作吕用。当下听有机密之事来禀,连忙吩咐止了音乐,屏退姬妾,唤吕用进来。

      吕用向前跪禀道:“小人奉命巡更,在后门拿住一人,只当是贼,小人细看,认得是京兵宋四,随镇国王高老爷在雁门关镇守。盘问他来京的原故,他却言语支吾,神色惊慌。小人料必有故,因此将他当贼拿住,来见老爷。”那吕国材谋算高公已非一日,今忽得了这黑影儿,怎肯不抓一把?心中大喜,连忙吩咐:“快些带来见我!”吕用答应一声,去不多时,把宋四带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下。

        吕相坐上腮含怒,故意发威喝一声:“这厮胆大真该死,藏在我后门以外主何情?定
      是安心行窃盗,夜间动手入宅中。既然被获难饶恕,这正是:天理昭彰恶满盈。据实说
      来饶不死,半字虚言狗命倾!”宋四自言连叩首:“相爷息怒请听明。小人实情非窃盗,
      我真是雁门关中一马兵。”那宋四说至此间不言语,吕用一旁喝一声。怒目横眉说:“快
      讲!”宋四无奈吐实情。说:“奉令出城放官马,不料那日遇狂风。旷野荒山多虎豹,丢
      了两匹马无踪。高千岁有令在先人尽晓,失了马匹不容情。小人不敢回关去,连夜归家
      奔到京。指望着托亲求友与折变,买上两匹骏马行。牵到雁门交元帅,乞恩免死望超生。
      心虚惟恐人识破,因此藏身小路行。这是小人实情话,不敢虛言哄相公。”奸相听毕一夕
      话,半晌开言问一声。面上回嗔叫宋四:“何须支吾把话哄。你分明奉你主帅私差遣,定
      与朝中那个通。必有多大机密事,可有书字在腰中?”吩咐吕用细搜检,恶奴闻言手不停。
      浑身搜遍无私物,奸相含春带笑容。叫声:“宋四休太傻,替人瞒哄算愚蒙。有话只管明
      言讲,说出原由罪倒轻。本阁自然开释你,我为人,面软心慈量最洪。”宋四摇头说:“无
      事,放马失马是实情。小的自知无罪戾,不是花言骗相公。”奸相闻言暗思忖,低头打算
      在心中:“我与高某结下恨,久要除他恨不能。今朝却好到找手,岂可因循让过人?”

      这奸相把主意算定,忽又变下脸来,微微冷笑,叫声:“宋四,你方才这话有一半是真,还有一半是假。本阁明见如神,说来叫你心服。

        我猜你放马失马是实话,你此来明明惧罪暗逃脱。买马陪偿全是假,胆大欺心哄本
      阁。是贼非贼且莫讲,逃军到处就该捉。送至法司先拷打,解回本地把头割。本阁好意
      怜念你,你反敢花言巧语不实说。”奸相说着冲冲怒,故意的发威大骂乱吆喝。高叫:“吕
      用听吩咐,把这厮带到闲居看守着。明日送到锦衣卫,行文递解至沙漠。”吕用答应就动
      手,向前来虎势昂昂用手捉。宋四此时魂不在,连连碰地把头磕。说:“老爷,小人无知
      该万死,辜负相爷大恩德。大发慈悲饶贱命,终身感念敬如佛。”这宋四恸哭伏地将头叩,
      那奸相良久方才把话说。

    吕相点头点脑,叹息了几声,柔声和气叫了声:“宋四,看你这光景,想是怕死么?”宋四说:“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只求相爷释放了小人,便是天地之恩,再造之德了。不但小人杀身难报,连我那一家老小也是衔感不尽的了。”吕相手拈胡须,微微含笑,说:“你那里知道,你老爷最是慈善心肠,何尝不要放你?只是一件,你乃获罪逃军,既被我的人拿住,暗暗放了,万一被言官闻见风声,定参劾本阁纵放逃犯,隐匿边情,这个罪名如何担当得起?”宋四闻言,不住的叩头道:“求相爷救命!”吕相故意沉吟了一回,说:“罢了,本阁替你想个死中求活的主意,不但目下得生,还保你不久得个小小前程。你意下如何?”宋四满心欢喜,道:“若得如此,老爷便是重生父母,小人没齿难忘!但不知怎么开恩搭救小人?”吕相说:“本阁料你一个马兵,家中一定寒素,我先赏你三十两银子,以备入监使用。目下我差人将你送至锦衣卫衙门,你须紧记我的言语,堂上若问,你把放马失马之事一字休提,就说私逃是实,原为投相府报告机密重情,因主帅高廷赞与北番私通,谋为大逆,小人虽系小卒,也有一点愚忠,既晓其情,怎敢不先举发?再者主帅谋反,手下兵丁难免从叛之罪,因此连夜逃回,急急出首。你如此说去,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宋四闻言,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方始开言。这正是:善恶关头际,由君择路行。不知宋四天良如何,且看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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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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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8:20

    17楼

    第二十七回 奸宰相主唆告变 贤御史细意问供

      却说宋四听得吕相之言,低头思了一想,感高公往日待己之恩,心中有些不忍。欲待不依此计,目下性命难保;若依此而行,不但得生,还有前程指望,又现得二十两银子。小人见识,怕死贪生,又复得利,那管什么天理良心?却不知老天赏善罚恶,再也令人猜度不着。你要秉了良心行事,分明投死,他偏叫你转祸成福;你要坏了良心营求,明是发福发财的生路,他偏能化吉为凶。难是上天赏善罚恶的玄机,细究起来,都是各人自取。彼时宋四若要不昧天良,不听唆使冤枉主帅,挺身自认失马私逃之罪,那锦衣卫的御史原系清官,必然原情奏主;神宗天子又是尧舜之君,一定念其无心之失,宽恩减罪,那宋四倒不至於死了。今日听人主使,昧了血心,冤告恩帅,欲求生路,岂知反自寻其死。当下宋四忖了一回,说:“愿依尊命。”复又问道:“小人到了锦衣卫,如此说了,堂上老爷若问有何凭据,小人却怎生回答?”吕相说:“本阁也曾闻人传说,自番国投降之后,北安王与高镇国彼此来往,果有其事么?”宋四说:“却有之。那年秋间,番王请高干岁活佛寺赴宴,雁门关文武众官恐有不测,一齐谏言不可前去,高千岁不听,说:‘我乃赫赫天朝大臣,谅他不敢加害。吾命在天,岂怕草寇?若惧而不往,反被北人取笑。再者,既已投降,便是一家,列位何必多疑?’那时众官苦苦拦阻不住,高千岁只带了他的家将郑安宁一人,几个伏侍的兵丁,不过十骑,坦然而去,宴毕回来,安然无事。这几年中,赴过两次番宴了。每年二月十九日高千岁的生辰,北安王着几个宗亲大臣携礼祝寿,今年却是北安王亲身来的。高千岁留宿夜宴,宾主十分欢畅。那北安王趁机哀恳高千岁上本奏主求放他四弟回国,高千岁却不曾应允。次日,番王怀憾而去。这都是人所共知的实事。”奸相点头道:“这就是个因由了。你就说:‘近来高某与北番来往甚密,某日与番王夜宴,酒深人静,二人如此这般私语,被我听见,因此连夜来京,特投相府密告。

        还有要言须紧记:锦衣卫那个御史甚清廉。此言他必不深信,一定生嗔把脸翻。万
      一动刑究问你,你千万紧咬牙关把痛耽。倘若是挺刑不住输了口,你的性命立刻完。我
      命那吕用随去帮护你,见景生情好进言。只要挺过这一次,管保你不久就出监。本阁驾
      前去上本,小小前程先作官。往后我再提拔你,显爵大位也不难。本阁真心疼顾你,这
      也是与我前生有大缘。念惜你,无心之失多冤苦,子幼妻单更可怜。所嘱之言须紧记,
      这条良计非等闲。依我之言行你事,管出虎穴与龙潭。”这奸相满腹杀机腮带笑,口比沙
      糖分外甜。宋四听了这些话,满心中感念恩德似泰山。只说:“小的难答报,只好是来生
      结草与衔环。”说着不住将头叩,山响惊人碰破砖。奸相含笑说:“不必,我无非好生之
      心体上天。”回头复又呼吕用:“与他松绑把绳宽。料他此时必饥饿,赏些酒饭与他餐。”
      恶奴闻言不怠慢,迈步连忙走向前。

      吕用当下与宋四松了绑,奸相向恶奴丢了个眼色,说:“你就把我方才用的残物取几碗与他吃罢。”吕用会意,转身取了几碗肉食,两对馒首,一大碗白米乾饭,用方盘端来,放在宋四面前。宋四连忙叩首谢过,半坐半跪,饱餐了一顿。吕用拣过家伙,奸相又命取了三十两银子与他揣在怀中。宋四复又叩头。当下奸相又低声嘱咐吕用一番,派了四个家丁跟随,吕用押着宋四,出了相府,来至锦衣卫的衙门,役人等通禀进去。

      这位御史老爷姓苏名端,表字正卿,乃昭阳国母的胞弟,年才二十八岁。两榜出身,经纶满腹,义胆忠肝,理刑判事,明察秋毫。彼时听得是边关告密,事干重大,不敢怠慢,速即吩咐秉烛升堂,排衙伺候。不多时,点响开门,苏公升堂,吩咐将告密人带来。青衣答应吆喝,下边衙役接声喊堂,告密人进。

        四个青衣不怠慢,簇拥宋四进角门。上了边砖走甬路,吕用后面紧随跟。二人举目
      偷睛看,只见那灯烛辉煌亮似银。众青衣抖索提绳丁字步儿站,一个个似虎如狼左右分。
      苏公秉正居中坐,威严相貌似天神。青衣动手提宋四,如飞两脚不沾尘。滴水檐前齐止
      步,二青衣左右扶持把手伸。倒揪着领子退两步,咕咚一摔在埃尘。吕用旁边忙跪倒,
      众公人喊堂声响振人心。宋四害怕扒在地,不敢抬头面似金。苏公坐上高声问:“吕府的
      家丁有何云?”豪奴说:“此人名字叫宋四,他本是雁门关中一马军。特投相府来告密,
      家爷即便问原因。他告的事关重大非小可,我家爷不便多究命小人,将他送至部治下,
      审明同去奏当今。”苏公摆手说:“且退。”吕用磕头站起身。倒退几步一旁立,两双眼不
      住的观瞧苏大人。苏公坐上叫宋四:“你可是镇国王高公麾下军?有何重大机密事,夜投
      相府告何人?是非曲直只管讲,据实从公莫妄云。本卫善断无头事,专以明镜照覆盆。但
      有隐匿支吾处,半字言差打断筋!”宋四闻言连叩首,战战兢兢把话云:“小人舍死来出
      首,也是我一点愚忠为主心。只因主帅高廷赞,近有私意暗通金。自从那年平定后,与
      番王宴会交游似至亲。今年二月十九日,北安王庆寿亲身到雁门。高元帅留宿后堂同夜
      饮,彼此被酒夜深沉。将佐兵丁都散去,二人灯下细谈心。番王说:‘多承美意将孤助,
      没齿难忘建国恩。’元帅说:‘我在这里为内应,各处的州县投降不敢争。’番王说:‘鼎
      力相帮得大宋,与元帅愿把江山一半分。’他二人不防小人在窗外站,还有些低声小语未
      听真。恍恍惚惚又几句,大概是发兵南抢在来春。”宋四之言还未尽,把一位忠正的苏爷
      怒气腾。连拍惊堂声断喝:“奴才该死竟胡云!若说别人有异志,本卫还可信三分。镇国
      王本是开国元勋后,忠孝传家直到今。东征高丽南定越,西退番王北克金。三十年来功
      似海,百战千征万死身。擎天玉柱差多少,架海金梁胜几分。全亏他扫尽烟尘平四海,
      才能够君民共乐太平春。他素来立朝耿耿无苟且,为国忘家不爱身。所行所作诸般事,
      都是忠君为国心。善人之名传四野,天下苍生蒙厚恩。你这奴才,小小马兵如狗豕,竟
      敢把血口来喷社稷臣!本卫猜度三件事,听吾说透你的心。不是怀仇计私怨,定是惧罪暗
      逃奔,再不然就是人主使,受人买嘱爱金银。更有不对可疑处,所告之言半不真。你曾
      说:窗外暗听谋反话,又说是:黄昏宴罢夜深沉。你并非中军旗牌与侍卫,不过是营伍
      当差一马军,镇国王贴身岂少人伺候,你这厮夜深怎得入中门?即此便是虚伪处,度理揆
      情定有因。今日既然投到案,怎容你信口胡言弄鬼神?据实招供倒无罪,只管实说主使人。
      冤有头来债有主,与你无干罪不深。再要支吾不实讲,一条狗命莫想存。”这老爷,冲冲
      大怒连声问,左右吆喝快快云。恶奴吕用黄了脸,宋四那时没了魂。张口结舌强分辩:
      “怎敢虚言诬好人?”宋四还要望下讲,苏老爷,怒发冲冠大动嗔。

      那苏爷素日深敬高公为人,今日宋四此举他就疑是仇家唆使,又见他言语迟滞,神色慌张,所以用话逼着追问。岂知宋四听了吕相的嘱咐,怕死的心盛,怎肯实言?不住的叩头,只说:“小人所供是实。并非虚言。”

        苏老爷听毕心如火,大骂:“奴才不近情!好意善言将你问,不肯实言等动刑。”老爷
      越说心越恼,伸手抓签往下扔。衙役军牢齐呐喊,向前来鹰拿燕雀一般同。拖翻按倒尘
      埃地,大腿臀尖搁上刑。两个按着一个打,一个旁边数的清。五板一换人六个,只打的
      肉绽皮开血水红。宋四忍痛不改口,他还是冤枉连连不住声。那时气坏苏国舅,双眉倒
      竖眼圆睁。这厮泼皮真可恶,吩咐青衣看大刑。吕用一见说不好,心下着忙吃一惊。壮
      着胆子朝前走,双膝跪倒在埃尘。

    恶奴向前跪倒,呼:“老爷暂息雷霆,容小人一言上稟。方才来时,家爷吩咐小人说:宋四之言,半属荒唐,苏大人未必容他胡言乱道,一定动刑究问,不能得实。乞老爷且勿加刑,等明日一同奏主,请旨定夺。此时已打过三十大板,再动大刑,恐他不能担痛,万一不测,毙于刑下,这件事十分重大,死了活口,高镇国何以辩白,家爷与老爷亦有不便。请老爷三思。”苏爷听毕,点头道:“你家老爷所见极是。你且回去,禀你老爷,明日朝房会面,一同奏主便了。”吕用暗暗念了声“够了,够了”,遂答应了几个是字,站起身来,退出堂去。苏公吩咐传禁子将宋四钉镣收监,掩门退堂。

      到了次日五鼓,苏爷起身上朝,同着吕相还有侍郎闻锦三人同进朝房,彼此叙礼归坐。奸相先就开言,眼望着苏爷,口呼国舅,

        “昨日宋四那件事,学生心内甚犹疑。镇国王素曰多忠正,那厮之言未必实。吕用
      回家回复我,说是他提刑不招只叫屈。若想高公必无异,宋四的光景又如实。实是两可
      不明事,国舅高明怎处置?”苏公听见投机的话,这老爷素往为人爽又直。点头回言说:
      “正是,学生也是这般思。事关重大非小可,少不得同到龙楼奏主知。皇爷一定降明旨,
      且待我设法详情审那厮。务必要曲直从公请判断,也不枉身受国恩居此职。”奸相随口答
      应是,“全仗着大人神明鉴曲直。”这正是:画虎画龙难画骨,知面知人心怎知?二人正自
      言未了,只见那侍郎闻爷把话提。

    闻老爷向二人问道:“学生听了这一回,不甚明白,二位所谈,莫非高镇国处有什么事?二人见问,遂把宋四告密之事说了一遍。闻老爷惊讶非常,沉吟一回,摇头道:“镇国王断无此事,宋四这奴才不是挟仇定是被人买嘱。”吕相把手一拍,说:“国舅所见不差,愚意也是这般猜想,少时见驾,大家条陈一二。依吾拙见,且不必惊动边关,只把宋四严讯,不怕不得实情。倘有叛情,拿问不迟。如若是假,先将宋四正法,然后奏主降旨,传谕边庭,以彰圣鉴。不但高镇国分外感仰明德,竭诚报国,即在边诸官亦自此莫不愿尽悴于王事矣。”苏闻二人听了此言,十分敬服,俱道:“老先生高见极当,学生领教。”

      列公,世间不独万物有阴阳之分,就是那坏人使坏也有个阴坏阳坏。那阳坏之人,料看官无有个看不出来的,不必饶舌。惟有阴坏,那些老爷们令人万难测度。那吕国材就是得了这宗传授。他心里越与那人不睦,面上越与那人亲近,更加一番春风和气。一自那年为梦鸾小姐提亲勾起旧恨,时刻要谋算高公,见了面分外亲厚,背地里与那些文武同寅提起镇国王来,他却极口称赞,因此人人都说他与高公甚好。今日宋四告密之事,虽自吕府而起,人再猜不到是他唆使。他自以为鬼神不测,终究不能泄露,岂知机深祸不浅,任你善隐能瞒,不傻不呆,却叫你自显自吐,这也是老天治阴坏的一宗妙法。

      当下苏、闻二人听了这些言词,只当他是为国为民的贤相,不由的满心悦服。

        二国舅一齐点头说:“领教,这件事同奏当今主圣明。大家条陈加酌量,切不可轻动
      国家柱石臣。只把宋四严究审,其中奸隐自然明。”吕国材心中自有老主意,点头答应口
      中哼。说话之间百官到,只听得景阳钟声振耳鸣。首相率众将朝进,一个个玉阶拱立悄
      无声。内侍传宣人止嗽,禁门轻启露宫灯。遥闻着细乐声随龙凤辇,一阵阵金锁提炉紫
      气浓。雄赳赳镇殿将军分左右,一对对武士金瓜绕眼明。净鞭三响爷升殿,宝座上坐下
      天子宋神宗。众文武慢步金阶分等次,拜舞山呼叩主公。拜毕平身分班站,武在西来文
      在东。内臣宣旨金阶立,望下开言问众卿:有事出班须早奏,百官无本驾回宫。一言未
      尽人答应,班中闪出二文臣。一个是奸心辣手吕丞相,一个是义胆忠肝苏正卿。他二人
      口呼万岁臣有本,手举牙笏往上行。龙案以前齐跪倒,叩首连连拜主公。神宗天子开金
      口,慢吐龙音问一声。要知二人回奏事,接连下卷看分明。


      第二十八回 饮鸩酒顷刻命归阴 羁犴狱吁嗟忠被谤

      且说神宗天子望下问道:“丞相、国舅同来见朕,有何章奏?”奸相先奏道:“内阁侍读大学士巨吕国材有本奏闻陛下:昨夜初更,有一人投至臣府,报告机密,自称雁门关署镇国王高廷赞麾下的马兵宋四,年三十一岁,有机密事特来出首。臣略问几句,他的话颇诬及主帅,臣非刑官,不敢深究,即命人送至锦衣卫衙门,交御史苏端究治,尚未得实。事关社稷,不敢不奏,望乞圣裁。”奏毕,俯伏金阶。苏老爷也奏道:“锦衣卫御史苏端上闻陛下:臣勘得宋四所供主帅高廷赞通金谋反,据臣愚见,高廷赞决非谋逆之人。察得宋四似有虚情。他说二月十九日北安王耶律泰至雁门关祝寿,与高廷赞夜宴私谈,他在窗外得闻谋叛等语。臣想宋四乃营中马卒,何由得入帅府?一不可信。再者,谋叛大事,总然商酌,岂有绝不通人之理?臣因此将他责打三十大板,尚未吐实。未曾请旨,不敢覆勘。乞吾主圣裁。”天子闻奏,惊异非常,说道:“昔日先帝在位时,常向臣称说高、杨、曹、郑.史、马、石、王这八家武臣,俱是开国元勋后人,忠贞英勇,大有乃祖之风,皆国家股肱,尽堪委用。更有高廷赞乃皇祖姑之嫡孙,玉洁长公主之嗣子,为人忠孝廉明,乃栋梁之才,柱石之臣也。朕谨遵垂训,不敢少忘。那镇国王自十三岁在皇父驾前建下奇功无数,佐朕以来,竭诚尽力,忠君报国之心,朕所深知。今日宋四突然告逆,朕料未必果有其事,丞相以为何如?”奸相见问,连忙奏道:“万岁明察万里,臣与国舅苏端亦曾揣度此事,那宋四不是惧罪私逃,定是高廷赞的仇人唆使。”天子点头道:“先生此言不出朕料,虽然如此,必须召镇国王来京与宋四面质,此案方得明白。

      奸相未及回奏,只见侍郎闻锦出班上殿,驾前拜倒,口呼万岁,奏道:“宋四出首镇国王谋叛之事,乃一面之词也,其中必有原故。乞吾主降旨一道,臣愿效犬马之劳,至雁门去察动静。如宋四所言不实,即当重治其罪;如镇国王果有异谋,臣虽文臣,管保捉他进京,明正国法。当日镇国王北伐,乃丞相与臣共保,果有逆谋,甘领举保非人之罪。”天子道:“事尚未真,卿且勿言。”那吕国材听得此言,心下着忙,连忙奏道:“闻侍郎条陈虽好,莫如暂待数天,乞吾主降旨宽刑,等宋四伤好,严加审讯,自然能得实情,那时再作道理。果有叛情,降旨拿问;如涉可疑,再去察访,亦不为晚。臣愚昧之见,吾主以为可否?”那吕国材谏阻闻侍郎察访边情,却是为何?不说不知。这就是他奸险过人之处。闻侍郎乃闻贵妃的胞兄,为人忠正神明,临事无私。若到了雁门,宋四放马失马惧罪脱逃之事一定查明,那高廷赞谋叛之事自然立时伸雪,不但高公不肯受诬,即雁门文武与闻侍郎也要一力保他不反。所以用几句缓言阻其前去,专等宋四一死,无丁对证,留下这几句口供,不但高公无可辨白,也使天子难以轻释,作成疑案,他好从中用力暗算高公。这就是他的深心毒算,人所不及。且住!那宋四无灾无病,旺跳跳的,如何就会死呢?那奸相阴谋诡计,说来令人发指。原来那一晚赐宋四酒饭之时,暗丟眼色与吕用,却是与他酒饭中下上毒约。此约名为欢笑散,乃东莱僧所赠,下在饮食,并无异味,使人吃将下去,不疼不痒,定血散气,暗泄元神,七日之内,不知不觉,一晕而绝。奸相今日的条陈,令人听着全是为国的忠言,那里知他尽是挟私为己?当下神宗点头准奏,降旨相、侍郎归班,谕御史苏端宽刑十日,待宋四伤好,严加审讯,得实奏覆。三人口呼万岁,叩首平身,退步下殿。

        内侍传宣将朝散,帘卷金钩驾转宫。百官退出午门外,乘马坐轿各西东。别的官员
      不必表,单表忠直苏正卿。回至府中用过饭,又到衙门去理刑。判断别事早堂毕,传进
      了押牢节级叫张荣。禁子叩头听吩咐,老爷开言把话明:“本卫今早去奏主,逃军宋四事
      非轻。当今万岁亲吩咐,现带伤痕难动刑。宽限十天然后审,你千万小心看守在监中。
      饮食调匀加仔细,且把刑具略宽松。用些良药敷伤口,热汤频洗好消疼。待其伤平好审
      问,好取实供奏主公。本卫之言须紧记,不可疏忽误事情。”禁子连连答应是,退步翻身
      往外行。

      张荣领命,到了监中,十分照应宋四。宽了刑具,又与他洗伤敷药。两三天的工夫,伤口渐平。宋四心中着实感念,取出银子来,叫小牢子们买些酒肉,大家吃喝。

      不觉到了七天,这日宋四又拿二两银子请张节级合众牢子们酬谢吃酒,买了许多肉鱼菜蔬,整治出来,大家打围坐下,斟上白酒,彼此大吃大喝。

        那宋四眼望押牢张节级,含春带笑叫恩人:“念小人,身带刑伤难动转,那几天一疼
      一个小发昏。不是张兄见怜悯,宋四难免不归阴。还有列位贤兄长,时时照应费辛勤。
      小弟无可图恩报,水酒一杯表寸心。每位先敬三大盏,望乞开怀饮几巡。”众人回言说:
      “不敢,些须小惠未足云。当言说,公门之内好行善,又只为前世前因缘分深。且等你
      官司恭喜出监后,咱兄弟拜个朋友认门亲。”宋四含笑说:“很好,若不见弃弟谨遵。不
      是小人说狂话,不久就出这虎头门。万一时来交了运,到那时,吐气扬眉也是人。列位
      的面前全照应,务必要答报今朝这段恩。”众人听毕哈哈笑,说:“宋兄实是有良心。但
      愿你发福生财鸿运至,兄弟们定要求帮找上门。”大家说笑同欢饮,虎咽狼餐把酒肉吞。
      宋四又把张兄叫:“贵耳留神听弟云:斗胆奉烦劳贵步,到我家中送信音。离此不远元宝
      巷,吕相府西边斜对门。家有老父六十岁,妻单子幼未成人。我来他们不知晓,还当我
      在雁门关中当马军。必然忆念心牵挂。又搭着少弟无兄缺至亲。送信稍带银十两,交与
      拙荆好救贫。嘱咐他们休害怕,不久回家探满门。”禁子回言说:“容易。些小微劳弟尽
      心。”宋四正然说梦话,只觉得两眼发黑一阵昏。浑身冷汗如珠滚,登时间唇如白纸面如
      金。手中杯箸拿不住,响亮一声掉在尘。身体无主朝后仰,禁子着忙站起身。大家伸手
      忙扶住,只见他把嘴一张腿一伸。

    说话之间,那宋四气绝身亡。禁子张荣只因领了苏公的吩咐,又是奉旨的钦犯,他这一死,老大的干系堆上身上,当下直吓的魂不附体。众小牢子也都惊慌无措,一个个七手八脚,一齐向前把宋四扶起,捶腹拍胸。高声呼唤,还指望他醒来。叫了半天,见他气息全无,身上渐渐冰凉,就知不济事了。乱了一回,竟无可奈何,只得去禀苏公。

      苏公闻报,甚是惊疑,亲带仵作从人,把宋四的尸首抬至监外,脱去衣服,浑身上下仔仔细细验看了几遍,并无半点伤痕。苏公尚是犹疑,又命人将太医院的董二老爷请来,问:“那世人杂症中可有这等猝死之病么?”董二老爷把宋四的手验了一遍,问道:“此人可是头晕心慌,一身冷汗么?”苏公道:“禁子回禀说,他正然吃饭,猛然跌倒,冷汗如浇,口吐涎沫,就断气了。”董二老爷闻言,闭目摇着脑袋参想了多时,拍手道:“是了,是了?这人乃是火脱痰绝之症。彼时若有明人在旁,不容他跌倒,急急搀架起来,不松手的扶他行走,将清痰降火之 与他服下,百中还可活二三,这是万病中第一个恶症,最令人措手不及,所以往往不救。学生方才细看了他面色,明明是个紧脱无疑了。”苏公听了董二老爷这番议论,也就去了疑心。董二老爷吃了茶,道别告辞回去。

      苏公遂即打轿上朝,到了午门,知会守门太监,内侍传宣出来:“万岁召国舅光明殿见驾。”苏老爷随旨而进,参见已毕,俯伏奏道:“臣遵旨宽刑,令宋四调养,伤痕渐渐平复。不意今早猝然而死。臣亲验数次,遍体无伤,皮色不改,又非中毒,太医董测断为火脱痰绝之症,现今未殓,乞圣意定夺。”

        神宗听毕苏公奏,紧皱龙眉不作声。宋四今日暴病死,这宗公案怎得清?欲待去召高
      廷赞,活口身亡无证凭。真假未辨轻拿问,到只怕屈了忠心为国臣。一面之词难作准,
      免不了百官议论朕不明。欲待不究这宗事,谋反大逆岂非轻。神宗越想无主意,宝座上
      半晌方才吐玉音。吩咐国舅且暂退,命内侍口传圣旨召四人。太监领旨出宝殿,乘马如
      飞走不停。召的是侍郎闻锦吕丞相,汝南王与保国公。二文二武将朝进,拜舞山呼叩圣
      明。神宗爷吩咐平身命赐坐,敬礼宰辅叫先生:“今召卿等非别事,为的是边军告密事一
      宗。这而今宋四卒死无质证,真假虛实终得明。斟酌善处寻国典,众卿与朕设调停。”天
      子说毕一夕话,汝南王离坐躬身把主称。

    郑老爷口呼万岁,奏道:“依臣愚见,镇国王断无此事,莫如暂且勿究,急急传谕各府州县,要路添兵,紧守严防。等至来春,便见分晓。宋四曾云来春举逆,若来春无事,则宋四之言不实可知矣。”侍郎闻锦与保国公一齐说道:“老千岁所见极当,我二人亦愿将禄位保高廷赞不反。”天子道:“镇国果无此事,迟缓几时,倒也罢了;如果是实,岂非养虎贻患么?”保国公与汝南王闻爷齐呼万岁,奏道:“圣意不安,且候至来春,如镇国王果有叛情,请先斩臣等三人之首,以正误国之罪。”天子未及开言,只见吕相从容说道:“汝南王,保国公,闻国舅所见虽高,不过是察高镇国素日为人,又恐折了国家栋梁,故以身家相保。这固然是三位大人爱主忠心,就是学生愚昧之见,凭高延赞所行所为,也未必是造反之人。只是一件,无风之水未必起浪,宋四此举亦有来因。镇国离乡已十馀年,知他近况如何?所以学生心中也不敢作准。虽料其未必有,亦不敢断其必无。且主上江山要紧,若缓至来春,万一鼓噪而进,那里斩了二位之头,亦不能退逆贼之兵,奈何,奈何!宋四虽死,口供尚在,这段公案若不勘审,何以得明?”三位见他说得有理,一齐点头称是。天子闻道:“丞相何以处之?”奸相说:“依臣愚见,趁此形迹未彰,不可降旨拿问,也不必遣使察边。我主另点雁门总镇一名,召他回朝,即交锦衣卫审问。御史苏端判事如神,必能断明真假。若果无罪,释之未晚;真有逆谋,即行问罪,亦免的养成大患,追悔无及矣。臣言已尽,伏惟天鉴。”当下神宗点头准奏,即点宁波侯海静为雁门总镇,召镇国王回朝。钦差太监同璧,临行天子亲嘱,命他至彼细察宋四私逃之故,暗访高廷赞叛谋真假。

      那老公乃是宁佐的心腹,与吕相都是一气,领旨出朝,与诲老爷一同起身,不日到了雁门。高公率众迎至帅府,读了圣旨,交割了兵符,即便摆宴款待了钦差、新镇。次日与同老公一同起身,将校兵丁送出六十里之外,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镇国王为国忘家十二载,受尽了千辛万苦与风霜。三十七岁离故土,四十九岁转回
      乡。方去时掩口髭頾如墨染,这而今五绺乌髯尺半长。一路上庄村店道多更改,相识人
      高年故旧赴泉壤。这老爷途中走着增感概,吊古思今心暗伤。那日走至燕地界,斜抄南
      道过渔阳。郑安宁马上躬身呼千岁:“老爷在上听端详。何不多行二十里,北路便过麒麟
      庄。顺便到家通个信,路过瞧瞧也不妨。”老爷摇头说:“不可,我本是奉旨回京朝帝王。
      未到龙楼参圣主,怎敢先去探家乡?岂不闻禹王治水整九载,三过其门不进房?虽然不敢
      比贤圣,为人臣,先公后私礼应当。”安安不敢多言语,急忙顿辔把鞭扬。在路行来非一
      日,冬至方得到汴梁。郑安宁先押行李到杨府,高老爷掸尘伺候在朝房。同太监进宫复
      命夹缴旨,正遇着神宗天子在昭阳。深宫午宴刚完毕,只见那回事的宫人跪在旁。

    “启上万岁,今有司行太监同璧回朝复命,在宫门外候旨。”天子道:“宣来见朕。”侍儿答应一声,不多时同太监随旨而进。参驾已毕,俯伏奏道:“奴才奉旨到雁门关,将镇国王高廷赞召到,现在午门候旨。”天子道:“宋四私逃之故,可曾访清?”同璧道:“奴婢至彼留心细问,那宋四果是雁门关的马兵,人人都知他暗暗私逃,就是不知为着何事。而且诏旨到日,高廷赞面上颇有惊慌之色,勉强奉诏而来,一路时有嗟叹之声。又访得北安王耶律泰不时以厚礼相赠,彼此宴会,十分亲密。这都是雁门关军民所共知者,奴婢不敢不奏。”天子闻言,龙颜大怒,道:“这等看来,高廷赞果是反了,可恼哇!朕与你骨肉至亲,君臣之义,虽有功劳,酬以高官厚禄,国恩似海,何曾亏负於你,竟自半途改节!盖棺论定,诚非虚语。谋反大逆,断难容恕,国法无私,朕岂徇情!”苏、闻二位娘娘见皇爷在盛怒之际,也不敢谏言。

      当下天子传出旨来,命将高廷赞拿付锦衣卫,交御史苏端审问奏覆,钦命宁佐监审。原来大宋的国规,除了民间的词讼,大凡文武百官有罪交法司审问,必令太监监审,以便回奏。那宁佐领旨出朝,带着御林军校到了朝房来拿高公。高公爷正然候旨,只见宁佐捧着旨,带一群穿白靴的,雄赳赳走将进来,面南站立,喝叫:“镇国王高廷赞跪听宣读!”老爷连忙拜倒,口呼:“万岁,万万岁!”宁老公宣读了圣旨,吩咐拿人。高公此时如梦初觉,方知宋四所陷,心中无病,全无惧怯之形,言不失措,面不改色,叩首谢恩,宽了朝服,换上罪衣。众校尉向前上了绳索。宁佐捧旨乘马在前,一齐簇护到锦衣卫衙门。宁佐先入,不多吋,青衣出来捉人,校尉交了犯人,各自回去。

      这里青衣把高公带至大堂,此时苏爷与宁佐并坐堂上,上面悬着圣旨。高公一见,向上跪到。

        苏老爷闪目留神朝下看,打谅这为国忘身的矍铄翁。相隔数载今朝见,只见他不似
      当年少壮容。银盆脸色微苍老,长髯五绺已过胸。骨格如昔清神在,眼细眉长目似星。
      一团正气无邪色,不见惊慌惭愧形。跪在堂下高五尺,玉柱金梁一样同。虽着罪服无冠
      带,暗含英气与威风。苏公看罢心暗叹,不由起敬在心中。慢吐洪音朝下问:“镇国留神
      仔细听。从先建下功似海,你曾与皇家出力尽忠心。岂不闻有始无终人可笑,豹死留皮
      人要名。因何半路心更改,闻你与耶律塞北通。宋四来京将你告,莫非其中有别情?”高
      公见问开言道:“大人在上请听明。若问宋四的原故,他本是犯官麾下一马兵。私逃只为
      失官马,不敢回城怕受刑。犯官既然通塞北,怎肯活捉耶律通?宋四听见谋反话,是何对
      证是何凭?大人何不提宋四,当堂质证自然明。”苏公开言才要讲,只见那宁佐微微笑一
      声。

      且说宁太监冷笑开言说:“咱家虽非问官,奉旨监审,说句话儿可也使得。宋四既失了官马,又复私逃,罪上加罪,镇国何不行文知会州县,捉获回去,按罪施刑,故意纵放,是何原故呢?”问至这句话,高公顿了一顿。却是为何?听愚细表。自宋四失马那日,同伴人等先进城去,替他回禀:因陡起狂风,马群失散,宋四失马两匹,尚在山中巡找未回,烦小人等先带八匹回见元帅,他寻着时即来交令。过了几天,不见宋四回城。高公明明知他惧罪私逃,意欲下令捉回,因念那些马步兵丁跟随日久,打仗冲锋,忘生舍死,好容易从刀枪林中逃出了这条性命,熬至太平时候,偶有无心之失,怎肯加诛?彼时他若随众回城,以情哀告,不过打他几棍,也就罢了。他今这一私逃,罪上加罪,拿回来时到不得不斩了。因怀了这段仁慈,所以不肯行文捉获。遂下令知谕兵丁道:“宋四寻马未回,多应死於野兽之口,失马之罪,已死不究。本帅代伊买马交官,尔等自兹以后,小心看放,不得故犯。”因此把这事压下。今日宁佐问到其间,高公明知未拿宋四的好心反受其害,所以顿了一顿,只得把肺腑情由说了一遍。宁佐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你既然当了兵权,不得不申明军令,一马兵不能治,何以服三军之心?你方才几句话,圣上见了,不但不信,还要动怒,咱家怎敢回奏?”高公听了,心中大怒,伸眉竖眼,叫一声:“宁佐!你这意思,是叫高某把这叛逆通金之名担当起来么?我高廷赞之心,如青天白日,怎肯屈认这玷祖辱宗的恶名,以留万世之耻?速提宋四来对,便见分晓。”宁佐说:“实对你说罢,宋四早已暴病身亡了。圣上如今单要在你口中取供。”高公道:“宋四失马私逃,就是我的口供,别者不知。”宁佐扭着头看着苏公,尊声:“国舅,听见了么?看他这个光景,不得不用刑。”苏老爷满面含嗔,站起身来,举手让道:“学生枉居此位,不会问事,请老公公坐下,替下官一问,学生且在一旁听供如何?宁佐闻言,满脸通红,连忙也就站起谢罪道:“不敢,不敢。咱家不过是度埋之言,老大人不要见恼。国舅只管明裁,咱家领教就是了。”苏老爷点头微笑道:“学生奉旨勘问镇国,今云宋四因失马而逃,与宋四所供不符。学生怎肯妄自动刑?老公公奉旨监审,不过听诉取供。今镇国口供在此,你且拿去进呈御览,候主上如何降旨便了。”宁佐只得回答:“有理,有理。”遂把招纸袖了,回宫。

      天色将晚,苏爷也就散衙,传禁子将高公收监,嘱咐道:“镇国王乃是好人,这场官司大半是屈,你须小心服侍,违背吾言,一定重责不恕。”张荣答应一声:“小人遵命。”当下苏公退堂候旨。但不知宁佐怎去回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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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8:45

    18楼

    第二十九回 刺血陈词老臣沥胆 批鳞直谏圣主回心

      且说宁佐回宫,启奏神宗天子,呈上口供,只说:“高公临审,言语支离,似有叛情。宋四失马私逃之事,并未知会州县,明系捏造之言。苏御史未曾奉旨,不敢加刑,请万岁圣裁。”神宗听了,甚为恼怒,偏遇着吕国材在旁,又极力帮了几句话。天子大怒,次日降旨,仍命宁佐监审,谕御史苏端严刑究讯。

        这正是,奸臣佞阉同作弊,私捏虚言蒙圣君。圣旨传到锦衣卫,急了忠直苏大人。
      明料高公是冤枉,圣谕传宣敢不遵?只得动刑把高公审,苦坏了忠心赤胆臣。问过三堂已
      半月,镇国王浑身上下带伤痕。这老爷至死不肯认叛逆,供口依然是旧文。吕国材暗自
      着急难下手,又不敢贿买清廉苏大人。只好暗地观动静,只盼他鞭棰之下命归阴。托咐
      宁佐加拷打,暗中不住送金银。这日又是勘审日,打点排衙提犯人。宁佐苏公堂上坐,
      带伤的忠良跪在尘。苏爷未语眉先皱,眼望高公把话云:“本卫有句衷肠话,镇国你可仔
      细听:你的口供是失马,宋四所首是通金。未捉逃军你自错,因此圣上起疑心。宋四已
      死无招对,他的几句言词是祸根。莫非是宋四与你有旧恨,再想想雁门关中军共民,那
      个可曾有怨隙,只管从直告我闻。待本卫,据情度理细推究,好与你追求主使人。”高公
      听了长吁气,说:“谢大人怜念高某这片心。若提雁门兵合将,彼此相怜似至亲。冲锋打
      仗同甘苦,兵将合心似一人。大人想,上下若非联一体,怎能够齐心努力净烟尘?高某虽
      然无厚德,我也曾常施小惠与小恩。扪心细想平生事,未必有抱怨怀仇那个人。大人垂
      怜问及此,高廷赞怎敢胡言昧赤心?”苏公听罢将头点,可叹遭屈被害人。

    苏公听了这番言语,不由浩叹了一声,说:“罢了!据此说来,料非挟仇唆使之故。但皇爷盛怒之下,务要速明此案,老大人又无他词,纵然死於杖下,也不过是千古的疑案。老大人纵有冰心赤胆,那个替你表白出来不成?若依学生相劝,莫如伤心明胆,沥血招承,写一篇口供,本卫也好替你回奏,认一个情屈命不屈,到也罢了。”宁佐不懂苏公的隐语,连忙接口道:“高大人,国舅之言是也,你招了罢,何必令皮肉吃苦?”

      高公被苏公提醒,高声说道:“大人明谕不差,待我招了罢!情由甚多,乞赐长纸笔砚,等我自已清清楚楚写一张便了。”宁佐闻言,满心欢喜,道:“就叫他自己写来。”苏公吩咐青衣与高公松了刑具。高公坐在尘埃,铺纸膝上,提笔在手,足写了半个时辰,方才写完。望上一举,说:“高廷赞的口供已完,拿了去罢!”青衣接来,送至案前。苏公接在手中,宁佐把椅子挪了一挪,伸着一条脖子,与苏老爷一同观看。

        上写着:“万死罪臣高廷赞,沥血陈情诉口供。臣祖彦平高怀德,祖母皇姑讳美容。
      千征万战平天下,扶保着,太祖开基将国祚兴。南征北讨三十载,大小功劳记不清。河
      北兵伐王天寿,五光锤下丧残生。为臣的叔祖高怀亮,婶祖母名为李翠屏。臣叔高玉与
      臣婶母,都与皇家立过功。夫妻父子征西夏,尽在妖人剑下倾。臣父高琼字君宝,本是
      皇家御外甥。私下南唐去救驾,舍死忘生苦尽忠。臣的前母刘金定,四门大启截穷兵。
      解围救驾要降表,大破妖人于道洪。得胜班师回汴国,臣的父二十三岁把王封。太祖皇
      帝晏了驾,太宗即位坐龙廷。又逢塞北刀兵起,臣父母马到即成功。回朝无事干戈静,
      臣的母闻看《残唐传》一宗。载的是白袍征东功似海,薛刚元夜闹花灯。张司马蒙君作
      弊把功臣害,薛氏一门死苦情。男女老幼三百口,个个餐刀顶冒红。空立功劳难掩罪,
      不及平民得善终。刘氏母因此灰心辞世界,红尘弃舍去修行。太宗圣主怜臣父。因念从
      前血战功。重续国戚招驸马,钦赐了玉洁公主把婚成。燕尔新婚方两月,南唐马氏动刀
      兵。钦命臣父为元帅,提兵调将把南征。公主尤思身病故,夫南妻北未相逢。臣父至彼
      身遭困,里无粮草外无兵。一连数日无救应,险把残生峪内倾。带血连皮烧战马,生吞
      活咽把饥充。为臣的生母曹氏提人马,忘生舍死与贼征。整杀三天并三夜,臣的母浑身
      带箭似柴棚。直透重围救臣父,马元佑被获遭擒才得平。得胜回京至半路,太宗爷又命
      臣父把西征。钦限紧急连夜走,苦命的为臣在半路生。臣的母不顾产后身薄弱,讲什么
      避雨与防风!念为臣襁褓未得安稳唾,入死出生万马中。西凉征战十二载,为臣的九岁随
      父就冲锋。好客易平定西凉要降表,这其间真宗即位太宗崩。回兵刚把潼关进,北番王
      发兵夜寇雁门城。旨下又命平塞北,未得回朝转汴京。为臣的祖母年高身有病,望子思
      儿眼盼红。时时想念朝朝望,梦中哽咽唤高琼。一病着床八个月,只为思儿阳寿终。臣
      的父,恸念慈帏难见面,寸断肝肠血泪红。饮食不进形容瘦,强打精神领大兵。夜晚安
      营于山领,天明不见影和形。直到而今没下落,未卜存亡死共生。万岁皇爷哟,念为臣
      一家骨肉人数口,多一半为国忘家不善终!那时为臣十三岁,蒙恩袭职把侯封。臣母带臣
      征塞北,五年血战始成功。彼时真宗晏了驾,当今刀岁把基登。奏凯还朝非容易,臣十
      八岁方得到汴京。太平未及三二载,高丽朝鲜不进贡。皇爷命下发人马,为臣帅众去征
      东。六载平服回本国,那时节体倦神疲疾病增。因此上,乞假葬妻连告病,回转燕山故
      土中。只说是国泰民安不用武,臣得个骸骨完全保善终。不料耶律复造反,蒙圣恩召取
      为臣把塞北征。为臣的不敢辞疾与抗诏,舍业抛家愿尽忠。兵至雁门打了仗,耶律通妖
      术神石猛又凶。数年中迎敌争锋心使碎,死过几次又重生。妖法无敌难取胜,多亏奴子
      郑安宁,苦肉计暗摆一座梅花阵,才拿住番王耶律通。署理雁门十二载,臣把那妻子家
      园不挂胸。念为臣十岁西凉身中箭,胸前一个血窟窿。臣母抱臣驼马上,杀退回兵进大
      营。口中只有呼吸气,幸亏良医妙药得重生。征北贪功误坠盘蛇洞,跌了个皮开肉绽遍
      体红。彼时不遇人搭救,残生早也赴幽冥。征东怒赴和合会,刀山剑海似兵城。为臣的
      单手提枪擒辽主,闯透了高丽雄兵几百层。满身上刀伤箭眼十七处,未肯把高丽国王轻
      放松。铁背狼偷营行刺将臣斩,偏偏的鬼使神差刀砍空。虽说是仗主洪福平天下,那知
      臣千惊万险得成功。这而今宋四造端诬臣反,高廷赞此心惟可对天明。什么是宋四暴死
      身亡故,分明是苦命的为臣无救星。原告已亡无可问,只好是拷打为臣审口供。肉伴乾
      柴多半月,念为臣身残无处可搁刑。总将臣斧钺加头刀砍体,怎敢把反叛污名一一承?
      不忠而且兼不孝,玷辱我祖父先人报国恩。这便是,高廷赞一生所作所行事,披肝沥血
      尽真情。冒渎陈情该万死,求大人,转将此纸奏天廷。”宁佐看毕直了眼,目视苏公不作
      声。苏公爷哈哈大笑连说好:“镇国你真不愧大英雄!”

    苏老爷看罢这张招纸,不亚如吃了一服舒气散,十分痛快,仰天大笑.连称:“快哉,快哉!这张品供,果然不错!老公公,就请拿去面圣,学生候旨便了。”宁佐满心里的不自在,不敢与苏公相抗,一则苏御史正直无私,敢言敢作;二则又是椒房贵戚,宁佐虽是进御的太监,也惧他三分。当下袖起招纸,回宫见驾。

      这里苏老爷向高公说道:“老千岁,这张招纸写的甚好,明明是一纸辩冤的血本,圣上见了,一定垂怜,明日必有好音到来。”高公道:“多蒙国舅用情,_未卜天颜喜怒,还不知是祸是福。廷赞冒死陈情,并非惜其一死,惟愿洗清此案,得保祖、父清白之名,高某虽死亦复何恨!”苏公说:“当今圣上宽洪大度,乃仁明之主,见此陈情,追昔念旧,自然开恩垂悯,断无触怒降罪之理。今日宁佐回奏,必是明晨降旨,待下官五鼓进朝,先去见驾,替老大人保奏一番。纵有不测,满拼着这顶乌纱不带,也无甚要紧!”高公连忙谢道:“若得如此,不但高廷赞没齿难忘,即祖父先灵亦感之不尽矣!”

      不提这里讲话。且说宁佐进宫回奏,刚走至文德殿后,迎头遇见吕相自内阁走出。二人会在一处,见左右无人,吕相悄悄问道:“今日监审如何?那人可曾招了么?”宁佐笑道:“招却招了,只是这个口供新鲜的很,老大人看看何如?”说着,取出递与奸相。奸相接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惊慌起来,道:“这那里是什么口供,明明是诉功声冤一道血本,圣上见了,一定回心,这事大大的不妥了!老太监千岁不可呈献,见驾时只说高某见宋四已死,没了对证,不但不招,言语颇多不法。如此回奏,皇爷一定加怒,还是降旨加刑取供。那时老公公再用力加帮一二,不怕他不死于杖下。”宁佐闻言,把舌头一伸,说:“这个我可不敢,这张纸是同着苏老儿写的,要在驾前对出来,如何是好?咱家吃不了!”奸相说:“你今日入宫奏对,圣上明日一定降旨着锦衣御卫覆审,苏国舅何暇见驾?只要激起圣怒,老公公监审时多加言语催他动刑,明日早堂一顿把他敲死,大事全完,过后谁还提他招纸不招纸呢?即或提出,你只管如此这般回奏,也就掩饰过去了。”宁佐摇头道:“不妥,不妥!当今万岁不比庸愚天子,乃圣明之主,万一闻风追究起来,咱家的脑袋是不禁杀的!”奸相笑:“当日原是借仗老公公的鼎力,才把高廷赞治到这般地位。常言道:杀人不死,不如不杀。如今留这后患,若被他访着风声,怎与咱们干休?本阁与老公公祸事旦夕至矣!事已至此,老公公少不的耽些利害,周全到底,学生再奉千金为谢如何?”宁佐听说到银子上,把他爹的生日都忘了,那里还顾的许多?满口应承道:“使得,使得。”别了吕相,进宫而来。

      正遇天子在昭阳夜宴,苏国母与闻贵妃一同伴驾,说至镇国王这件事上,天子甚是着恼。二位娘娘善言奏主说:“高家乃骨肉至亲,三世功劳,两朝驸马,圣上莫凭宋四一面之词,轻废国家栋梁。妾等虽居深宫,亦有风闻。”遂把素日访闻高公所行忠君爱民之事,一件一件在驾前表扬。又道:“陛下圣鉴,似此忠肝义胆之行,为非作歹之人可作得出么?”天子闻奏,默默无言。正说至此,宁佐进宫,驾前拜倒,只说高廷赞熬刑不招等语。天子只说了个知道了,夜深归寝。

      且说御史苏公,因审高公,早朝候旨,衙事都是监审太监代奏,所以宁佐得从中用力。苏老爷为保高公,不等宣召,次日五鼓起身梳洗,打轿上朝,午门伺候。等的百官朝散,他即知会了黄门,奏说:“御史苏端有本奏闻陛下,现在午门候旨。”天子降旨宣国舅见驾。苏公随旨而进,参驾已毕。天子问道:“朕未曾宣召国舅,有何本章,前来见朕?”苏公见问,口呼我主。

        苏老爷尽礼磕头呼万岁:“皇爷在上请听之。臣来见驾无别故,为的是替国留贤保柱
      石。为臣勘审高廷赞,留神着意验虚实。这些时,虽受官刑无怨色,始终言语总如一。
      理直气壮神色坦,意切情真不似虚。问过数堂言不岔,他总是失马私逃两句词。为臣的
      追问谋逆通番事,他不过仰天垂泪气长吁。再要加刑复拷打,臣见他伤痕遍体少完肤。
      若不少宽容养息,残生难免丧沟渠。他本是皇家重宰关国典,况且这叛逆之情未的确。
      不明不白刑下死,此案千秋终是疑。何况他祖孙三世功劳大,免不了天下军民替叫屈。
      昨日的供招如血本,想宁佐已奉当今奏主知。望圣上细览其词思已往,暂免严刑待几时。
      自古道:雪内埋尸终要现,是非日久自然知。这而今浑浊难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望我主且将廷赞监禁起,待为臣遣人暗暗访踪迹。务必要澈底穷根明此案,那时节再叩
      金銮奏主知。果有造逆通金事,律应万剐问凌迟。明正其罪人无怨,显圣朝赏功罚罪并
      无私。倘若是被人陷害含冤枉,也不枉善把忠臣良将屈。为臣冒死上保本,为的是大器
      良材替主惜。”苏公奏毕连叩首,把一个宁佐霎时魂吓迷。

      那宁老公因受吕相所托,把招纸隐藏起来,只说苏公现今免朝,再去监审,假传圣旨,催着动刑,一顿把高公敲死,他好笑纳吕相的千金。不意苏公今日不召自来,这个秃奴才站在皇爷的背后,听着苏老爷奏事,他那心中好似打夯的一般,朴登朴登跳个不了。正自着忙,只见神宗回首,问道:“宁佐,高廷赞既有招纸,你昨日回宫,为何不奏?”宁佐连忙跪倒,幸有吕相所教的几句话在肚子收着,即叩首道:“高廷赞招纸虽有,只因那上面的言语依奴婢看来,似有些怨望之事;又因吾主昨夜刚然宴毕,圣意微醺,所以奴婢不敢进呈御览,恐万岁见了着恼。”天子问道:“如今招纸何在?”宁佐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招纸在此,请皇爷过目。”

        神宗爷手擎招纸睁龙目,留神仔细看端详。见上边言词恳切如滴血,字字刻心意味
      长。暗念他南征北讨多少战,入死出生几百场。再算他自小至今将半百,都是刀枪林里
      度时光。活了四十单九岁,只有九载在家乡。细想他平生所作多少事,都是不离大义与
      纲常。细参他果有造逆通番意,怎么肯随召如飞转汴梁?何况他独自孤身居塞北,合家老
      幼住渔阳,他若背国行叛逆,岂不怕拿他的家口赴法场?又想那耶律通为质监在此,因此
      才投顺了北安王。彼时纳款曾相约,干戈两罢守封疆,再要背盟兵犯内,耶律通难免餐
      刀把命伤。北安王既然不爱同胞弟,何如当日不投降?神宗爷手拿招纸观看好几遍,不由
      的一声叹息意惨伤。这皇爷沉思细想时良久,自古道:聪明不过是君王。忽然猛省龙心
      悟,逼真是圣鉴天子洞万方。暗说道:“是了,宋四失马事必有,私逃惧罪不荒唐。或者
      是廷赞的仇人闻此信,借剑杀人起不良。唆使宋四加贿买,趁机诬告镇国王。偏偏的此
      奴暴死无了对证,这宗案万难显露与明彰。叛迹无实难问罪,骤然释放又不当。赏罚不
      明行颠倒,倒只怕文武军民笑断肠。”神宗思忖时多会,眼望苏公讲端详。

    说:“国舅方才所陈,俱是忠君爱国之良言,朕甚嘉纳。准卿所奏,且将高廷赞停审监候,待朕召九卿会议,降旨施行。”苏公叩首谢恩,退出宝殿。天子也就回宫。这一来,那镇国王的性命犹如盲者临深涧,孤舟遇飓风。但不知生死如何,下回便知。


      第三十回 汴梁城里探监 松陵驿前遇盗

      且说天子驾转昭阳,国母闻妃一同接驾。行参已毕,大家归坐。天子将苏国舅保奏之事说了一遍,又将镇国王的招纸取出,递与二位娘娘一同观看了一遍。国母闻妃心中不忍,落下泪来,一齐下拜,异口同音,愿以苏闻二姓的家口保高廷赞不反。天子道:“镇国之无叛心,朕已料其八九。但只一件,业已拿问入监,刑责几次,此案未明,若还含糊释放,岂不失了国体?”国母道:“陛下圣意既鉴其屈,何不破格开恩,降旨一道,真假免究,念功减罪,贬他回籍为民,俟有用武之时,再去取召。他有忠君之心,自然还与国家出力,那时再按功行赏,亦显我主圣德神威,不负功臣。”天子道:“梓童、贤妃请起,朕自有区处。”国母、闻妃谢恩平身。说时天晚,大家安寝。宁佐忙把这个消息悄悄命人透与奸相。

        吕国材得了这个机密信,老大的着忙心内焦。不顾夜宴观歌舞,暖阁独坐皱眉梢。
      暗恨御史苏国舅,出头多事惹牢骚。抱怨闻妃与国母,分明是与吾留下祸根苗。他若出
      监得了命,不亚如纵虎归山龙入涛。访着是我将他害,强贼岂独肯轻饶?一定本奏当今主,
      这件饥荒怎开交?这奸相左思右想无主意,急的他目似銮铃汗似浇。反复思量时多会,忽
      然巧计上眉梢。回嗔作喜将头点,口内连夸主意高。“我的这神机妙算人难测,高廷赞安
      翎插翅也难逃!纵然将他杀到底,还叫他不知是我暗操刀。”奸相越想越得意,拈髯含笑
      乐滔滔。回至后堂安寝下,这一夜,万算千思睡不着。

    那吕国材的生性,乃是祖造的一段偏才。他那心中诡计阴谋有六顷七十多亩,横算竖算,千变万化,鬼神不测。登时想了个绝计。  到了次日,只怕天子降下贬旨,早早入朝伺候。神宗刚然阶殿,百官朝毕平身,他便俯伏奏道:“臣吕国材有本奏闻陛下。”天子命宣上殿来。奸相进殿叩首,天子道:“丞相见朕,有何奏章?”

        奸相叩首呼万岁:“为臣有本启当今,望我主龙意回嗔容细奏,臣冒死为保国家有用
      臣。宋四所首通金事,这而今,度势观形未必真。臣想他,平生正直无苟且,不似欺君
      造逆人。孝廉方正多仁义,又念他汗马功劳海样深。问过数堂无异话,定有别因暗里存。
      这隐情,惟有宋四一人晓,万不能起死回生辨假真。这而今,难以问罪难释放,为臣斗
      胆设条陈:乞我主,开恩降道免究旨,免其死罪问充军。将他发到岭南去,路远途遥离
      大金。纵有逆谋无妨碍,难通来往免悬心。秘旨晓谕收监者,命其察管细留神。果有真
      形与实犯,便宜行事即除根。果然要照先赤胆无他意,俟有功依然召取转京门。这如今
      一时难以分真假,且等个日久天长便见心。望皇爷念功恕罪怜国戚,这便是圣德如天格
      外恩。为臣冒死愚言毕,诚恐诚惶达至尊。”这奸相暗投机会一夕话,神宗爷龙心甚悦面
      生春。

    天子闻奏甚喜,道:“先生所奏,乃为国忠君两全之策,寡人准奏。”奸相叩首谢恩,退步归班。天子遂即降旨,晓谕锦衣卫知道。圣旨大概是:宋四所首镇国王高廷赞通番之事,并无实迹,一面之词,未足为凭。原告已亡,无可质证。朕今念其祖孙三世有功于国,又是国戚,破格开恩,免其死罪。但宋四失马逃军,例应获斩,故纵不捉,事涉可疑,律应拿问。今有丞相吕国材、御史苏端合同上本保奏,恩准免究,将高廷赞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发至岭南诸葛城威远王麾下为军,逢放不赦,俟有军功,许赎前罪。不必再奏。钦哉!谢恩!

      当下圣旨传至锦衣卫衙门,苏老爷命人将高公提至,当堂开读,谢恩已毕,送了天使回来,向高公打躬作贺道:“可喜老千岁得脱囹圄之苦,学生不胜庆幸!”高公谢道:“若非国舅与吕大人鼎力周全,罪人之死,难逃旦暮矣!廷赞何德,敢劳二位大人用情,使罪人何以答报!”苏公连称不敢,又道:“旨谕行期太紧,二月初八日就要起解,大人须令贵从速修行李方妥。”高公答应:“多承指教。”当下苏公吩咐禁子:“高千岁不日出监,且将刑具宽去,散住几天,小心服侍。”禁子领命,将高公带回监内。高公算了算起解的日期,止剩三天,也不见郑安宁回信,心中甚是盼望。

      列公,你道那郑安宁那里去了?只因上回书不暇表白。自高公回京那日,他先押了行李送至无佞府,交与老院公杨义收存。他才要回去伺候主人,只见一个家丁张口结舌跑来说:“不好了,不知为何?姑老爷被旨拿问,送至锦衣卫衙门去了!”院公杨义大惊失色。郑安宁魂不附体,就要跑去打探,杨义连忙拦阻说:“贤侄不可自投罗网,你乃姑老爷贴身家将,倘有重大之事,必然干连於你。且莫出头,待我先去打听是何事故,留你在外,也好商量主意。”郑安宁只得依言。杨义到了锦衣卫衙门外,等的审了下来,跟至监中,见了高公,细问其情。方知被宋四所陷。急忙回来告诉郑安宁知道。安宁舍命便要叩阍击登闻鼓替主鸣冤。杨义拦阻道:“宋四已死,又不知唆使之人,总然叩阍,与谁对证?也不过入监候审,空把个身子拘管。如今姑老爷吩咐你不可露面,急急回家送信,与你父亲、夫人、小姐大家计较一个主意,搭救主人,倒也罢了。”

        郑安宁听得院公话尽理,主人之言又不敢违。点头答应说:“我去,不过二月中旬我
      便回。家主人事托叔父,事不宜迟我即归。”杨义回言说:“全在我,咱这里见景生情探
      事非。”他二人彼此叮咛分了手,郑安宁打马出城天渐黑。催马加鞭连夜走,全不顾天寒
      雪冷朔风吹。赤胆忠心疼恩主,废寝忘餐痛泪垂。路途遥远急难到,恨不能人会腾空马
      会飞。冬至走至年节过,不觉的脑尽梅开春又催。恰到新正十六日,小英雄,马上抬头
      对面观。看见家乡镇国府,不由又惨又伤悲。见他父正与王平门外站,这豪杰,加鞭顿
      辔马如飞。

    郑安宁催马向前,滚鞍下马,扑至郑昆面前,跪倒放声大哭。把个老苍头吓的魂不附体,连问不迭。安宁把主人被陷之事,哭诉了一遍。郑昆_王平闻言,登时而如土色。老苍头两腿好似坠上千斤,拉着安宁,哭进中堂。

      伏夫人与梦鸾小姐在上房刚用了早膳,正坐吃茶。只见梁氏慌慌张张跑进房中,说:“夫人、小姐,可不好了!老爷遭了什么事故,安宁小子回家送信来了!一言未尽,郑昆父子一同进房,嚎啕恸哭,跪在尘埃。夫人、小姐急忙就问。

        郑安宁含悲带恸从头诉,吓坏合家听话的人。仆妇、丫鬟齐落泪,伏夫人体战身摇
      面似金。惟有梦鸾高小姐,恰好似乱刀攒身剑刺心。大叫天伦疼死我,咕咚跌倒在埃尘。
      只见他面如金纸唇如靛,紧闭了双睛失去了魂。青梅梁氏朝前跑,伏氏夫人站起身。大
      家连忙搀扶起,齐声呼唤泪纷纷。佳人定睛时多会,悠悠气转又还魂。浊痰吐尽泪如雨,
      惨惨悠声叫父亲:“念天伦报国忠君心似铁,不亚如美玉无瑕百炼金。那有背国通番事,
      贼宋四平地生非血口喷。细想其情非无故,必有阴谋唆使人。”这小姐又是悲伤又着恼,
      战栗开言叫母亲:“孩儿舍死去救父,今日个改作男妆就起身。金殿叩阍上血本,求圣主
      念功免罪赦忠臣。皇爷若不赦我父,为儿的愿替天伦刀碎身。万一去迟爹爹丧,我梦鸾
      同死他乡把父跟。青梅速去备行李,母亲快去备金银。”这小姐说着站起方移步,只觉的
      霎时好似火烧身。眼前一阵金花舞,双脚犹如踏火盆。浑身骨节疼难忍,两耳生风似驾
      云。望前一跌又要倒,青梅女连忙扶住女千金。伏夫人含泪向前拉住手,摸了摸头面尤
      如烈火焚。说道是:“我儿想是身得病,少不得且进兰房慢养神。”梦鸾小姐嚎啕哭,说:
      “罢了,天哪何故不容忠孝人!”郑昆说:“夫人小姐休急坏,待老奴速往东京走一巡。
      多带金银去打点,见景生情再理论。”上房中正在慌忙言未了,门外边跑进狂生伏士仁。

    伏生进房,不住跺足捶胸,唉声叹气,向夫人说:“我方才听得妹妹改妆上京,他乃千金闺秀,长途路远,这如何使得?”夫人说:“他今忽得病,去不得了。”伏生说:“就是不病也不用贤妹出头露面。现放着我,就是论亲骨肉至戚,遇着这样大事,也该出力尽心,何况孩儿现在膝下为嗣,父亲有难,为子者竭力救护,乃是分所当为。事不宜迟,为儿就此与郑昆一同起身,急急赶至京中,舍着一死,叩阍辩冤,搭救老爷便了。”小姐闻言,为父的心重,不暇他顾,遂说道:“兄长果能救父回家,小妹衔环结草,报之不尽。”伏准听得此言,满心里这一欢喜,不亚如得了暮生子哥哥儿一样,没口的回答“不敢,不敢。”小姐此时自觉头重身轻,坐立不住,错沉起来,伏氏命人搀扶后边去了。遂即忙忙打点行李、金银五千两,打成驼骡,立刻起身,留下张和、王平看家。郑昆父子、李清、赵泰五个人俱乘快马,押着驼骡脚夫,飞奔东京而来。

      到了二月初七,刚刚赶到汴梁。进城一路打听的高公无恙,大家方才放心下来。苍头向伏生说道:“大相公且同安宁把银子行李送至杨府,老奴先到锦衣卫衙门等候便了。”伏准依言,同往杨府去了。苍头到了锦衣卫监外,知会禁子。禁子听得是镇国王的家丁,忙忙放入。这都是苏老爷吩咐过的,凡有官事入监之人,不论官宦军民,那良善正直之人,许他亲友看望;那些刁豪恶劣之人,俱不容见面。

      这日高公不见郑安宁的回音,心中正自着急。忽见禁子走来,说:“外面来了个老者,说是千岁的家人,名唤郑昆,要见老爷。叫他进来么?”高公惊喜,忙道:“快些唤他进来。”禁子答应出来,领着苍头进了虎头门,穿过西所囚房。只见那些犯人披枷带锁,垢面蓬头,嚎哭之声,惨不可闻。郑昆暗忖道:“怪不的常闻人说,监牢便是人间的地狱,我那老爷怎受这般狼狈?”想至其间,泪如涌泉,不由问了一声:“哥,荣我主就在这房中么?”禁子说:“堂上老爷因念高千岁是个好人,另着一间房居住,饮食茶饭,俱要洁净。这些时都是在下亲手服侍。”郑昆闻言,感谢不尽。

        说话之间来的快,那间房狱神庙后面朝南。但只见房屋矮小多黑暗,半掩双门挂布
      帘。郑昆进房东西找,看不见故主在那边。忙擦老眼东西看,见一张白板床头铺旧毡。
      床上坐着一个人,形容狼狈好难看。面无血色黄又瘦,颏下长垂五绺髯。义仆至此心如
      碎,扑到跟前仔细观。这才认出是恩主,哎呀爷跪倒在面前。目中恸泪纷纷滚,手抱磕
      膝哭软瘫。高公一见心难受,说不得丈夫有泪不轻弹。强忍伤心开言道:“郑昆不必你伤
      惨。如得重逢即是幸,我这里肺腑深谈有万千。快些起来我问你,家中日月可如先?小姐
      到家好不好?夫人行为愚与贤?怎么丢了双印子,素娘几时赴黄泉?”都只为杨义探监常来
      往,所以高公知的全。苍头见问如刀搅,遂把那已往情由细细谈。就只未说小姐病,伏
      士仁欺心之处未深言。为的是主人正在尤愁际,何苦又多添烦恼与牵连。高公听毕将头
      点,口内长吁暗叫天:“念弟子,求天告地非容易,为的是祖父香烟接续难。幸得一子能
      接脉,又谁知空喜一场火化烟。我若不去平塞北,那有这夜晚丢人事一番。还是我善少
      德薄行未到,也只好由天听命度馀年。”这老爷自叹自嗟伤不已,只见那禁子张荣走近前。

    禁子进房说:“外面来了一位少年,同着一位相公,看望老爷来了。”

      说时,伏准与郑安宁一同走进房中。安宁一见主人这般形容,不由心似油煎,跪倒面前,恸哭不已。伏生也向前叩拜。高公说:“贤侄请起。为我受此风霜劳碌之苦,且请坐下,忙忙叙话。”伏生站起复又作揖,坐在一边。高公定睛细看,见他身材长成,面色红白,到也带几分秀气,只是出落的眉目含情,眼光如醉,明带一段惹草招风、浮浪的光景。老爷沉吟暗想道:“细观此子面貌,再味郑昆方才之言,料他未必是个忠厚孩子。我家有这样人久住,只怕往后不免是非了。”高公又想了一想,把心一横,自叫自己:“高某哇高某!你自己的性命如今尚且如丝悬瓶。不知几时坠地,暂留这口气在,为的是等个水落石出,沉冤得雪,保的祖父清名不朽,就是我高门之幸了,那里还顾的许多?”想至其间,万虑皆消。向伏生说道:“吾闻贤侄已人爨门,何其幸也!过年乃是大比,何不发愤读书,倘得连登及第,亦不枉老朽一番仰望之意。”伏准躬身连称如命,又说道:“孩儿此来,原因梦鸾妹子闻大人被冤之信,急要改妆来京,叩阍上本,代父鸣冤。我想他乃深闺弱质,怎好出头露面?孩儿既在膝下,即是亲生的一样,故连夜赶来,不惜一死,明日与大人鸣冤便了。”高公摇头道:“多承美意,这倒不消。今有苏、吕二公一同保奏,蒙圣恩免死不究。发岭南为军。圣旨已下,理宜遵行。再者原告已故,这冤枉从何处辩起?心领盛情,千万不可造次。我明日起身南去,贤侄与郑昆急急回家,我有一件大事倒要烦贤侄费心办理办理。”伏生道:“有何事体,大人只管吩咐,孩儿遵命。”高公道:“因小女梦鸾自幼许配与江南寇翰林的公子为室,明年寇公子来京赴考就亲杨义送他至燕,那时就在咱家拜堂入赘,待过一月,将家资所有分半为奁,着人送他小夫妻回南。了我这一件心事,我就死在他乡,九泉之下也是暝目。”

        伏士仁听了高公一夕话,趁势开言把老爷呼:“梦鸾妹子这件事,我姑母时常为此费
      踌蹰。闲中叙话言及此,我妹子无语低头只是哭。娘儿俩意合缘投相敬爱,不亚如怀中
      美玉掌中珠。太太说:眼前只有他一个,怎舍得远嫁他乡万里途?怕的是急切之间难见面,
      牵肠挂肚想何如。到将来老病着床空盼望,总有那便鸿难寄紧情书。止望着倚靠终身成
      半子.好与他共掌家园享后福。”高公听毕微微哂,说:“你姑母果然高见不糊涂。难为
      他宦门之女王侯妇,似这些不经世故忒粗疏。爱子之心人皆有,须把他义方教训指迷途。
      但晓私恩亏大道,何异居槽牛舐犊?别作良图权变话,可笑他公然开口竟说出。自古道:
      一与之齐偕老死,纲常干系岂轻忽?古圣贤存亡尚且心不易,那有个为怕途遥自反覆?这
      意思莫非将女重择配,毁却前盟另寻夫。”伏生一见高公恼,面红过耳嘴咕哮嘟。低头屏
      气无言语,只听得老爷有语把郑昆呼。

    “郑昆过来。”苍头答应:“小人伺候。”小姐这件大事,全然交付与你。过年寇姑爷来时,照我之言办理,过了三朝,即命张和、王平送他们回南。违背吾言,有日回家,重责不恕!”高公又叫禁子取过纸笔要写书信,怎奈浑身刑伤太重,提笔在手,疼痛难当,把眉皱了皱,勉强书写。

      郑昆一见,忽然灵机触动,向前说:“千岁伤痕未愈,老奴现有仙丹,何不服上一服,保管见效。”高公便问:“何处得来?”郑昆遂把双印满月,吕祖赐丹之事说了一遍。又道:“吕祖说:‘此丹有起死回生之妙,无论沉病怪症、跌打刑伤,服下去立时便愈。’又道:‘你主仆离合悲欢,全仗这十粒金丹之力。’小人方要细问,转眼间不知去向。小人依言珍藏,至今方才想起,始悟从前隐语。”高公猛省道:“今日之事,大仙昔年也曾当面指点,可惜彼时不能猜透。那日我送他出府,他手指着拴马椿向我呆笑几声,说:‘这个东西带上帽子便会杀人。’如今我被宋四所陷,你想木字着个宝盖,岂不是个宋字么?”郑昆跌足道:“是了,是了!可惜老爷若将那厮捉获斩首,也无这一场大祸了!”高公笑道:“你不是糊涂人,为何也说这话?我命中该有这横祸,就是杀了宋四,也要从别处生隙,找到头上。只恨我自己德薄,不能感格神天,转祸为福,杀人免祸,断无此理。”郑昆闻言,吁气点头。

      当下高公命禁子取了水来,苍头取出葫芦儿,倒出一粒金丹,有指头大小,只见霞光射目,异香扑鼻。老爷接来放在口内,用水送下。刚有半盏茶时。

        只听得腹内不住连声响,登时间伤肿全消止住疼。不但是浑身活动多伶便,且觉的
      气爽神清耳目明。更比从前多健壮,颜色红活膂力增。这老爷口内连连说:“妙药,吕祖
      垂怜委实灵。”说毕下床忙跪倒,望空九叩秉虔诚。禁子说:“果是仙丹真个好,霎时取
      效见奇功。每日何曾得动转,都是我尽力搀扶慢慢行。刚然吃下能行走,贺老爷难满灾
      消遇救星。”伏士仁口念仙真忙拜谢,郑昆父子乐无穷。拜罢平身归了坐,镇国王忙写家
      书字一封。写完交与老院子,再三开口细叮咛:“到家亲手交小姐,你叫他遵命父言把事
      行。我此去虽生如死差多少,途长难以定吉凶。大料今生难见面,这封书便是遗言一样
      同。他若是玉洁冰清全父志,我虽是死在他乡目也暝。”郑昆答应忙收起,昏花二目泪直
      倾。伏生不便多言语,高公又叫郑安宁:“你随你父回去罢,这一次不比当年把北征。充
      军从此无归日,路远山遥万里程。你的父母年衰朽,你又是独自一人无弟兄。我的祸福
      吉凶凭命罢,不忍你骨肉分离各西东。”高公之言还未尽,他父子双双跪倒在埃尘。

    郑昆父子一齐落泪道:“小人蒙千岁养育之恩,视同骨肉,虽杀身亦难报万一。恩主负难远行,小人理当尽犬马之力,怎敢回家自享安闲?莫说蛮瘴之地,便是投汤赴火,也要跟随老爷。若不叫小人跟去,即死_于千岁面前,以尽一点愚忠。”说着,恸哭不已。高公见他如此,只得依从。又吩咐郑昆将那五千两银子留下三千两,带二千两回去,“如今家中去了俸禄,不过仗那几两租银度日,入少出多,恐日后不能接济,千万谨守,诸事不可过费。”郑昆一一领命。老爷又命取一封银子赏与张荣。禁子连忙拜谢。

      到了次日,苏公升堂,令人提出高公,去了刑具,换上行枷手炼。两个解子,无非是张千、李万。当堂领了公文,与高公一同出衙。郑昆、伏准、李清、赵泰一行人雇了车辆,出了汴梁南门,来至临平江口。高公、解子、郑安宁一齐上船。郑昆看着把金银行李安放舱中。诸事停妥,就要开船。苍头看着主人,哭了又哭,依依不舍,万分无奈,主仆只得分手。

        这回书不表苍头回故里,再表遭屈的高大人。披枷带锁船中坐,郑安宁寸步不离在
      后跟。饮食茶饭亲经手,怕的是解子暗地起亏心。紧紧提防加仔细,处处留神护主人。
      幸遇初春天气暖,桃花含笑柳垂金。一路上风平浪静船行快,过府穿州似驾云。那日到
      了松陵驿,吴江县尹验公文。弃船上路换车马,郑安宁徒步而行后面跟。正走之间天色
      晚,看看红日往西沉。荒凉四野无人走,周围一望少烟尘。沙石土岭无平道,面前一座
      大松林。小英雄紧行几步睁虎目,眼快心灵看的真。喊叫:“车夫且莫走,前面林中有歹
      人。快些把车回里赶,待我前去把贼擒。”说话的英雄伸虎腕,脊背上拔下双鞭把贼迎。
      言还未尽马啼响,跑出了截路强人一大群。俱各是五色抹成花红脸,奇形怪貌似凶神。
      喊叫吆喝留买路,枪刀并举乱纷纷。解子车夫魂不在,腿肚子朝前转了筋。高公急命催
      车走,恨不能肋生双翅会腾云。高公说:“快些与我松刑具,我主仆并力挡贼人。”解子
      车夫昏迷了,又搭着车走轮鸣听不真。郑安宁手舞双鞭迎上去,施威奋勇打贼人。只听
      得兵刃交加声乱响,有几个着重的强徒掉在尘。小豪杰,挡剑遮刀真利害,犹如猛虎入
      羊群。众贼人拼命向前仍不散,把安宁围在正当心。有一个黑面的强人骑骏马,叱咤如
      雷把话云。

    “众位兄弟们哪,将这厮围住,待我去干那事要紧。”说毕,催马去赶高公。不知镇国王可能脱得此难否,且看下回便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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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血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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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19:17

    19楼

    第三十一回 曹公子挥剑斩狂寇 伏秀才改书赚赖婚

      方才说话的是黑面贼人,人叫:“众兄弟将这厮围住,千万莫放,等我去干那件要紧的大事!”

        说罢强人催战马,如飞似箭赶高公。安宁听见这句话,心下着忙吃一惊。欲透重围
      去保主,怎奈人多不透风。鞭叉斧钺如雨点,棍棒刀枪四面攻。舍命的英雄朝外闯,急
      的他暴跳如雷冒火星。那贼人瞧见车辆朝东走,紧紧相追不放松。马快车迟一定理,看
      的赶上了高公。大呼:“镇国休想走,吾今送你赴幽冥。”手举钢刀如雪片,直奔前来猛
      又凶。负伤的高公难动转,只因身上带官刑。车夫解子黄了脸,哎呀爹呀妈呀我的祖宗!
      老爷正在危急处,只听得一声叱咤似雷鸣。大骂:“强贼该万死,青天白日敢行凶!你们
      不必惊慌吾来也,我今打个抱不平。”强人勒马回头看,高公解子各睁晴。东北跑来一匹
      马,如飞就地似鸟龙。马上坐定一壮士,将巾褶袖手青锋。身材凛凛多威武,面如美玉
      色微红。两道剑眉含秀气,一双凤目怒圆睁。仿佛征东薛仁贵,不亚常山赵子龙。马至
      近前扬宝剑,照着强贼不用情。强徒拨马来招架,偃月钢刀往上迎。只听当啷一声响,
      贼人的虎口冒鲜红,坐骑一冲撞过去,强贼纷纷失了魂。不敢回手拨开马,心虛害怕想
      逃生。催马拖刀朝下走,英雄岂肯尚容情?赶了个嘴尾相连临切近,小豪杰施展神威力倍
      生。带背连肩朝下砍,但听贼人吼一声。红光乱冒喷鲜血,翻身掉下马难行。小英雄催
      开坐下乌云豹,重围来救郑安宁。贼人本是乌合众,怎敌临凡黑虎星?马快刀急雄又猛,
      消瓜切菜一般同。安宁见有人来助,抖擞威风往外冲。里外夹攻只一阵,贼人多半赴幽
      冥。

      这夥贼人,看官莫当作真强盗,此乃是吕国材差来的刺客,假扮强人,截杀高公。这领头的就是仁义当的财东贺新。他乃吕用的义子,又是吕芹的教师。只为媚哄相府,孝顺乾爹,所以凑着夥亡命四十馀人,先期渡江,扮作响马,在这荒僻之处截路等候,干这件奇功,在相爷面前献好,当作泰山之靠。岂知天理难容,登时现报,横死他乡,直落得身首异处。四十馀人。只跑了十三四个,还带了重伤,虽然得命,却成了废人。细想起来,为人何苦助恶?那几个漏网贼人逃跑回京中,相府得信,把个吕国材气了一场大病,睡梦中只恨骂那多事的壮士。待要生法摆布他,出出恶气,却又无处问他的姓名,也只得罢了。

      这位壮士,你道是谁?说来令人敬慕。此人姓曹,名警,表字文豹。他乃武惠王曹彬之后,太原侯之孙,父亲曹鹏举作过兵马统制,母亲赵氏乃宗室之女,早年去世,家资富厚。这曹公子自幼生来心直口快,重义轻财。读过几年书,弃文就武,文请名师,习学了一身武艺。十三岁应试,十六岁中了武魁。挥金如土,最爱打抱不平,遇人有被屈之事,虽素不相识,也肯出头救援。乡党之中人多敬重。自父母去世之后,把些仆妇使女,善遣出门,留下一个老院公,名唤陈良作伴。曹公子此时年已十九,尚未定室。老院公劝他议婚,他却执意不肯,单等与国家建功立业,挣一个腰玉封侯,那时再娶,因此并未定姻。每日与几个武学朋友携弓带箭,担酒提盒,到那胜迹名园,观花饮酒,演武习射,舒遣性情。年纪虽幼,却作过好几件人所不能作的事,所以远近都知仁和县曹公子是个少年英俊。近因苏州府昭文县有个秀才姓卫名珍,为一个游娼误事,在仁和县打官司。花了若干的银子,刚刚保住衣衿,完了官事。官释出来,又被下役串通六房押司,扣住索钱,把卫秀才弄的衣袍典尽,行李全无,还是不放。卫秀才控诉无门,其苦难言,素闻曹公子之名,找到武惠王府,见了公子,将衷情哭诉,求其救援。曹公子闻之,触动不平之气,走至县衙,将六房人等指脸大骂一顿,直入公堂与知县面讲。知县理短情亏,只得把下役人等责罚一番,立刻放卫秀才出来。卫生感念不尽,跟至府中拜谢曹公子。公子留待酒饭。那卫秀才善於诙谐,甚是有趣,二人话至投机,恨相见之晚,遂拜为兄弟。留他住了数日,临行赠了三十两银子。两情不舍,亲身送他回家。卫秀才也留了几日,曹公子因曾与几个朋友交约下要往南海进香,怕误了行期,只得作别回家。走至松陵驿的路上,看见贼人截路,心中大怒,拔剑杀贼,救了高公。

      当下贼已散去,还有几个带气儿的在地下躺着挣命。这位小爷看见,下马抛刀,拔出剑来,找着乱砍,口中不住骂:“泼皮狗男女,早死早净世界!”郑安宁向前叩拜道:“多蒙老爷搭救家主,恩同再造,刻骨难忘。且请收剑过去与家主相见拜谢。”曹公子插剑,伸手搀起安宁道:“不消,请起。”

      说话间,高公早已下车,与解子、车夫一同走来拜谢。高公举手道:“罪人不幸,遇此强横,危在目前,非荷虎威救庇,死已久矣。请壮士转上,受某一拜。”说毕,深深连作四揖。曹公子见高公虽打罪服,言谈清朗,品貌不俗,光景是位被罪大臣,亦不敢轻慢,连忙还礼称不敢:“中途相遇,想有前缘,且进林中石上少坐一叙如何?”高公道:“最好,正要领教。”遂一同步进林中。安宁从车上取下两个坐褥,铺在石上,二人叙礼坐下,彼此道姓叙名谈起来。原来曹统制在日与高公也是忘形之交。说至其间,曹公子起身复与高公见礼,说道:“原来是叔父大人,小侄不知,取罪不小!”高公连忙还礼让坐。曹公子道:“小侄久闻叔父大人为朝廷所重,路人提起,莫不盛称威德。究为何事至此?”高公把前事说了一遍。曹公子嗟呀不已,道:“如此说来,那宋四明系有人唆使,只可惜已死难究,叔父之冤何日得雪?”高公道:“只可听天而已。”又问道:“贤侄住在仁和县,那城中东街望石桥北有一家乡宦,翰林公,姓寇名侣白,字俦仙,贤侄可知道么?”曹公子道:“翰林公亦是先君的契友,几世通家,怎么不知?”高公道:“他膝下有位公子怎生面貌,其为人若何?”曹公子道:“寇公子乃是窗友,幼有神童之誉,长有祖父遗风。聪明正直,才貌兼美。十三岁入泮,如今守制在家,苦读不辍。”高公点头喜道:“寇贤弟可谓有子矣!”曹公子道:“叔父问及于此,想是相识么?”高公道:“小女曾受寇府之聘,寇公子乃是小婿。”曹生惊喜道:“原来如此,叔父何不随小侄同到仁和,至敝友家中盘桓几日再走,岂不是好?”高公道:“多承美意,不能如命。一则钦限难违,二则枷锁在身,令人观之不雅,不去倒也罢了。贤侄见了寇公子,替我致意,过年早早到京就是了。

      说话之间,只听得呻吟之声,原是去赶高公那个黑面贼人被曹公子一剑砍在肩上不曾丧命,醒过来哀声呼痛。曹公子一见,心中大怒,起身拔剑向前,没头没脸,一阵乱砍,登时砍为数段。这人就是吕用的假子贺新。可惜人无先见之明,那时若知是他,趁有活口,问个明白,高老爷也不用南去了,只须写纸冤状,一封书信,叫郑安宁急急回京,投至锦衣卫禀告苏公,那苏御史一定本奏当今天子,必召高公与吕国材当面质对,高公之冤立时便雪。只是高公料不及此,又遇个性急手快的曹文豹,把个活口登时弄死,所以把机缘当面错过。这一来是高公灾难未满,二来是合该那些奇女奇男垂芳百世。留下这《十粒金丹》的传奇与诸公醒目解闷,岂不是好?若无错误,这书便止于此矣。

      且说当下日将西沉,只得赶路。高公与曹公子只得作别,再三致谢两下分手。

        书中不言曹文豹,听表临凡天寿星。大难一场逢化解,登时上路又南行。及至黄昏
      投旅店,天明五鼓又登程。陆地乘车或骑马,遇水登舟快似风。饥餐渴饮非一日,夜宿
      晓行不少停。那日过了南龙府,大岭荒山把路横。但则见怪石奇峰高万丈,崖深涧险令
      人惊。密杂杂古树参天阴满地,乱蓬蓬荆藤交绕路不清;嗐剌剌虎啸狼鸣声振耳,闹嚷
      嚷狐跑兔走乱哄哄;叫喳喳野鸟奇禽难问种,一条条长蛟怪蟒并蛇虫。好容易渡过岭南
      入蛮地,但则见人物风俗大不同。举止粗俗无礼貌,言语啁啁辨不清。男子是尖帽油靴
      悬利刃,黄发高鼻大眼睛;妇女是窄袖花裙蓬头髻,负担挑筐两腿精。见几处笙响铃摇
      人跳月,女随男走乱烘烘;见几夥成群少女将茶采,细调蛮歌怪好听。老爷观罢心暗想:
      果然外省不同风。这日正走来的快,到了那大定州西诸葛城。

      且说这镇守蛮边的主将乃当今万岁的宗兄,威远王九千岁,名唤赵敏。少年时英勇无敌,南蛮作反,屡征屡胜,先帝敕封亲王,携家镇守三贤诸葛城已四十馀年。将近七旬,须鬓皆白,英风如旧。南蛮王畏之如神,不敢复侵中土。这日张千、李万将高公解到,领了回文,各自去了。九千岁升坐宝帐,把高公提来细问了一遍,知他有些被屈,又念他有功於国,免了那一百杀威棒,将他编入工伍,着令监造三贤庙,每日赐工食银一两三钱。

        镇国王蛮地埋头熬岁月,顺时听命且由天。书中不言岭南事,单表苍头返故园。李
      清赵泰与伏准,一行人晓行夜住奔燕山。这一日离家只剩了一天路,黄昏下店把身安。
      伏士仁妄想一场成画饼,不由的紧皱双眉不耐烦。坐在店房胡打算,自言自语暗详参:
      “我只说到京慢把姑爷哄,见我殷勤定喜欢。从权俯就将婚许,只得一言似泰山。梦鸾
      必然遵父命,我这好事成全不费难。谁知老儿多古怪,偏要拘泥前圣贤。不肯失信将婚
      毁,倒只怕这个相思害死咱。嘱咐表妹书中话,定有些全始全终近礼言。怎得把书更改
      了,移花接木弄虚玄。除非郑昆随了我,暗中助我定机关。”狂生自忖时多会,又想道:
      “世上之人总爱钱,我何不这般如此将他买,不怕苍头不入圈!”伏生主意安排定,他把
      那义仆连忙唤至前。

    狂生定了主意,支开了李清、赵泰,唤进苍头来,笑嘻嘻说:“你坐下,有句体己话儿合你商量。”苍头说:“大相公在此,老奴怎敢坐下?有话只管吩咐便了。”伏生说:“偌大年纪了,讲什么规矩?只当你是我个老哥哥,坐下何妨?”义仆只得坐下。伏生回身取出两个元宝来,递与苍头:“这点东西你拿去买杯酒吃,起来我有话说。”苍头料必有故,也不推辞,接来揣在怀内。伏生悄悄向苍头说道:“我前日向老爷提小姐之事,乃是夫人的主意。只因舍不的远聘他出门,又有偌大家产,老爷无子,他是分得着的;我又未娶,又与他年貌相当,亲上结亲,两全其美,你说好不好?”苍头说:“好果然好,怎奈老爷不愿,如何是好?”伏生说:“老爷如今已经远去,你若肯从中玉成,把那封书信取出换了,这事便有九分成就。”郑昆说:“换书倒也容易,只不是老爷的亲笔,小姐见了一定生疑。”伏生说:“这全仗你帮上几句话儿,只说老爷手带刑伤,不能提笔,他老口念,命我书写。如此说去,小姐必然信了。你若肯助我成此美事,从今便是我的老兄,我日后还要大大的看顾你。”苍头欢欢喜喜,点着头。遂把老爷的原书取出。拆开观看,一口气写了一封书启。苍头说:“待我把这原书拿到外边焚化了罢!”伏生甚喜道:“很好,很好!”

      苍头拿书出房,转身回来,取伏生写的书字,仔细观看上边是些什么言语。

        写的是:为父口念亲付字,书谕吾儿高梦鸾。父遭不幸发南地,未知何日转回还。
      你今已有十七岁,女大当婚自古言。悔我当初一朝错,不该把你许江南。我若有日回家
      转,止望你半子之劳是靠山。反复思量难割舍,事逢变处要从权。昨朝见你伏兄长,言
      语投机甚有缘。可喜他谈吐风生才调美,可爱他品格清奇面貌妍。黄门秀士宦门子,潇
      洒风流美少年。面带精神多福寿,一定将来中状元。堪与吾儿为配偶,逼真是郎才女貌
      并头莲。我已当面将亲许,千万不可背吾言。家书到日须从顺,良辰挑选把婚完。你乃
      贤孝聪明女,一定是依命而行我喜欢。打听得寇府如今已落破,翰林亡后甚贫寒。过年
      书生若来到,赠他纹银整一千。从前姻事休提起,叫他另去续姻缘。为父异日回家转,
      你也得终身侍奉在膝前。叮咛嘱咐无别话,以顺为孝理当然。郑昆看毕心暗笑,他这里
      连连称赞五七番。

    “大相公这封书字写的好极,小姐见了,必然从命。可喜可贺!”伏生开言,喜之不尽,这一夜何曾睡的安稳,恨不的将到家中。
      且喜只剩了六十里程途,次日午牌时公就到了麒麟村内,镇国府门外下了马。张和、王平眼巴巴正然盼望,看见来了,抢步向前,忙问千岁的事故如何,又与伏生请安,与李清、赵泰一齐收拾行李。伏生、郑昆同至上房,不见夫人。蜂儿向前问好,伏生道:“太太那里去了?”蜂儿说:“小姐病重,昨夜一宿不曾熄灯,今日不中用了,夫人往后边守着去了。”伏准、苍头吃一大惊,二人忙忙往后跑来。刚至角门,只听得一片哭声振耳。伏准叫声亲爹,“可不好了!”抢将进房,举目一看,见小姐已穿上了蟒衣,面如金纸,紧闭双睛,躺在床上。夫人与青梅、梁氏等围着恸哭。伏生一见,呱的一声,叫唤起来。未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觅得返魂香彼姝无恙 载吟陟岵句我马其瘏

      却说伏准、郑昆恸哭了一回,只得止住悲声,向前与伏夫人请安问好。夫人止泪,细问京中事,郑昆禀了一遍。梁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老爷保住命就是万幸了。”伏生问道:“妹妹一病何致如此?难道不曾请医调治么?”夫人说:“自你们去后,他一日重似一日,昏沉起来,人事不知。明白的时候,就是哭他父亲。请医服药,问卜求神,全然不效。这些时水米不进,每日只饮一盏梨汁。今日病更沉重,方才已是不济事了,只好与他穿戴上,听天罢了!”青梅用手口边摸了一摸。哭道:“这回气息越发小了!姑娘呵,我可不活着了!”大家复又哭起。

      苍头猛然想起,忙止住道:“夫人别哭了,老奴有药。”伏生忙说道:“是,是,快取来。”夫人问道:“是什么药?”伏准说:“少时再说,服药要紧。”当下苍头取出金丹,青梅连忙用水化开,梁氏用箸撬开牙关,一口一口慢慢的与他灌将下去。

        纯阳祖未卜先知留妙药,今朝搭救左金童。从此引起惊天事,因果分明定不轻。一
      粒金丹服下去,将死的佳人又复生。菩提树上花开放,涌泉直透泥丸宫。金公黄婆重睹
      面,婴儿姹女又相逢。清气上升浊气降,青龙白虎长威风。炼丹炉内复添炭,阎王殿上
      有人行。不消半盏茶时候,只见他香腮转色显微红。鼻凹鬓角出潮汗,体动身活口内哼。
      悲音惨切叫声父,忙欠香躯把杏眼睁。那时喜坏青梅女,伏氏夫人长笑容。梁氏连连称
      妙药,狂生一见乐无穷。走至面前忙问好,托地弯腰打一躬。这小姐猛然一见心惊动,
      未知天伦吉共凶。手推绣枕忙坐起,惊疑不定问连声:“兄长几时回家转,天伦事体可安
      平?”伏生见问忙陪笑,这般如此细说明。小姐这才心少放,双手加额谢苍天。“幸喜爹
      爹得保命,这还是主上鸿恩念旧功。谢兄跋涉多辛苦,另日酬劳再补情。”伏生连连说:
      “不敢,此乃是分所该然理上应。”狂生正自将情送,只听那王氏前来禀一声。

    王氏向前说:“厨下汤药齐备,请大相公洗脸用饭。”伏生道:“我还不饿,坐坐再去吃罢。”夫人说:“姑娘身上才好些,也该养养精神,咱们前边去罢。”

      伏生见说,只得起身,大家回前去了。

      过了几天,郑昆将伏生换书之事告诉梁氏,把那一百两银子与高公的原书叫他悄悄送与小姐,细禀其情。小姐见了父亲的手字,心如刀搅,恸哭了一场,将那一百两银子赏与梁氏,也不说破此事。过了几天,小姐身子大愈,出房走动。来至上房,正与伏夫人吃茶叙话,伏生叫郑昆将假书送与小姐。苍头来至上房,说:“这是老爷与小姐书信,命老奴亲手交与小姐。”说着,放在面前,退步出房。小姐也不睬他。夫人伸手拿来,拆去封皮,说:“我儿,这是你父亲与的书字,你念念我听,是何言语?”小姐接来看了一看,冷笑了两声,重又放下,说:“这言语谅母亲也未必不知,我父亲断然说不出来这几个字儿。母亲也可看得下去,你老人家自己慢慢看罢。”说毕起身回后边去了。伏士仁站在窗外听的明白,又是一番无趣。

        这狂生一团高兴如冰解,登时间犹如泥塑木雕成。怔了一回说罢了,带怒含嗔往外
      行。走进书房床上坐,拍桌打椅气冲冲。劳勤一见开言问,带笑嘻嘻叫相公:“这几天,
      我见你老多欢喜,却为何今日忽然怒气生?”狂生说:“我的心事难瞒你,多情不幸遇无
      情。我为那人心使碎,谁知今日又成空。不能随我心头愿,只怕难活要驾崩。”劳勤摆手
      说:“无碍。小子不才献一功。这一条轻舟慢橹捉鱼计,管保你不费思量好事成。”狂生
      说:“果然你有良谋计,咱俩从今拜弟兄。一辈子合我一样的吃喝乐,银钱任你花消我不
      疼。小劳勤歪着脑袋说:“拉倒,看折去了我的草料崩了轰杖。这些酬谢我全不领,惟有
      一事要相公应。你老得配天仙子,我也得个狐狸精。不须恩赐别的物,只求把青梅赏我
      作拙荆。”狂生大笑说:“依你,快说妙计我听听。”狗奴说:“小子得了一宗妙药,名叫
      作美女脫衣自送情。下在茶饭吃下去,管叫他立时邪念萌。猿驰马跳难由己,便要去巫
      阳云雨行。你如今先与夫人商量妥,托咐蜂儿把事行。给他个暗排八卦连环阵,管叫他
      不知不觉入牢笼。”狂生听毕狂奴话,心中大喜乐无穷。

    狂生说道:“好小子,好小子!这样妙药,从何处得来?”劳勤说:“相公那几天不在家,我闲暇无事,到了别山店上金凤儿那里旷荡了一回。见他妈妈钱鸨儿用十九两银子买一包,说是试过几次,十分灵验。要用时我就买去。

      伏生大喜,取过通书,看了一看,三月二十六日就是个良辰,便道:“事不宜迟,你今日骑了马去买。止剩了三天工夫,此乃人间大道,礼不可废。你一面把白、黄、胡、邢四位相公一同请下,好作傧相。鼓手、彩匠、厨役人等,都招呼下,叫他们后日早来伺候。”劳勤答应,忙忙去了。下午买药回来,伏准命他把夫人请至书房,悄语低言,告诉了一遍。

        夫人听毕狂生话,老大的着忙吃一惊。叫声:“伏准休胡闹,这件事体并非轻。梦鸾
      不比软弱女,他本是善武能文一俊英。你难道忘了正月元宵夜,至今想起我犹惊。虽然
      是一时着迷终有醒,到那时岂肯轻饶善放松。他那壁间常挂龙泉剑,生嗔就要亮钢锋。
      那时谁敢将他惹,到只怕好事多磨吉变凶。”夫人之言还未尽,伏士仁紧皱双眉不受用,
      微微冷笑说:“无碍,凡事究理要详情。生肉下锅成熟肉,那有个新妇提刀杀老公。我与
      他郎才女貌多相配,到那时业已成婚就无话明。好容易遇此机缘得妙药,我的老太太,
      不须害怕与耽惊。”夫人只是无言语,伏士仁心内着急用语叮。说:“你老今朝不作主,
      我一头碰死在庭心。”狂生不住连声问,无奈的夫人只得应。商量着托咐蜂儿下迷药,或
      是茶中或饭中。洞房就在西上室,明日个悄悄收拾设排停。后日一早清晨起,拜堂合卺
      把亲成。这狂生悄语低言说诡计,只道是神鬼难猜就里情。自古道:墙有风来壁有耳,
      路行人说话草中听。老苍头只因有事把夫人禀,寻至书房小院中。恍惚间只听说了个小
      姐字,这义仆连忙止步就潜踪。将身隐在窗棂外,把那些奸邪诡计尽听明。

    只因对门费举人家望高府借油靴、雨伞、毡包等物,郑昆打发了,来禀夫人,见不在上房,就寻至西院。可巧正遇他姑侄主仆三人私语,他隐在窗外,全然听见。把个老头子只恨的咬牙切齿,也未进房,气扑扑走回自己房中,把适才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梁氏一遍。又道:“你快些去暗禀小姐,紧紧堤防,不要中了奸计。”

      梁氏闻言,心中动怒,一面走,一面骂,来至小姐房中,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梁氏之言还未尽,气坏了能文善武女娇娃。霎时间无明火起高千丈,粉面焦黄似蜡
      渣。忙下牙床伸玉腕,就把清风宝剑拔。迈步翻身朝外走,要去把劳勤伏准杀。梁氏青
      梅吓一跳,跑向前左右相拦用手拉。一齐口内呼小姐:“暂息雷霆压一压。虽然他暗地阴
      谋胡打算,并未敢当面轻薄与亵狎。一时之怒将他斩,常言说杀人偿命有王法。万一夫
      人官上送,姑娘难道去随衙?细想断无白杀理,归根到是怎收煞。”梁氏说:“郑昆叫我禀
      小姐,为的是暗地留神防备他。奴婢说的是不是,姑娘高见细详察。”小姐说:“叫我怎
      么加防备,除非是从今不吃饭与茶。”青梅说:“且请坐下消消气,事缓则圆另想法。”二
      人说着齐用力,一个排来一个拉。这小姐摔剑回身床上坐,青梅拾起鞘中插。高梦鸾又
      是气恼又是恨,不由的想后思前泪如麻。“世人命苦不似我,少弟无兄早丧妈。那个是我
      亲骨肉,天伦被难走天涯。继母虽然相待好,最可恼心活耳软赛棉花。溺爱不明无主意,
      任着狗子闹驳杂。天长地久如何好,吊胆提心伴夜叉。万一失错防不到,玷辱我冰肝铁
      胆玉无瑕。”这小姐沉吟半晌一拍掌,跺足长叹说:“罢了天哪!若要狂生绝妄想,除非是
      奴家躲了他。善拆冤仇分了手,也免得来生复种孽根芽。何不岭南去寻父,循环报应且
      由他。到那里,但能得见严亲面,我父女同心并力访仇家。助父完名将仇雪,且当把冈
      极之恩少报答。纵遭不幸途中死,丫头家虽有如无算甚吗!也强如吞声忍气与贼同住,舍
      着我珠沉玉碎委泥沙。”这佳人思忖多时主意定,眼望着梁氏开声把话言。

    小姐向院婆说道:“狂生诡计百出,我方才千思万想,难以防备,除非躲过,离家上岭南去找老爷,天可见怜,使我父女相逢,我纵然死在他乡,也强如气死在家内。若不离家,我与禽兽除非他死我活,他在我亡,其势不能两立了。明日晚间,你叫郑昆把两匹马扣备停妥,悄悄牵到园中,我与青梅上岭南去寻老爷便了。”梁氏说:“途长路险,非一时可到,小姐乃千金闺秀,如何去得?倘有疏虞,那还了得!”小姐说:“你只管放心,我主仆改了男壮,自然无人识破。我这一去,三年五载之中,若遇机缘,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也未可定。”青梅说:“大婶不必耽忧,凭我娘儿两个身边这点武艺,别说走几步平安道儿,便是出兵发马,临阵迎敌,我也敢保姑娘走走。”梁氏想了一想,道:“如此到也罢了。只是小姐须千千仔细,万万小心才好。”小姐说:“你不消多虑,日后便见。”当下梁氏回前边去了,小姐与青梅连夜打点行李。

      到了次日,便是二十五日。那伏士仁早巳把作新郎的勾当预备的停停妥妥,单等二十六日早饭后下药害人。劳勤也指望着陪帮。主仆二人洗澡薰香,更衣打扮,十分兴头。小姐、青梅照常言笑,茶饭饮食,暗自留神。到了黄昏,阖家安寝,小姐等至人静,主仆更了男装。小姐取出两块药石。此物出在天竺国,乃是隆太君昔年所藏,此物名为钟馗变相,研开涂在面上,与生成的一样,洗时用白矾一撮,其色自退。当下小姐用墨合研自己打了一个黑面,用胭脂与青梅涂了一个红脸。收拾已毕,天交二鼓,青梅说:“小姐听听,是时候儿了。”小姐说:“明人不作暗事,待我留下几个字儿,叫他们知晓。”於是提笔写了一纸行书,贴在墙上。青梅扛起被套,一同出房,将一路门上的锁一个个拧下来。至园中牡丹亭后,只见老苍头拴马树上,正自等候,见了小姐,目中落泪,说:“可恨老奴腿带残疾,不能保小姐远去。小姐一路千万保重。这是一纸路程单儿,上面不过写某州某县的大概,岔路极多,小姐还得当心去问。”小姐接来,含泪点首。苍头牵过马来,服侍青梅主仆上马。郑昆送出园门,指与路径,掩面恸哭回去。

      小姐、青梅连夜紧行,到了天津,雇船南进。到了常州地方,偏遇连日大风,船不能行。小姐甚是着急,别了船家,从旱路紧赶。只因走的太急,病了坐骑,只得寻了一座尼庵住下,看马用药。兽医说:“此马走的太急伤肺,灌药后必须留养二十七天之外,方可骑坐。不然,再病就难治了。”小姐无法,只得住下,耐性等候。这一来,不知梦鸾小姐几时方到岭南见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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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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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09-06-07 21:20:05

    20楼

    第三十三回 高府旧人方走散 寇家骨肉又相残

      却说梦鸾小姐尼庵养马,这几句话方才提过,不道也可。

        言不着梦鸾小姐途中阻,听表狂生伏士仁。好色贪花生恶计,全不怕触怒苍天动鬼
      神。循环报应加一倍,八两原来換半斤。到后来娇妻偿了风流债,邻里人谈笑破唇。暂
      搁后话休先讲,逼真是人逢喜事长精神。伏士仁二十六日清晨起,打扮的花帽鲜衣一色
      新。还有个作梦的奴才更可笑,夜猫子想入凤凰群。梳洗已毕出书室,要到那上房打探
      信合音。单等着早饭以后中了计,他好去拜堂合卺庆新婚。刚然走至仪门内,只见那丫
      鬟仆妇乱纷纷。人人口内说奇怪,是怎么镇国府内总丢人。狂生心下吓一跳,连忙启齿
      问原因。蜂儿说:“小姐青梅都不见,夫人后面去找寻。伏生闻言魂不在,两脚如飞往里
      奔。跑至绣阁抬头看,瞧见他姑母低头面似金。家奴院公全都在,就只不见了女千金。
      忙嚷道:“还不各处急急找!”夫人回言:“那里寻?他往岭南去找父,那不是个帖儿案上
      存?”伏准连忙观仔细,字虽不多话语新。写的是:“拙女梦鸾留字奉,几句衷言禀母亲。
      为儿家内难居住,怕的是恶犬毒狼把我吞。并非私逃明告稟,儿今远害找天伦。有日回
      家重谢罪,再报萱堂慈爱恩。前朝得晓奸谋计,险把为儿气坏心。有心剑下将他废,可
      惜他,好容易托生一个人。阎王高兴把人皮赏,就是那判官小鬼也操心。送你投胎好父
      母。最贵无如男子身。又有鼻子又有眼,又有眉毛又长唇。十九载的工夫刚长大,度过
      了万寸光阴万寸金。粮米吃了多少石,酒肉糟蹋几千斤。但不知赖有何人助,那个相帮
      采过芹?《三字经》认熟了‘习相远,’描红字浑忘了‘上大人。’读《诗经》止记得‘窈
      窕淑女,’全不想‘思无邪’君子立身。念‘子曰’错会了圣贤之意,喝墨水染成了着色
      的心。就只是《千字文》还有句‘知过必改’,佛经上还许个悟后成神。金石言不过是劝
      君行好,也明知自无益对狗弹琴。”伏生看罢黄了脸。又羞又气又难禁。眼似銮铃东西看,
      瞧见了小姐的妆匣案上存。里边放着一封字,带怒的狂生把手伸。也是郑昆该有难,事
      起因由作祸根。却是那老爷的原书与小姐,为念天伦不忍焚,昨日夜间行的紧,不曾烧
      化尚收存。伏生一见心冒火,触起无明十二分。圆睁二目,手指郑昆骂:“老狗好哇,原
      来是你破我婚!暗透消息拆好事,就不该假意应承受我银。”越说越恼一伸手,抓起支窗
      棍一根。照着郑昆搂头打,响亮一声中顶门。冷不提防吃一下,仰面朝天躺在尘。梁氏
      一见冲冲怒,气恼加攻横了心。大叫:“狂生无道理,不思己过太心昏!我夫妻穿青衣来
      抱黑柱,怎敢忘恩背主人?既知阴谋与毒计,理当通报稟千金。小姐开恩饶不死,就该愧
      悔自回心。欺心打我老头子,老命今朝合你拼!”身摇体战朝前走,两手来抓伏士仁,狂
      生一见红了眼,单手斜扬把棍抡。照着梁氏又一下,老人家顶冒红光鲜血喷。一跤跌倒
      连蹬腿,傍边恼怒众仆人。

    男妇家丁见如此光景,一齐带怒向前,左右拦住,叫声:“大相公今日可大大的错了!他乃有功于主人,就是千岁、夫人也不曾骂过他一句,今日将他这等毒打,到底是他有了什么欺心作歹之处呢?”伏准怒目横眉说:“我偏要打他,你们这个样子,是要不依么?”伏夫人把手望床上槌的一片声响,说:“我的小老子,饶了我罢!你们快把他老两口子抬过去,用些姜汤灌灌,把梁氏给他包好脑袋,叫他们将养去罢!”

      当下众人动手把他二人抬至前边.梁氏哀声不止,血流满面,郑昆还是昏迷不醒。众人乱成一处,梁氏只要去找伏准与他拼命。王氏忽然想起,说:“郑大婶不要着急,大叔那葫芦里现有金丹,前者小姐得了那金丹,服下去就好了,你老夫妻何不各吃一粒?”说罢,连忙取丹与梁氏一半敷伤。一半服下,又与苍头灌了一粒,登时全愈。众人甚喜。

      正自议论,只见劳勤忙忙走来说:“张和、王平、李清、赵泰四位大哥听真,夫人有命,叫你四人就此去赶小姐,趁他去的不远,急急快去。”张和说:“我们纵然赶上,他要不回来,我们敢怎样?”劳勤说:“夫人吩咐,带着绳子,他若不回来,只管拿住捆绑而来。不然夫人县中递状,告他背母私逃,那时飞签火票捉他回来,成何体面?叫你们快去,拿不回来,一定重责。”四人闻言,面面相觑,只得说了一声遵命。劳勤转身出去。王氏咬着牙用手指着骂道:“忘八养的,欠杀了鬼魂!”张和低声喝道:“你疯了么?他才出去,走之未远,要叫他听见,又是是非!”王氏说:“听见就听见,不怕咧!”孙氏说:“他蚂那屎,听见又是几条腿坏枣儿搽的!”赵泰说:“大家且住,方才派的这差使,咱们到底去与不去呢?”

        李清不语头低下,王平不言心内焦。彼此踌躇多一会,张和也是皱眉梢。呼声贤弟:
      “你细想,这件事儿颇费劳。咱是奴来他是主,怎么敢绳栓锁绑似捉逃。况且姑娘会武

      艺,自来激烈性情豪。惹的千金生了气,定是搂头赏一刀。”王平说:“那是现成不用讲,
      这件事有讲究内中包。那里倒是夫人命,分明是暗与伏家的去效劳。背主忘恩将他助,
      仔细思量合不着。捉获姑娘咱不敢,赶不回来他不饶。郑大叔我们如今怎么好?你老何不
      设计较。”苍头未语先长叹,伤心二目泪滔滔。说:“这般光景实难过,何苦的受他闲气
      与煎熬。我今要去赶小姐,同上南边把千岁瞧。但能得见恩主面,纵然就死乐逍遥。”梁
      氏说:“你去之时我也去,舍死忘生走一遭。”众人异口同说好,“给他个各奔前程大散朝。
      大叔要走我也走,斩钉截铁莫唠叨。”孙王二氏齐拍手,说道:“比计妙的狠着。大家散
      夥由他去,不过是千岁遗留的那把糟。满拼着抖擞十数载,短命鬼一定中空要抱瓢。还
      有个坏透了的蜂狗贼,提防着更比从前大放刁。要不趁早将他躲,每日饥荒怎么熬。”郑
      昆说:“既然要走莫留恋,就急忙打点行李共衣包。”孙王二氏连答应,开言有语问根苗。

    “咱们如今几时走呢?”张和说:“我们四人就此只说去赶小姐,先牵了马出去,找下车辆,等初更之后来接你们远走高飞。打听小姐回来,再来伏侍。郑大叔到了岭南,见了老爷、姑娘,替我们禀复,并非忘恩背主,皆因势出无奈。”说至其间,彼此泣下。

      话休烦叙。到了夜间,张、王四人各携老小,悄悄私逃去了。那老苍头自服了仙丹,精神膂力胜似少年,那条瘸腿也忽然全愈。老婆儿十分健壮,遂拿了行李包裹,暗暗出来,晓行夜住,奔往江南。一路追寻小姐,不见踪迹。那日到了仁和县的地界,苍头说:“咱们何不进城找着翰林府,看看姑爷,与他送个信,岂不是好?”梁氏说:“倒也罢了。”遂奔往城中而来。只说看望姑爷,谁知那寇公子遭了一场杀身之祸。祸从何起呢?只得细表。

      原来寇翰林自告病归家之后,观山玩水,纵情诗酒,日久月深,染成弱症,竟至不起。海氏夫人也是个虚劳身体,不能操持,家事都是二房槐氏料理。夫人先期而逝。寇公临终,将槐氏唤至面前,将家资帐目悉交与大公子掌管,还有素日积下的八百纹银,取出二百两预备自己的后事,那六百两嘱咐公子好好收藏,与他兄妹三人作婚嫁之用。公子的胞妹名唤琼花,年方二八,待字未聘。二公子寇潇,表字云虎,年方六岁,乃槐氏所生。彼时寇公下世之后,公子遵父遗言,谨守度日。龙石桥南住着个名儒,姓康,乃进士出身,是寇公的契友。公子受教于彼,日日在那里课读,每日早去晚归,午间买些点心在学中吃用。

      这一日,天晚下学,在灯下正看文章,书童进喜向前禀道:“曹相公来了。”原来这相公就是曹文豹。寇公子见其进来,不觉大喜,连忙离坐,迎进房中,叙礼归坐,书童献茶。书生说:“兄长几时回来?卫兄到家可好?”曹爷说:“好,不但卫兄为人义气可交,就是他令正嫂嫂也是个洒脱出尘的,见人全无拘泥之熊,待我如骨肉一般。住了几天,夫妻百般殷勤,我因记挂往南海进香,苦苦辞归。”公子说:“如此看来,是一对贤夫妇了。”说话之间,曹爷又把路遇高公之事说了一遍。公子惊叹不已。良久,又问道:“兄长南海进香,几时起身?”曹爷说:“明日发信,后日起程。这一别还得好些时不会,故来与贤弟盘桓半夜,明日就不能来了。”公子说:“小弟奉敬一杯素酒,与兄发脚如何?”曹爷道;“敢好。”公子遂吩咐进喜到后边取酒来,摆在桌上,公子制中不敢用酒,以茶相陪,二人对坐,慢饮谈心。

        他二人意合情投如骨肉,话至投机语不穷。讲一回辟地开天盘古事,三皇五帝圣人
      风;论一回尧王访舜传天下,匹配娥皇与女英;叹一回至禹德衰家天下,成汤相继起刀
      兵。曹生说运败商朝出纣主,岐山鸣凤武王生。公子说幽王买笑失天下,妄起狼烟国祚
      倾。曹爷说平王以后春秋始,燕韩齐楚乱纵横。公子说汉争锋秦乃灭,斩蛇起义汉乃兴。
      曹爷说魏吴背汉皆贼子,刘氏终须是正名。公子说司马灭曹曹灭汉,一样葫芦画的清。
      曹爷说五朝二百单八岁,宋齐梁陈随帝登。公子说大唐高祖除隋乱,太宗相继整乾坤。
      曹爷说高宗以后多女乱,艳妃牝后辱皇宫。公子说官阉窃权蒙圣主,致有残唐五代名。
      曹爷说陈桥兵变周禅宋,太祖龙飞我国兴。二人说至得意处,彼此大笑乐无穷。直饮到
      花相弄影窗横月,忽听的画鼓频敲已二更。

    曹爷说道:“天交二鼓,酒已过多,愚兄告辞。”公子说:“尽在此壶,兄长再饮一杯如何?”曹爷说:“明日发脚,行李还未收拾,歇息歇息,后日也好起早。”公子说:“此去几时回来?小弟好备下接风酒。”曹爷说:“不过五月下旬也就回来了。玉板香芋乃南海所产,劣兄带些回来奉送贤弟。”书生笑答道:“小弟恭候便了。”当下二人执手作别。次日曹爷南海进香,公于还是入学读书。

      且说寇公之妾槐氏,当日寇公夫人在日,是他掌家,银钱在他手中出入,又生来量宏喜饮,寇公常不在家,夫人有病懒于行走,他弄些酒肉在自己房中任意吃喝已惯。如今是公子掌家,遵父遗训,凡事不敢浩费,妹子琼花、兄弟云虎与庶母槐氏每人一月二两银子,以为零用。槐氏娘儿两个一月四两银子,那里够他吃肉喝酒?因此怀恨大公子,只要想法害了他,自己儿子好掌家产。钱不够使,将些衣服首饰拿出来,烦隔壁邹婆子与他典钱,买著吃用。自古道:“樱桃小口,吃倒泰山。”不上三年,把些钗钏衣裙看看吃尽,肚子还是不满。

      这日正在房中发闷,邹婆子提着花箱走进房中,槐氏连忙让坐。婆子坐下,说:“这是洋船上发来的新翡翠戒指、玉簪、翠钿、宫粉、头油、牙梳、宝镜,各样俱全,二奶奶看看,留下几件。”

        槐氏开言长叹气,说:“如今那里似当初?新当家的真会过,柴似金条米似珠。我终
      朝不过吃碗家常饭,额外零钱那里出?除了每月二两赏,一个杂边腰内无。慢说买物无钱
      使,这几天好酒难得吃个足。虎儿是乾鲜果品常吃惯,见了那不如意的东西就要哭。这
      两钱那里够我娘儿用,憋的人两手空扎瞪眼珠。”婆子听了微微笑,说:“二奶奶不会享
      福枉聪明。”槐氏说:“我这福是从何想,如今居人檐下气不平。”婆子说:“设想良谋生
      巧计,暗定机关把事图。”槐氏说:“若要家财归我手,除非是把那人除。”婆子点头说:
      “不错,红土子为珍去了珠。”槐氏说:“要行此事须巧妙,走漏风声祸便速。我早已想
      了一个除他法,饮食之中下暗毒。这件事必须邹嫂帮着我。”婆子摇头:“我不可,要作
      是你自己作,人命关天相反复。”槐氏闻言心下急,强笑开言把大嫂呼。

    说:“邹嫂子,你方才指引我暗中下毒,我手中并无毒物,还求你与我买买。”婆子说:“这买毒药害人也是耍处?万一事发,我就是个死罪。不去,不去!我要作买卖去了。”说着,站起要走。槐氏伸手拉住说:“你要与我买来,大大的谢你,好歹与我办办罢。”婆子迟了一回,说:“罢了,我与你买买便了。”槐氏欢喜,问道:“得多少钱?”婆子说:“好奶奶,一个毒药,钱就买的来么?一包至少也得四五两银子。”槐氏回身,开柜取了两个手镯一对金钗,说:“这个足当十二两银子,你拿去当了买药,剩下都是你的,权当谢意。”婆子满心欢喜,接到手中,说:“我还告诉你个下药的法子:他每日往河南里读书去,晌午不在家中吃饭,这就是个好机会,你把药暗暗下在他点心之内,他拿在学房中吃死了,与咱何干?还许你向康进士不依哩!讹他几个钱儿,也未可定。”槐氏连称好计。

      当下婆子回家,把药老鼠的砒霜包了一包,送与槐氏。次早公子上学去了,进喜买了一包糖糕放在上房桌上交与二奶奶看看,槐氏瞅空把砒霜药未一层一层都夹在糕中。公子下学用了早饭,提起糕包又往学中而去。这正是:暗算无常人不觉,欺心先被鬼神知。未知此毒中了何人,且看下回分晓。


      第三十四回 移花接木机诈抑何深 含垢蒙羞缧绁非其罪

      且说寇公子奋志读书,恐误了工课,提着糕点,走至府门以外,只见兄弟云虎跳跳蹦蹦在那里玩耍,赶着公子叫道:“哥哥,你拿着什么呢?”公子站住,把包儿放在马台石上,打开拿出几块,递与虎儿说:“拿到家里吃去罢。”遂往学中去了。

      这里虎儿一面玩耍,一面吃糕。只见邹狗儿提着竹篮卖糖豆儿瓜子儿,看见虎儿吃糕,这小子有点子嘴馋,凑至跟前说:“好吃不好吃?我尝尝。”虎儿往后一躲,说:“你管他娘的好吃不好吃呢!”狗儿说:“咱作买卖玩啦,你卖糕我卖糖豆儿瓜子儿。”虎儿被他哄的欢喜,当下一人玩耍起来,把那几块毒药夹糕彼此吃尽。

        这正是人术不如神术好,暗起亏心天不容。下毒要把人谋算,岂知反害子亲生。他
      两个刚把糖糕吃下去,不多时药性行开腹内疼。邹狗儿哎哟说:“罢了,快找妈妈去告诉。”
      彼此翻身才要走,怎奈那毒药烧心往上攻。大叫一声齐跌倒,连哭带喊吐悲声。惊动邹
      婆与槐氏,还有那琼花小姐共书童。使女春桃朝外走,都只为听见声音唤的凶。邹婆槐
      氏连忙问,狗儿哭诉内中情。两个恶妇黄了脸,暗暗叫苦在心中。小姐只当是暴病,忙
      叫进喜请医生。书童答应才移步,他俩大叫连声口吐红。七窍内鲜血直流身乱滚,不多
      时圆瞪着双睛把腿蹬。阴毒的恶妇遭现报,可怜这无知的幼子赴幽冥。邹婆槐氏肝肠断,
      哭了个几番死去又重生。哭坏琼花寇小姐,还有使女与安童。大家正自号啕恸,来了云
      龙大相公。

      事有凑巧,寇公子有嫡亲姨母就在这仁和县南关居住。姓孟,丈人是个老教官,早年去世,家门清寒,无儿无女,承继一个远族侄子,寇公在日,时常资助。此时老病垂危,他侄子孟发找在学房,与公子送信求帮。公子忙忙回家,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门首,急急走至跟前,见兄弟与狗儿鲜血满面,死在地下。只吓的魂不附体,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问:“何以至此?”槐氏低头不答。小姐说:“狗儿说是吃了糕就病起来了。”公子说:“那糕是我吃的,为何吃不好了?”小姐道:“哥哥那糕可曾吃了么?”公子道:“小得吃,刚走至龙石桥上,遇着一个老者拄杖迎面而来,失脚一跌,几乎落水。愚兄着忙,向前扶住,险些把我坠下水去,把那糕包掉下水中去了。莫非那糕中有了什么毒物不成?”进喜说:“糕果铺中怎么会有毒?我买了来就放在上房桌子上,怕猫啃了,说与二奶奶看着,我才出去,怎么会有了毒?”槐氏与邹婆听的明白,暗暗叫苦,好比哑叭吃了辣蒜,在肚子里罢了。当下大家哭了一回,邹婆子各自埋他儿子,不必细表。公子命人把虎儿的尸首抬至门房,买棺收殓,当时埋葬,合家恸哭一场,大家回房。槐氏躺在自己房中,咧着小嘴,儿长儿短,哭个不住。

      公子向小姐说:“南关孟姨母病笃,孟兄前来送信,你我少不得同去看看才是。”小姐说:“既如此,同去便了。”当下命书童雇了轿来,留下春桃与槐氏作伴,带了进喜,公子骑马,出城来至孟宅。孟大娘子迎接进去,见他姨母病至垂危,孟老大守着掉泪,衣衾尚无。公子取出银子置办后事。兄妹只得住下。次日五鼓,孟太太下世去了。作三挂孝,亲友吊奠,择了发引日期,孟家无人,也把进喜留下助忙。公子兄妹就要回家,孟大娘子道:“叔叔念着家里无人,去也使得;大姑姑无事,且帮着我裁裁孝衣也好。”小姐说:“等出殡我再来,带几件家里替你作去罢。”孟娘子留住不放,小姐只得住下,公子独自回家。孟老大送至门外,说:“大兄弟明日早来与我算帐,张罗张罗。”公子答应,上马回家。次日到孟宅料理。看看到了发引日期,那日公子忙了一天,至晚回家,不意竟投了天罗地网。

      因那槐氏、邹婆毒计不成,不知自悔,反到加倍恨那寇公子,趁他兄妹不在家中,只说害怕,把邹婆叫来作伴,商量报仇之计。弄些酒肉吃喝。槐氏只拿着春桃煞气,一点不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这几天一连打了数顿。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槐氏、邹婆坐在房中吃酒,叫春桃煮鸡。那鸡偏是个老的,良久煮不烂。槐氏叫骂了几次,不见送来,叫邹婆子去看。婆子走至厨下,见春桃还坐在灶前烧火。婆子说:“你这憨孩子,还不快些?二奶奶那里等着吃哩!”春桃说:“要吃也得熟了,锅是铁打的。”婆子说:“好个嘴硬的丫头,怨不的捱打。”春桃说:“叫他打罢,横竖有打尽了头的日子!亏了是个脚底下的,要是个正头夫人,还不知怎样利害哩!”婆子听了,哼了一声,回至上房,把这些话一句不留,全告诉与槐氏。槐氏听了,须弥山失火,半壁天通红。

        一阵旋风朝外走,冲冠发指脚如飞。未进厨房先施勇,一声吼叫似闷雷。大骂:“小
      妇该万死,你把奶奶当作谁!胆大欺心敢骂主,定把奴才狗命追!”向前揪住青丝发,意
      狠心毒乱打棰。肉绽皮开实可叹,春桃负痛泪双垂。邹婆说:“你这丫头真欠打,自寻灾
      殃惹是非。叫你煮鸡偏不煮,问你全无好话回。二奶奶暂且消消气,叫他磕头把罪陪。”
      说着向前拉槐氏,妇人犹自抖雄威。他二人拉拉扯扯回房去,春桃女灶前独坐自伤悲。
      暗思量:“生来命苦为奴婢,着热知疼却有谁?父母双亡家贫苦,只有个哥哥在外打游飞。
      自幼儿伏侍那狠心阴毒妇,受了些打骂似山堆。公子读书常在外,小姐是不好多言居绣
      闺。每日家常在他的眼底下,这几天越发见我眼发黑。何时是我出头日?”这丫头想至其
      间心内灰。一腔怨气难禁受,“倒不如早把阴曹地府归。”使女横心主意定,死念一萌止
      住悲。翻身站起把门关好,挽起头发弹去灰。寻了条麻绳拿在手,这丫头咬牙切齿皱双
      眉。

    叫了声:“槐氏呵槐氏!我死后有灵,必到阴司告你,叫你现世现报!说毕,悬梁自尽。

      槐氏、邹婆在房中吃喝够了,思想吃茶,唤春桃不应。槐氏说:“你看这个讨贱的娼妇,望我怄气,想是打的不足,等明日我大大的犒劳犒劳她,她就好了!”婆子说:“想是睡着了,我叫她去。”遂走至厨房,叫门不开,从窗眼望里一看,叫声哎哟,忙跑回来。“二奶奶不好了,他上了吊了!”槐氏闻言,两步作一步,跑至厨下。踹下门来,二人忙忙将他解下,见她颜色已变,身上冰凉,不知几时就死了。槐氏道:“这却怎好?”婆子仰面想了一想,说:“你老不用害怕,这倒是咱们一个报仇的机会,趁此家內无人,且把她抬到床上,用被盖好,我先家去。等大相公来时,用话支吾住他,等他睡下,我悄悄过来帮着你挂在他卧房门上。这件事还得大舅帮着,叫他拿些银子先往衙门里打点通了,叫春桃的哥哥霍黑子告一纸冤状,赖他个因奸不允,逼死人命。这个知县得了银子,一定问个抵偿,不但把这事掀在他身上,与咱孩子报了仇,你又得了家产。好不好?”槐氏连连点头称妙。

      看官,你道那个大舅是谁?原来槐氏有个胞兄名叫槐忠,在屠户铺操刀宰杀牲口为生。当日寇公在日,他有时买几个钱的东西来看妹子,槐氏暗中给他的不算,寇公必有回赠。及至翰林去世,不住的来求,公子还是照常资助,以槐舅称之。彼时得了妹子托咐,连忙去办,找了押司候二,说了备细,讲足了价钱,上下使费要三百五十两,拿秀才当堂究审,要定罪抵偿,添钱再讲。”槐忠回见槐氏,说了四百两。槐氏将公子所收之银偷出来交与槐忠四百两,槐忠五十两入腰。又把霍黑子找着说:“寇翰林家有个使女,因奸不允,被主人逼死,是你什么人?”霍黑子说:“寇府中三个使女,去年嫁出一个,如今就剩了我妹子春桃,莫非是他?等我看看去。”槐忠说:“如果是他,我打个抱不平,帮你二两银子。你写状告他,与令妹报仇如何?”那霍黑子乃上作行的哥儿们,大号叫水鸦鬼,那里见过银子?又把槐忠当作好人,感谢不尽,急往寇府来探真假.这都是次日一早的话。

      且说公子那晚回家,下马叩门,槐氏怀着鬼胎,出来开门。公子说:“二娘为何出来开门?春桃那里去了?”妇人说:“他害头疼,在厨房里倒躺着呢。”公子并不疑心,一同进来,关好门户。公子拴马,进了上房。妇人说:“公子可用茶饭?待我去取。”公子说:“方才用了晚饭,不劳二娘,各请方便罢。”妇人便回自己房中去了。当下书生解衣就寝。只因连日辛苦,躺在床上,登时睡熟。

        槐氏恶妇在房中坐,提心吊胆暗担惊。自觉发抖毛发动,侧耳闻柝交二更,壮着胆
      子到上房外,隔着房门仔细听。闻得公子沉沉睡,蹑足潜踪往后行。轻轻蹭至墙儿下,
      使动喉咙咳一声。邹婆这边听见了,出房低问把梯登。扒过粉墙会了面,二人迈步到厨
      中。抬起春桃死使女,来到了上房门外不消停。轻轻挂在门槛上,拴了个结实把手松。
      一齐念佛说够了,鬼使神差巧计成。婆子越墙回家去,妇人躺下假朦胧。寇公子一觉睡
      醒东方亮,扶桑已露太阳红。书生即便穿衣起,下床束带把鞋蹬。向前开放门两扇,用
      手掀帘往外行。只见一人迎面立,公子止步看分明。则见他面似一张白绵纸,搭拉着舌
      头瞪着睛。两手下垂身不动,发披只觉乱蓬松。仓卒间不知人合鬼,害怕的公子嚷一声。

    “姨母快来,了不的了!”槐氏早已听见,且作不闻,慢慢走来,抬头一看,故作惊慌道:“这是谁吊死这里了!”公子细细一看,说:“这不是春桃么?为何自尽?”槐氏说:“谁知道她呢,她从早间就面带惨淡之色,只说头疼,饭也未煮,躺了一天,昨晚你来了,我也睡了,却怎么来在这里寻死?”说话之间,外面叫门,却是霍黑子来打听妹子,见是真死了,也不言语,跑出去会着槐忠,同至科房。见了侯二,写了个“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的状词,挝鼓声冤。知县升堂。

      且说这位知县姓谈名德,表字五严,生来友爱,最敬“家兄”。当时接了状子,看了一看,此乃配就的药儿,只得作出关目来,即拍案大怒,差四名青衣,飞签火票,去拿秀才。寇潜正在家中料理春桃之事,那捕快人等俱受了槐忠的贿买,登时把公子锁带而来,拥至堂上。公子见了知县,自然打躬说话。知县冲冲大怒道:“你这狂生,仗着有顶头巾,见了本县不跪!因奸不允,逼死庶母之婢,可是你秀才家作的么?”书生刚要分辩,知县那里容他开口!原告霍黑子听那侯二、槐忠所教的言语,在一边跪着诉他妹子怎么被公子因奸不允,时常打骂,昨夜带酒回家,又复强迫,打的遍体伤痕,情急无奈,自尽身亡。哭哭啼啼,滔滔不断,诉了一遍。知县即差仵作差人等至翰林寇府,验春桃的尸首,验单上开了二十馀处的青伤。回来知县见了,又发起怒来,遂命书吏行文知会学中,把公子的衣巾革退,打了三十大板。公子抵死不肯屈认,只得暂且收监。原告霍家领尸埋葬。发放已毕,打点退堂。

      古语说的:“人口如飞。”登时传至南关。琼花小姐与书童进喜闻知,只吓的惊魂千里,顾不得与孟太太送殡,忙雇了轿子,急急回家。到了门首,开发了轿钱,小姐急命进喜到衙门探听下落。见了槐氏,不暇问好,先问:“春桃为何自尽?县中怎么把我哥哥拿去?”槐氏洋洋的说道:“姑娘问的奇特,我那里知道她为什么死呢?昨夜大相公未来之先,早睡下了,听他把春桃叫到那屋里去,不知作什么来,又听咕咚咕咚的响,又听春桃唤叫的哭,好像打的似的,后来听的春桃哭着往厨房去了。我只当她睡了觉,谁知她干了这个玩意儿呢!”小姐不信,摇头道:“我兄长索来何曾打人?”槐氏冷笑连声,一面走,一面说:“这个实在摸不着,除非问你哥哥,可就明白了。”说着,走往自己房中,躺在床上,低低唱曲儿去了。

      小姐听他这些言语,心中犹疑。只见进喜跑的张口结舌:“小姐,小姐,可不好了!霍黑子如此如此告的,知县这般这般问的,将我大爷打了三十大板,收入监中去了。

        小姐琼花闻此话,犹如驳震与雷轰。思忖一回忙站起,走入槐氏卧房中。目中落泪
      呼姨母:“这事如今了不成。糊涂知县准了状,兄长遭屈身受刑。二娘快些想主意,搭救
      哥哥出火坑。”妇人说;“姑娘这是没的讲,我是个不上数儿的东西有什么能?又无银子钱
      合钞,又无才智与心胸。早在一边成废物,虽有如无朽木同。素常有事也用不着我,今
      朝怎敢混充管。”说着坐在椅子上,扇着把扇子脸朝东。小姐一见这光景,又气又恼又伤
      心。忽听进喜把姑娘叫,小姐翻身往外行。主仆同至香闺内,佳人大痛放悲声。进喜说:
      “小姐且莫心伤感,快想良谋救相公。”小姐说:“何不去找曹公子,那是他知己连心义
      气朋。”进喜说:“小人早已想至此,怎奈他南海进香未回程。若是曹爷在家内,这件事
      早已出头办理清。”小姐说:“如此来怎么好?要不然你找找他同学众相公。求他们去见谈
      知县,分析原由递保呈。”书童答应说也好,迈步急忙往外行。

      进喜去了,小姐眼巴巴盼至下晚。刚刚回来,说:“寻着了黄相公,说了就里。黄相公遂即会合了众位相公,二十多位,大家商议,说谈知县是个吞钱兽,白说只怕不能,你去告诉小姐,预备下几百银子。我们今晚见了押司侯二,通说明白,再递诉呈,这话就好说了。”小姐听毕,沉吟一会,说:“只好把老爷留下的六百银用了罢。”遂拿钥匙,开了箱柜。寻了半天,那里有影响?小姐着急,只得去问槐氏。槐氏白瞪眼说:“那银子都是大相公自己出锁入锁的收着,寻这坠子号里的人,无事三两天到不了那屋里,有不有的,不必问我。”小姐听毕,只气的哑口无言,只得把些好衣服首饰取出来典当了七八十两银子,叫进喜拿去交与黄秀才等,去见侯二,求他打点。侯二笑道:“这几两银子如何见的老爷?何况是命案事,至少也得千两说话。”众秀才又说半天,侯二说:“罢了,既是列位相公的金面求到跟前,我设个主意,明日相公们会同递个分析诉呈,且看堂上怎么处分。先把这几两银子我替你们在节级掌刑门上犒散犒散,叫他们诸事看情作就是了。趁这时候尚无招供,还可以望变动。相公们回去告诉他家,若不大大舍一注,这案翻不过来。你想门上就得二三十两,太少了不像事。掌刑的每人总得五两,或是四两;监中节级更是紧要头儿处,少说着也得十两;众小牢子们也得个一两八钱的。再者各房里哥儿们闻见你办这事儿,不管有彩无彩,都熬着要酒喝。这个也罢了,还有个茶房,更难打发,那是老爷的耳目,站着的太太,得他欢喜,说一句话就是生死要路.我方才只顾应了爷们,细想起来,这点意思叫我怎么铺排?”众秀才打躬道:“借仗押司费心,宛转周全,敝友得脱,定有重谢。”侯二翻着脸说:“列位说至那里去了?我方才说死区话,也不过表白表白这几两银子的使处,只为的是相公们回去告诉他家的人,也好叫他知道姓侯的是个朋友,不曾落他一个青铜,后认着些就是了,不必言谢。再说句明心的话,这件事我要剩半分银子,就是这个物件!”说罢,彼此大笑。众秀才告别回家。

      到了次日众秀才写了诉呈,衙门候递。知县不肯见面,烦门上转递进去,知县把呈尾批了几句多事的言词,摔将出来。众秀才无法,只得出来,回复了进喜。进喜回家,告诉与小姐。小姐只是急的啼哭。进喜劝道:“小姐不可着急,小人打听的曹爷不久要回来了,等他一到,就是我相公的救星到了。”小姐含泪点头。自此主仆安心等候。

      这日忽听叩门之声,进喜道:“这可是我曹爷回来了!”遂忙忙跑出来,开门一看,见是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婆子,在门外站立。二人就是那郑昆、梁氏,今日进城,寻到寇府来看姑爷。当下进喜问了来历,方知是镇国府人,不由泪流满面,遂把家中之事说了一遍。老义仆夫妻大惊,不暇去叩拜琼花小姐,即烦书童领他们进监去看姑爷。那寇公子受刑之后,坐床不起,病在监中,面黄肌瘦,气息恢恢,每日进喜送了饭来,不过吃几口。幸遇着一个良善禁子,知他被屈,心甚怜悯,叫书童买些凉药与他洗伤敷药,决无求谢之意。这日书生正在睡卧,只见禁子水清领着进喜与两个老人家走将进来,说:“相公,这是江北渔阳郡小燕山下麒麟村镇国府高亲家老爷家的院公,姓郑,老夫妻二人,前来看望相公。”公子闻言悲感,咬牙扎挣坐起,苍头夫妻向前叩拜,彼此问话。公子问道:“闻岳父大人被发岭南,小生不胜牵挂。只说来年服满上京赴考,再至燕山镇国府去拜岳母,不意遭此不幸,至亲同运,信非虚语了?”苍头道:“我家主人之事,但不知姑爷何以得知?”公子遂把高公被截,路遇曹爷搭救之事,说了一遍。苍头夫妻惊喜非常,只说谢天谢地。

        公子重又开言问:“夫人小姐可安康?你老夫妻因何事,路远同行到这邦?”义仆见问
      腮流泪,含悲带恸讲其详:“姑爷若问家中事,这如今镇国府成了乱麻穰。继室夫人多软
      弱,秉性流活无主张。溺爱内侄伏公子,背行乱走甚猖狂。去年小姐回家转,狂生见色
      起不良。我小姐善武能文才智广,冰清玉洁甚端庄。拒绝几次他不悔,阴谋毒计害姑娘。
      小姐一怒离家下,岭南寻父走他乡。老奴夫妇遭毒打,险把残生性命伤。合府的家丁仆
      妇心寒透,各奔前程大散场。老奴也去寻恩主,追赶一路找姑娘。沿途访问无踪迹,想
      必是马行甚速先渡江。我夫妻今朝至此把姑爷看,谁知又有这饥荒。”公子听罢长吁气,
      发怔多时叫上苍:“细思量高寇两家无大恶,为什么都遭横祸皆不详?老人家若到岭南见
      岳父,替学生传言致意禀衷肠。我如今体受刑伤难忍痛,大料残生不久亡。”公子说到这
      句话,郑昆连连说:“不妨。小人现有金丹药,服下去立时止痛伤。”说着就把金丹取,
      但只见滚滚金霞阵阵香。慌的进喜忙取水,向前来伏侍公子把药尝。

      书忌泛言,简截为妙。公子刚服了金丹,就止了疼痛,自觉精神气力胜於平日。心中大喜,便问苍头:“可有原方,与我留下一纸,我这官司还未定案,知县一定还要动刑取招,仍要带伤,我好依方配服。”苍头把吕祖赐丹之事说了一遍,又道:“老奴这里还有五粒,与姑爷留下三粒,那两粒老奴收藏备用便了。”公子感谢吕祖道:“弟子何幸,遇此仙缘!日后想还有个出头之日,也未可定。遂从腰中取出百花紫锦囊来,把金丹用纸包好,装在暖玉香圆一处。这暖玉香圆就是当日高公的回定。当下进喜、苍头夫妇见天色已晚,只得出监,彼此洒泪而别。老夫妇自往岭南去了。

      公子服金丹之后,不但伤好,饮食加倍,十分健壮。此时知县留了个旁门等着原、被告两家送银子,那家多送,好顺那家,然后定案,正好借酷暑停刑,收监不问。那琼花小姐天天打发进喜送饭,把些衣服首饰箱柜都折变了钱,买些好物将养兄长。那槐氏见了,把眼睛气圆,不管三八二十四,走来连要带抢,就打劫一半子去吃了不算,还闲话。琼花小姐生性温柔,又怕人耻笑,不肯与她。槐氏又只说夜间发恐,把邹婆子叫过来作伴。小姐尤思焦劳,每夜早早睡下。槐氏与邹婆子在那屋里暗暗买些熟肉酒果,夜里吃喝。这日合当有事,两个人打了三斤多酒,想口酸笋汤喝喝。醉吗咕咚,到了厨房,一个烧火,一个动手,将汤作好,端至房中,各吃了一碗,解衣就寝。全不管那厨房的乱柴,灶中的馀火,引来引去,烘然着起。这厨房离槐氏的卧房不远,二人都被高粱大蟹引入梦乡,睡的正浓,这火要是着起来,就赠他一句趣话,叫做“天火无情烧醉猫。”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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